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大可推给下人,那么他为什么这么早认罪呢?
“殿下,在下对下人约束不严,导致差点闯下大祸,是在下的罪过,办这件事情的是我的乳娘,她不过是个大字都不识得的妇人, 便自作主张想要帮我,今天早上事发,还不等我的人过去, 她就已经悬梁自尽, 我想追责也找不到人。”
曲家主伏在地上,低低的哭泣起来:“殿下, 非是我辩解,实在是, 我实在是也难过啊,我已经把乳娘的家人控制起来了, 只等殿下发落。”
李熙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这样的事情在这个时代并不鲜见,曲家主这样的身份, 找到个背锅的自然就可以交差了,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西州城的曲家,竟然敢派部曲过去行凶。
“曲家主,若非不是我的人到得及时, 赵家的人是否都会被你们灭杀了,这样的事情你们到底干过多少次,今天我在这里得罪了你,又如何能保证我的安全,能保证我以后出行时,不被你的部曲所伤呢,安家屯的人,又怎会保证自己的安全,这让我很忧心啊。”
少年沉稳的声音从头顶传了来。
曲家主的身形又一点点的伏了下去,那一瞬间他想过后果,曲家在西州城不是没有养部曲,但到底不敢做得太明显,就算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对西州王做什么。
而西州王这一席话出来,就把他的处境放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了。
若以后安家屯有事,西州王有事,所有人都只会怪在他曲家人的身上。
这口大锅,他不背也得硬背着了。
若论法理,李熙自然不能对曲家主做什么。
但话讲到这里,曲家若不出一出血,这一关就很难过了。
“曲家主,我很难信服与你啊。”
“我知殿下关心西州的生计名声,也多次为了西州百姓奔波,我愿意向殿下献上五百石麦种,为我赎罪。”
张刺史长大了双眼,这可是五百石麦种,那就是约等于六万斤的麦种,他恨不得昨晚上被围攻的是他刺史府。
李熙的眼睛一下子就弯了起来:“你这次对不住的,可不止是我。”
曲家主又咬了咬牙:“我再拿出三十石麦出来,赔偿给此次受到连累的百姓。”
张刺史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溜圆,再加三千多斤的麦,安家屯昨天出力了的百姓有十多户,就算按户头分,每家也可得两百多斤麦子,曲家这次是舍了大本替自己赎罪。
现在西域最值钱的不是别的,而是粮食,碰到青黄不接的时候,有钱也未必能买来粮食。
李熙脸上的笑容就更加玩味起来。
“哦?”李熙笑着让曲家主站起来:“谅在你改过快的份上,就顺手出点力,帮安家屯那一带疏通疏通河道吧,那一片周围都是沙地,每年流入河道里的水不少,年年都淹掉四周的百姓,清淤上来的泥沙,也可以沤肥,就堆与四周地里增加肥力,听说曲家有块庄子就在下游,这样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一桩不是?”
张刺史的眼睛顿时大亮。
那条河道是为难了他多年的问题,每年到了洪水泛滥的时候就淹,年年如此年年都没有预算,他之前都决定躺平不管了,没想到殿下竟然提出来让曲家修。
这件事情赖在曲家头上好啊,左右他们家有钱又有粮,还有人。
那条河在曲家庄园的上游,每年洪水一淹,帮曲家的庄子挡去了大半的水灾,若是清理了那一片的淤堵,下游的也同样需要挖地河道,并往一旁堆积淤泥,这个工程就远远不止于此了。
不过事到如今,不掉点血是不可能的。
曲家主只能咬了咬牙,却不敢一口气应承满了,拱手道:“清理河道并非是一时之功,恐怕还需要一些时日,如今又是春季农忙之时,乡民们忙着下地种豆犁地,实在是请不到人啊。”
见李熙脸上的笑瞬间就落了,不得不改口说:“待秋收过后,我再在乡里募集人手,马上清理那一片的河道。”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后背都冒出一身冷汗。
