龚主任心里有了猜测,总算是放下了心。
小丁干事和金安国陪着沈半月他们回到小墩大队,先去见了大队长沈振兴,沈振兴被接二连三的消息差点砸懵了,第一反应就是把两个孩子拽到跟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定两人连根头发丝也没有掉,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抱怨道:“公社选人用人也太乱来,满肚子坏水的龟孙子,怎么还能当公安特派员当工人呢?”
小丁干事和金安国倒是都想替公社辩解,可事实胜于雄辩,他们互相对视一眼,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可不是离谱吗,公安特派员勾结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想要对公社的“小英雄”下手。
这都叫什么事。
沈振兴嘟囔半天,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另一件事:“这位同志是来找小勉的?”他笑了下,说:“这是好事啊!”
崔越冷眼旁观,倒是一点没觉得自己受欢迎,反倒是人人看着他都是一脸审视的模样。到了沈家以后,这种感觉就更深刻了,老两口仔仔细细地问了他一堆问题,听说林勉的父亲已经调职去了东北后,脸更是拉得比马还长。
倒是听说孩子的爷爷在西北一个闭塞的破研究所里上班,阴差阳错错过孩子的消息,这阵子为了寻找孩子的下落,生了一场大病时,老两口的脸色才算缓和了。
崔越提出老人家已经跟单位打好了申请,想把孙子接回西北去,单位考虑到他们爷孙的实际情况,也已经同意了。
原本想着亲爷爷想把孩子接走天经地义,哪知道汪桂枝皱着眉头说:“你不说他爷爷待的是个挺破的挺偏僻的研究所吗,这听着条件也不好,那孩子过去了不是要吃苦?我听人说,西北那地界,吃根菜都难,小勉哪里能受得了那个苦?”
崔越一噎:“倒是也没有那么困难。”
他就是基地后勤部的副主任,基地的伙食都是他调配的,条件是没那么好,可也没那么差吧……崔越想到午饭时的炖鸡汤、红烧鱼、蒜苗腊肉,还有青翠欲滴的小青菜,顿时又感觉自己底气似乎也没那么足了。
哪怕是为了招待他们特意做的,可食材总不是临时变出来的。
而且饭桌上老两口其实也没怎么关照他们几个客人,尽在那儿给两个孩子夹菜了,显然是听说孩子差点遭遇危险,心疼了。
山溪县民风是否淳朴暂且要打个问号,这家人对孩子是真的掏心掏肺的好。
崔越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改了怀柔策略:“不管怎么说,老人家在西北眼巴巴地盼着孙子过去,小勉总不能不去吧?我出门的时候,老人家站在单位门口直抹眼泪,我要不把小勉带回去,他该多失望?”
汪桂枝沉默一瞬,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哪怕我们养了他三年,也不能把人家亲生骨肉给拆散了不是?我就是不放心,西北那么远,你说的那个地方好像也不怎么能通消息,你把人带走了,我都不知道孩子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她似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拍大腿,说:“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得去亲眼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见一见孩子的爷爷,我才能放心。”
崔越一愣,想说这不符合规定,可这话又根本和汪桂枝解释不通,正犹豫,就听旁边坐着的小姑娘说:“奶,我跟你一起去,咱们都去见见林爷爷。”
眼看沈德昌也嗫嚅着想开口,崔越忙说:“这个事情,我得先打电话回去问问,两个人最多了,再多肯定就不合适了。”
沈德昌眼神一暗,抿抿嘴,没吭声了。
说要打电话,崔越当机立断,就和小丁干事他们一起骑车回公社了。
等人都走了,汪桂枝摸摸林勉的脑袋,问:“还记得你爷爷吗,他对你好吗,是不是跟你那个混蛋爹差不多?”
一起生活了三四年,林勉有时候说漏嘴,其他人从那一言半语里总能听出来,他那个爹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林勉难得表情有些茫然,摇摇头,说:“爷爷一直都在西北,有时候会写信回来,不过爸爸从来没给我看过,我也不知道他在什么单位工作……但是他有时候会给我寄好吃的,也给我寄过一个飞机模型,我没见过他。”
沈半月若有所思看他一眼,她倒是猜到了几分,林勉爷爷怕是什么保密单位的,西北嘛,懂的都懂。
所以崔越应该不是打电话回去问问,多半是打电话请示报告去了。
他不是说自己出门的时候,老人家站在单位门口直抹眼泪吗,这个林勉毫无印象的所谓亲戚,多半不是什么亲戚,而是林爷爷单位的同事吧?
不过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林爷爷没有亲自过来,崔越身份存疑,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就这么让林勉跟着他走的。
万一把她养了三四年的弟弟弄丢了,她找谁哭去?
