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都是顾大夫在这里日夜坚守,他跟郭家父子也培养出来了感情。
“于情于理我都不该骗您。”顾大夫深深的叹息:“只可惜殿下说此药被就凶险,不碰到将死之人,他都不愿意轻易试药,所以现在用过药的,也就郭大将军跟郭小郎君两人而已,您要问下官成活之人多几成,下官还真搭不上来。”
这种话也不是他一个做大夫的应该讲的。
郭儒愣了一下才打了个抖,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这样讲,我是用此药的第一人?”
又看向父亲:“我阿耶是用药的第二人?”
这简直是命大。
顾大夫赶紧道:“在给二位用药之前,我们也抓了小鼠做过很多次实验的,除了极个别过敏的以外,小鼠的伤口愈合的都要比不用药的好很多。”
郭儒却觉得没有被安慰到,这就是拿他父子当小鼠用了呗。
郭昕面带微笑:“那还是要感激顾大夫,救我父子二人一命,不知道这药是什么药,可好采摘,听大夫的意思,此药极其难得,若是不好买,或者是对方不卖,我等可以出面为大夫去试一试深浅。”
一到入冬就要开战,既然有这等神药,他是一定要备上一些给前线的战士。
顾大夫却觉得,这药的制作过程,郭氏父子二人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不不不,除了郭氏父子,其他人也最好不要知道才好。
所以顾大夫婉拒了郭昕的好意,只说药是李熙命人做出来的,跟白酒类似,是通过一些“特殊”手段得来,贵重倒是不是很贵重,但很难保存,也比较难提取,其中之复杂,不亚于炮制药材的五倍十倍,这法子连他们都谨慎得来用,倘若给外人知道了乱用,岂不是会坏了殿下的名声。
而此时的李熙却并不太清楚郭昕的病情。
因为西州城一场降温,城里开始卖起毛衣来。
一百二十文一件的羊毛衣,在主街上的一个店铺里售卖了起来。
这点钱,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刚好今年西州城挣到钱的家庭不少,有牧民靠着卖羊毛发了一笔小财,也有城中的妇人,靠着织毛衣,这几个月攒下不少体己,还有大石头囤这样,土地贫瘠,往年只能靠运气生活的人,今年的葡萄全卖了,官府还给他们挖了水渠,等到官府服徭役的这群人一走,他们自己又把水塘扩了一下,打算等来年,在水源好些的地方,种上些麦子跟豆子。
所以今年秋收刚过,百姓们还忙了一阵。
总算是等到秋天过完,入了冬,百姓们也得了几天闲工夫,进城逛逛来了。
于是西州城内这几天特别热闹,有背着家中种的蔬菜瓜果来城里售卖的,也有背着山货来赶集的,这几天李熙的情绪不高,索性被武宵拉了出来,在城里头闲逛。
“这个好吃,这家的包子好吃。”
武宵掏了一把铜板出来,让摊主捡了几个包子,摊主乐呵呵的数了钱,还额外多给了一个:“拿好嘞。”
“怎么回事,咱不能多拿群众的东西啊,不兴送礼!”
“可不是只送你们。”摊主高高兴兴的指着队伍后面:“买十个就送一个呢,今年收成好,粮价也降了,我们包子铺不好涨涨跌跌,既然粮价降了,买多些就多送几个。”
“就是,这段时间粮铺里的价格也降了不少,你不如直接把包子降点价。”
“那可不能。”老板说:“粮价是降了些,但也没降那么多,我可贱卖不起。”
嘴上说着贱卖,心里却乐滋滋的,这几天进城来的人多还大方,他也挣了不少钱。
武宵看着人流,其他的人听到这话也点了点头,表示是这么一回事,于是就抱着包子回去了。
结果李熙一听说粮价降了,总算是高兴了起来。
这是这段时间她听过的最好的消息了。
第109章 陛下可知道殿下有此药……
李熙跟武宵说:“自安贼史贼叛乱过后, 粮价就从没有低过,我听说关中的粮价卖到了一百多文一斗,可若是百姓能挣到这卖粮的钱也就罢了, 最苦的还是百姓, 明明有地, 每次只要起些灾荒,饿死的总会先是百姓。”
她这话声音不大,却叫旁边的人听到了,连连点头称是:“还真是, 要说百姓也是种地,地主们也是种地,为何百姓越来越穷, 地主们却越来越富呢, 实在是想不通, 我们这些人种了一辈子的地,难不成还不如那些从未下过地的地主们?”