西州王竟然连那一带河道淤堵都那么清楚,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之前真是小看了这个十一岁的小儿。
李熙:“我看了州志,每年六月到八月是一个汛期,现在才四月,你现在马上召集人手,能干多少是多少,应该还来得及,等到九月秋收结束,还可以再干剩下下一半,现在你把河道弄了,百姓们在一个多月以后就能看到清理河道的成果,这才是真正造福了当地的百姓,至于曲家主不用担心前面清淤了会堵到后面,你顺便把自家的农田的水渠挖出来不就得了,渠通四野,还可以浇灌你的田地。”
曲家主心中发苦,却不得不照做,现在一心只想把这个瘟神给打发了,于是只能应下,又问起家中那些护院的去处。
李熙不在意的说:“这些人虽是听命行事,不至于罪大恶极,但也是从犯,今日起拉去我的官田里面服劳役半年,半年以后我会把人还给你的。”
曲家主只得应下。
油菜也要尽快种下去了,现在地里缺人手。
曲家刚好送了人头来,她干嘛不收下曲家的心意。
曲家主一走,李熙又留了张刺史说话。
李熙说:“事情我都压下去了,还得你们刺史府配合。”
张刺史笑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连连应和:“配合配合,我们全力配合。”
那附近的荒地也多,若是能把水利治理好,造福的就不止是当地的百姓,荒地也可以开出来了。
幕僚在旁边幽幽的提醒:“大人,疏通河道不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您得把河道图拿出来,还得催着曲家赶紧招募人手办这件事,还得派出胥吏出来,监督河道上的工程,这件事情咱们府衙也得抽调合适的人手。”
李熙的目光看向那幕僚,这人还挺醒目的。
不知情的张刺史刚才还在傻乐呢,听说还有他的一堆事,顿时瞪了一眼幕僚,刚才怎么不提醒他,这不是瞅着他要在殿下面前出丑了才说。
见刺史不高兴了,幕僚才说:“幸好疏通河道也是大人一直都想做的,资料您之前命人整理过,府衙内都有,人手也有现成的。”
所以您只要盯着金主掏钱就行。
若是曲家百般推辞,府衙直接去他们家拿粮食,这年头只要有粮,怎么着都能招到人。
张刺史这才松了一口气:“殿下,这件事情交给府衙办就好。”
李熙这才收
回打量幕僚的目光想,语重心长的谈起西州的民政来:“我知道府衙没钱,但该办的事情也得办。”
像张刺史这样的,说的好听是黄老之道,说的不好听就是个庸人。
一个刺史,来到当地五年竟然连债务都没还完,直接把当地政府整到快破产。
他不是手里有赋税吗,还有地。
这个傻蛋是怎么把西州经营成这样的,难怪安西军越来越穷,也招不来新兵。
李熙自然不指望靠着曲家能一口气把那条河道给疏通,但压着他们家出点血还是能做到的,只要挖通了到曲家的那一段,曲家必然要疏通自家门口的河道,而下游也都是各大田庄的所在,这些庄园的主人只要不想洪水一起来,就淹到自己家,也必然要请人疏通河道。
第三日,曲家给王府的五百石麦种,和给安家屯的三十石麦子就送到了王府。
大出血让曲家家主心痛不已,也让曲家在西州城闹出来个笑话。
曲家是西州城最大的地主,这点东西自然动不了他们家的根基,但李熙却对这次送来的麦种很是满意,有了这一批麦种,她又可以多播上千亩的土地,刚好用作秋播。
安家屯和赵家的人也很满意。
那天晚上虚惊一场,但得到的麦子却是实实在在的。
王府派人把麦子送到了安家屯,按那天出力了的户头,一户一户的把麦子分下去了。
受了伤的人不仅额外得到了一笔治病的银钱,还多发了一份粮食,这份粮食还是王府给的,弥补养伤的人不能下地的损失。
赵家除得了曲家给的那二十两银子,还得到了王府的奖励,王府送了一把新犁,还有一头牛,一车麦子作为奖励给了他们,而其他愿意给王府捐献油菜种子的庄户,也均得到了一把新犁。
最开心的莫过于赵家人,赵老爹亲自去城里把牛牵回来,这是一头两岁多的牛,还没到最健壮的年纪,但也能干活儿了,赵家的人口多地也多,每年光犁地都有不少事儿。
村民们无不羡慕,虽说他们这里靠近牧区,买牛是比中原人方便些,但也很少有人买得起一头牛。
那些得到了犁的庄户,同样也收获了不少羡慕。
其实那天好几户家里也有种子,但有些人小气,不愿意将自家的东西献给王府,如今也只有垂手顿足的份,见到那些得了新犁的欢天喜地,心中就更不是滋味,拉着去王府领完东西的赵老爹问:“王府里还要这些种子吗?”