别说弄丢了,一想到这小子要走,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沈半月一颗饱经三辈子生离死别洗礼的心,也感觉突然被塞了一团棉花似的,堵得难受。
林勉哭丧着脸,眼眶都红了,那样子好像随时都能哭出来,哽着声秃噜出一句:“我不想去西北。”
汪桂枝轻轻拍了他一下:“那要真是你爷爷,操心你都操心得生病了,你能不去看看?别说傻话了,咱们一起去,奶奶总得看着你安安生生的才能放心。”
“去了那边你也别怕,到时候身上多放点钱,不行就想办法打电话回来,奶再去把你接回来。不就是西北嘛,又不是美国,有钱咱们还怕到不了?”
林勉闷闷地嗯了一声。
崔越这个“打电话说一声”,大概确实不是“说一声”就能解决的,足足过了三天,他才和小丁干事、金安国一起再次来到小墩大队。
同时也带来了县里审讯的消息。
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曹贵林那几个同伙,其中两人正是三年前公安遍寻不到的人贩子团伙“上线”,另外两人则是他们这几年在外头坑蒙拐骗认识的。
据他们交代,曹贵林和田惜香是相好,只不过曹贵林一直藏得深,也从来不掺和“生意”的事情,所以田惜香落网的时候他才能逃了过去。
后面曹贵林被提到公社当公安特派员,接触到田惜香案件的相关资料,发现整个人贩子团伙会一朝覆灭,都是因为沈半月他们这几个小孩儿,于是对几个孩子恨得牙痒痒,一直想找机会报复。
他辗转联系上那几个人贩子以后,就一直用沈半月他们几个孩子长得好,随便卖卖都能卖个好价钱为由撺掇几个人贩子,人贩子们不为所动,直到看到省报上的那张照片。他们几个原本就已经流窜到了江城,于是干脆就和曹贵林密谋拐卖。
毛巾厂的老莫几十年前是跟着田婆干的,田婆“金盆洗手”以后,他也就在云岭公社待了下来,仗着早年学过开车,倒是在毛巾厂谋了个工作。
老莫年纪大了,本不想再干这些刀头舔血的活计,偏偏曹贵林知道他的身份,手里还握着能揭穿他身份的证据,老莫只能听他调遣。
跟曹贵林他们这周密的计划一比,钱涛他们几个差不多就是小学生的水准,不管是袭击的理由还是袭击的方式,听起来都有点脑残。
但是殊途同归,周密计划也好,一拍脑袋也罢,反正最后都没在两个孩子手里讨到什么好。
连金安国都不禁叹息:“你俩什么时候身手练这么好了?”他一个治保主任,也是部队退伍的,都不敢说自己能对付得了那么多人。
沈半月倒是理直气壮:“我们小时候被拐卖过嘛,肯定要居安思危,随时防范坏人,我们这几年都在练的,我本来就力气大,小勉力气不够,就练敏捷度嘛。”
林勉忍不住嘀咕了句:“我也没有力气不够。”
其他人顿时都听笑了。
“小勉这年纪,力量也不算小了。”金安国实事求是道,“小月你自己力气大,不能用你的这个标准来衡量别人嘛。”
金安国拍拍林勉的肩膀,说:“你们有这身手,跑一趟西北,我们也放心一点。龚主任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保证你们的安全,咱们几个老家伙这次可真是吓坏了。”
沈半月笑眯眯看向崔越:“崔叔叔电话打通啦,同意我们过去啦?”
崔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总觉得这孩子似乎话里有话,但想想又觉得不可能,十多岁的小孩子能知道什么?
他笑道:“对,车票也已经买好了,明天就出发。”
第78章
“呜——”地一声长鸣,绿皮火车“况且况且”地开动起来,窗外的站台渐渐远去,鳞次栉比的屋舍也一路倒退。
沈半月扒在窗边看得津津有味,这还是她穿越过来以后头一回出远门,也是头一回看到传闻中的“江城”。可惜这次过来行程比较赶,没来得及通知沈国强他们,不然就能跟小笛子见上一面了。万一这回林勉要是留在西北,小笛子暂时就见不到她小勉哥哥了。
“外面好看吗?”林勉坐在她对面的床铺,幽幽地看着她问。
沈半月笑眯眯:“还不错,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城市。”
哪怕才七十年代,江城这样的工业重镇,也多多少少有了点后世大都市的底子,城市规模大不说,高楼也不少,尤其是城市边缘高耸入云的“大烟囱”,看上去还是挺震撼的。
这些“大烟囱”固然给城市环境造成很大影响,为环境保护埋下了隐患,但对这个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的华国人来说,什么都没有生存更重要。
从满目疮痍到复兴强盛,总是需要一个过程的,有的国家走的是掠夺、奴役的道路,华国却靠的是勒紧裤腰带努力奋斗,反正沈半月这个经历过后世繁华的人,对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只有佩服。
哦,对了,现在她自己也是这个时代的一分子了。
林勉默默从挎包里拿出一本书,不理她了。
汪桂枝在旁边看得好笑,从随身带的行李里取出个布袋子,里头摞着一堆牛皮纸袋子,她拿出来放在车厢唯一的小桌板上,招呼崔越:“崔同志,这儿有瓜子花生番薯条油酥果子小鱼干,你看着喜欢吃什么自己拿。”
说着抓了把花生瓜子给同车厢的另外两个人。
另外俩人都穿着工厂的制服,据他们自己介绍,戴眼镜的是农机厂的,戴解放帽的是纺织厂的,都是出来出差的。
农机厂的包同志笑道:“婶子你这带的够多的啊,听着跟报菜名儿似的。”
“嗐,孩子头一回出门,出来的时候村里左邻右舍叔伯婶娘的不放心,你兜一点我兜一点的,可不就多了。”
包同志顺口寒暄了一句:“你们是江城边儿上村子的?”