护卫们见这些人慢慢围过来,也朝着这边汇聚过来。
武宵给了这些人一个眼神, 护卫们心领神会,只好假做不知,在外围
护卫。
李熙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好不容易来了点兴致,便与这些人聊了起来:“农桑之事,经验固然重要, 可还是要靠老天爷赏饭吃是不是?”
“正是, 种地就是靠天吃饭的。”
“小郎君也懂种地?”
李熙骄傲的抬起下巴:“自然懂的,除了农时,我还懂何时下种, 何时追肥,何时浇水,你们没有那些地主家靠近水源,又没有他们那么好的农具,肥料也不如他们那些人家给的足,产量自然不如人家,我听说皇庄里麦子的亩产能到两石。”
“两石!”老农睁大了眼睛:“我们地里碰到农时好,也就半石多些,两石麦子是如何种出来的?”
“精耕细作,地耕得勤些,草拔得勤些,该追肥时追肥,该浇水时浇水,产量就会慢慢提上去,今年官府不是搞了以耕换役吗?”
老农叹息道:“我只听说州城附近有这什么以耕换役,我们村偏远,离县城都有几十里路的距离,收税就有什么的,啥时候有什么好事能轮到我们?”
李熙顿表同情:“老丈,你家日子今年过得好吗?”
老农又是一声叹息:“我们算是没沾上好咯,不过我闺女嫁到城里来了,她倒是得了份织毛衣的活儿干,这不是过了农忙嘛,儿子便带着我们一道来城里,顺便把他媳妇也送闺女这里学一学,若是能学会,冬天就让她们住在闺女家,干到农忙才回。”
织毛衣的活儿也只有在城里有固定住处的才能干,否则领回家里去干多好呢。
李熙点点头:“都不容易啊,那老丈你这是?”
“闲下来了,来闺女家住几天,家里刚好也收了些豆子麦子,也带些土产给她。”说着指着旁边的瘦削汉子,那汉子挑着个扁担,两头都有一个麻布袋子,其中一头还挂了块风干的肉,这一看就是山上打来的野味。
这一大家子很少进城,儿子就站在一旁,看老父亲跟人聊得水深火热。
李熙看到这种父慈子孝的画面,露出会心一笑。
而她的出现,也惊动了刚刚从城防军里面出现的崔佑。
崔佑摸了摸胸口的位置,看向李熙所在的地方,不管他任何时候站在那里,周围似乎都是拥戴着他的百姓,这或许就是他身上独有的魅力,李熙跟那些百姓聊得火热,丝毫没有注意到崔佑的到来,不过聊了一会儿,老人家也要走了,他向李熙道别以后,带着儿子和儿媳一起,往女儿家去了。
午食一过,街上的人也少了许多。
李熙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王府,精气神顿时又萎靡了下来。
“十三郎。”崔佑远远的叫了一声。
李熙行十三,在外面行走时,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命身边的人喊他十三郎。
“啊......”李熙正觉得怅然,热热闹闹的场面散货时,最烦的就是这种时候,被突如其来的叫了一声,她下意识的抬头看过去,就见崔佑站在不远处。
刚才是没人注意到他,但他这样一叫,一条街的少女们都看了过去。
李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抿嘴一笑,眼睛和嘴巴一起弯起来。
这时候两人之间的人突然就多了起来,等崔佑想跑过来时,才发现人越聚越多,他手忙脚乱的分开人流,但人实在是太多了,不免有些狼狈,而李熙就那样闲散的站在那里,笑盈盈的看向他。
崔佑当真又气又好笑,本来不远的距离,等他跑过来时,已经费了不少功夫了,李熙见他快走到,结果转身就走,他只好快速几步走到他跟前,一边追一边说:“十三郎是故意看末将笑话的?”
李熙抬眼看他,见他今天穿着便装,倒是比身着甲衣时更加英俊逼人,故意抬了抬下巴说:“那些都是冲着崔三郎来的,我还要站在这里,属于自讨没趣了。”
虽然刚才是有不少少女在打量他,但刚才那一拨人流,明明是跑去抢购葡萄干的,非要把这口锅扣在他头上了是吧,他看过去,似笑非笑的打量着那一群人:“哦,这些人难道不是冲着十三郎过来的?”
刚才王府的杂货铺又上新了,街上的人以为是葡萄干,结果冲过去才知道并不是。
葡萄干上架时并没有多受欢迎,反正李熙也是佛系卖,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来的一阵风,就让西州的百姓们爱上这种果脯,他们发现葡萄干不仅甜,还顶饿,尤其是在冬天到来之时,偶尔吃上些许甜食,能让人心情都愉悦起来。
然后不知不觉葡萄干就畅销起来。
但其实王府里自留的那一部分,是优先卖给了安西军跟北庭军做军粮的,她自留的并不多,所以葡萄干还没卖多久,就脱销了,这段日子只要杂货铺里面来新货,这条街的人见到了都会去看上一眼。
发现不是葡萄干以后,挤过去看热闹的人顿时就想散了。
活计见状,忙吆喝起来:“卖姜了,这可是生姜,冬天煮一些姜茶,很是驱寒的,喝一口保准百病消除,再喝一口保证青春永驻,冬天天寒,多喝点姜茶很好的呀,大姑娘老婶子要不要来上一点?”