赵老爹认得那几户,都是平常比较计较的人家,当时帮他们家的时候也没来,还是后来禁军来了,才过来凑热闹,所以这次分麦子,也没有他们的份。
对于这些只想着占便宜不想出力的人,赵老爹的态度明显没有那么热情:“王府里的人说了,再有送种子的,可按市价的两倍购买。”
那些人家原本就是想占便宜,本想着把自家的种子分一分,让亲戚家也跟着一起献,但如今只能按市价收购,也就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了,但仔细一想还是有得赚的,真是卖不卖都糟心。
人群里有人嗤笑一声:“不过是当菜吃的东西,你家每年种的多,但种子存下来也不少,当时我就叫你给了殿下,即便是王府没有明确奖励什么东西,殿下那样的人品,咱们献点种子去也没得什么,咱们这里日日能吃上豆腐,也多亏殿下仁义,你自己不愿意拿,又能怪的了谁,那日殿下得了那么多种子,如今肯定是不缺了,但你现在若是卖给他,还能得些许银钱,总比没有的好。”
嘲讽那些小气鬼的,自然是那日献了种子,今日得了犁的。
当地得到了犁的庄户,立刻发现了新犁与旧犁不同之处,并纷纷议论起来。
“这犁是新打的,那我家以前的旧犁,干脆送我舅家算了,刚好他们家没有犁用。”
“也不知道好不好用呢,万一是个样子货,只能当柴烧。”这是那户没有得到犁的人的话。
“王府里出来的东西,怎会有不好用的?”
“我听说王爷很重农事,每日往地里跑呢,而且这次他还逼着曲家出钱出力维修河道,曲家招募人手的告示,都贴到咱们屯里来了,种完豆子你们要不要都去看看?”
众村民们齐齐沉默,他们很讨厌曲家人的好不好。
但是曲家开出来的条件,条件也确实不错。
安家屯这里贫苦,百姓们过得也都不好,虽说这几户得了麦子,但日子还是不太好过,而且这里每年都遇洪涝,所以靠河岸边的地,他们都种水稻,但即便是这样被淹过以后的水稻也会减产,可比起什么都不种的来说,能种些出来,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但如果河道能够疏通,河水在洪水到来的时候不易淹掉庄稼,在旱季也没有那么快干涸,捞出来的泥沙堆回地里还能肥地,这是大大有利于他们的事情。
赵老爹见话题歪道别处去了,忙止住大家的话头:“今年的稻子跟麦子都种下去了,豆子也都种完了,后面的活儿也没那么急着干,以我看曲家跟咱们有仇,可钱粮跟咱们又没仇,若是连咱们安家屯的人都不报名,河道不能在汛期来之前疏通完成,今年的稻子就没个好收成,咱们去试一试新犁吧。”
于是众人一听,纷纷要求去田里试犁。
新犁被放在了今年没有耕种的地里,立刻有村里青壮汉子上前:“我跟我家老二一起拉,柱子叔你帮忙扶着一把。”
说话的汉子身材魁梧,肌肉虬结。
被叫出来扶犁的则是村里的一个老把式,个子并不高大。
于是两兄弟一起,拉了一把绳索。
绳索握在手中时,就感受到细节上的差异了,寻常农户的犁用的也是麻绳,这幅犁虽然也是麻绳,但绳索又粗又结实,在连接肩头出,更是缝出来一条宽宽的带子,那带子叠出几层出来,挂在肩头的时候他“哟”了一声,评价道:
“这样好,不像咱们以前的绳子,割得人肉疼。”
光缝这么一条布袋子,都需要不少的布料呢,村民们也都纷纷低头,抚摸着他们的犁。
精壮汉子说完就拉了起来,这不拉不知道,用力之下才察觉到区别大了去了,比以往要省去至少一半的力,他惊喜的推了旁边的弟弟一把:“老二,你把那一条带子也给我。”
旁边的汉子顿时也明白兄弟的意思,立刻解下身上的绳子,两条一起挂在兄弟肩头。
两条带子受力,比刚才那一条袋子更舒服了,精壮汉子只用一人之力,就能在田间缓慢行走。
人群里顿时就炸开锅了:
“光靠徐老大一个人就能拉得动这犁,徐老大你说说看,这犁真的比旧犁好使?”
“老大,你说句话。”
“急死人了都。”
“不过看老大走的这么快,是比以前要快上许多,以前他们家老大老二得一起搭把手,才能拉得动犁呢。”
讨论的功夫,徐老大已经走出去老远,一直到田地的尽头,身子往回一折,继续往回走,人群里顿时就响起到抽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