汪桂枝摇头笑道:“不是,我们是T省,山溪县小墩大队的。”
包同志一愣,随即一拍大腿:“哎哟,我说瞅着这俩孩子怎么有点眼熟呢,是那个造出新铧犁的小墩大队吧,是吧?!哎呦喂,你们T省农机厂靠着这个新铧犁可挣了不少钱,给我们都羡慕坏了!”
纺织厂的余同志一听也说:“造新铧犁修拖拉机的那几个孩子是吧,哎哟,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我们家属院的人都说呢,怎么别人家孩子都这么聪明懂事,自己家里的就知道熊呢。”
汪桂枝怔了怔,说:“你们都看过我们T省的报纸呢?”
包同志摆摆手:“哪儿呀,婶子,我们在青年报上看到的,全国发行的那个青年报。”
汪桂枝震惊:“啊,这,我们没听说,不知道呢!”
余同志:“就前两天,你们村里可能没订青年报吧?”
村里自然是没有订青年报的,公社按理是订了的,不过这几天公社忙得焦头烂额,听说公社领导轮番被县里叫去谈话,回来以后又轮番喊各大队的干部、民兵去公社开大会搞什么自查,估计公社的人都连轴转得压根儿没时间看报纸。
没事,现在看不到,回去不就看到了?
孩子们可不仅在省里出名了,现在是在全国都出名了。
汪桂枝乐得赶忙又给包同志和余同志分了两把零嘴。
沈半月看够了风景也跟俩人攀谈了起来,她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跟俩人居然也聊得很投机,聊到后面,包同志和余同志简直都把她视作了忘年交,双方互留了通信地址,约定以后也要常联系。包同志还答应帮忙留意哪里有废旧的农机,余同志则是拍着胸脯表示回厂里就给她寄瑕疵布。
崔越在一旁嗑着瓜子看戏,看得嘴角一抽一抽的。
还别说,这孩子可真是个人才,要是再大一点,他都想把人弄基地后勤部来了。
基地要有这样的人才,哪还用得着他亲自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协调物资?
绿皮车走得慢,到K市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哪怕寒冬腊月身上不怎么出汗,沈半月下火车的时候也感觉自己灰头土脸浑身臭烘烘的。
可惜,K市还不是最终的目的地,和包同志、余同志在车站分别后,几人上了一辆解放大卡,卡车后车斗用防雨布蒙得严严实实,车上四个穿军装的寸头小伙儿,腰背挺直地坐在小板凳上,呈四个角守在他们面前。
侧上方的防雨布有一块是透明的,像一个开在高墙上的小窗户,透漏下来并不算太明亮的光线——
要不是有这么一点光,他们估计就得摸黑坐在卡车里了。
沈半月心里清楚,他们去的地方应该是需要保密的,所以不能让他们看到行车路线,这四个寸头小伙儿也不是崔越刚才说的怕路上遇上狼什么的,就是来监视他们三个“外来者”的。
不过这都是正常流程,也不是针对他们的,没什么好奇怪的。
林勉从上车就有点蔫蔫的,也不知道是“近乡情怯”,还是被连续三天的火车坐得身体不舒服,似乎也没注意到周围的情况。
汪桂枝这个平时干惯了农活儿的,坐三天火车对她来说压根儿不算什么,车里这个情况按理她也早察觉了,不过她一点没露出什么异样来,拉着崔越一个劲儿问西北这边一年四季都有些什么吃食,天气怎么样,最冷的时候穿多厚的棉袄。
沈半月心里估算着时间,感觉他们在卡车里大概坐了有四五个小时,天色都有些暗了,车子才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靠近车子后部的两个寸头小伙儿一翻身先下了车,卸了车后面的挡板就来接沈半月他们,哪知道沈半月和林勉唰一下就跳了下来,他们只好又去扶汪桂枝。
下了车沈半月先打量了下四周的环境,他们面前是一片两层的砖房,其中一栋墙上挂了个简单直白的牌子:招待所。与它相对的那栋墙上挂的则是更简短的一个牌子: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