群众们从“受了一点骗”到感兴趣起来,也只是一瞬之间。
李熙眉眼弯弯的看着这一幅幅活灵活现的画面,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对一旁的崔佑说:“你今天怎么不当值?”
崔佑道:“末将也需要休息。”
李熙今天心情不错,没有跟他抬杠的心思,指着近些的酒楼说:“进去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崔佑哈哈大笑起来:“听说殿下请客都是喜欢上家里头摆宴,为何请末将要上酒楼,难道末将没有资格去殿下府中吃酒?”
李熙就露出沉思状:“这个我倒是没有想过,只是他们传言不真,我是喜欢请客,不拘在哪里请,若是有可以显摆的吃食,就在我王府里头吃,若是没有去外头吃也是一样的,偶尔吃腻了王府里头的厨子做的饭菜,我也喜欢出来吃,这家酒楼的烤羊肉就不错,我还喜欢吃他们家的烤包子,他们会把肥肉切成丁,入烤炉中一烤,都烤化了,里面只有肥油没有肥肉,味道可以说是西州一绝。”
说罢还咽了咽口水。
崔佑上下打量他:“殿下这么爱吃,怎么不见长肉。”
上回捏他的手腕,一点肉都没有。
李熙顿时一噎,自知无法解释。
还是武氏说得对,她到底是个女子之身,能瞒得过世人几年?
等到皇帝赐婚时,还是更远一点时间,总会露出马脚。
不过她也得庆幸,这崔佑少时就入终南山,跟一群道士混在一起,还未到成年就入伍军中,看来没有沾染上世家子弟的那些习气,若是碰过女人,他不会感受不到男女的区别。
否则,刚才就不会那么真诚的遗憾她“吃得多,不长肉”了。
想到这里李熙突然冲着崔佑一乐:“崔三郎,你什么什么时候长个子的?”
她倒是很羡慕崔佑的高个子呢。
不知道遗传的谁,李熙的个头,哪怕在女子里面也算不高的。
还幸好十岁出头时女子比男子更容易长个子,她看上去比同龄的男子还略高,但再过上几年,她还要不长个子,就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起疑了,在人均身高并不是很高的古代,贵族们的个子可不矮,足以让他们鹤立鸡群。
两人一同进了酒楼,上楼梯时崔佑挤到李熙的身边,压低了声音:“殿下可有查出来些什么?”
李熙面上依旧带着笑,嘴角微微扯动:“我府里有几个下人,最近失踪了,再往里头查,又扯出来几条人命,大将军那里可查出来些什么?”
崔佑轻声说道:“说服副将陆淮安带着大将军来西州的,可大将军身边最得力的亲兵徐泽,但前几日徐泽突然坠马,然后莫名其妙就死了,我从他身边没查到什么重要的线索,他无儿无女,甚至也没有牵扯到不干净的男女之事,这也太奇怪了。”
李熙点头,做的也太干净了。
她是很清楚一点的,一个王府上千号人,不可能人人做到干干净净,即便是你干净了,又如何能保证身边交往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旁的心思,但凡有一两个有心人,都够让人闹心了好不好,军营里面也是这样,想在里面安插个把人,简直不要太容易,所以两人这是结成同盟,互通有无,查起各自的细作了。
两人一边压低声音低语,一边讨论起长安与西州的美食的不同之处,崔佑很意外李熙的脑子这么好,明明不是同一个话题,竟然从他嘴里穿插着讲出,毫无违和感,明明上一句还是在夸赞西域的羊肉比中原的好吃,下一句就是跟崔佑抱怨府里的人手太多了,上一句还是邀请崔佑去庄子上去玩,下一句就在交流如何除掉内奸,上一句还是马上要入冬了,西州军的冬衣准备的如何,下一句又是弓弩她发现了什么新线索。
两人时不时穿插一个新话题,但凡脑子稍微差点,就得卡死。
吃完了饭李熙就要回府。
郭昕的烧退了,人也清醒了过来,伤口原本红肿着的地方,也开始消肿。
最近李熙跑得勤,一是因为郭昕才醒来,病情其实不稳定,第二就是药的效果尚未确定,她还需要采集更多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