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开门见山的跟你讲吧,安西都护府以前设置在西州,曾经在这里垦了二十万亩的军囤,这些田地,自平乱以后,大部分都荒芜了,如今安西军自种了万亩,又分了万亩给我做了官田,剩下了十八万亩无人打理,如今已经抛荒。”
郭昕眉毛一跳,看向张刺史。
张刺史微微颔首:“都护府搬去了龟兹,这边就只留下一只西州军,早些年还有人垦荒,但现在西州军统共就五六百人,光这些人,哪怕不打仗干到死,也种不完那么多地,所以经常种的那些就不到万亩,今年有一千多亩,还是殿下派的人去耕的。”
王府跟都护府为了地扯皮打官司,已经从友好协商,闹到刺史府去了。
不管是王府,还是都护府,他都得罪不起啊。
郭昕只是觉得自己耳朵听错了,本以为会听到个什么炸裂的大秘密,谁能料到西州王开口要讲的竟然是这。
就这!!!
你让我好好听着,给我听了个这?
可能是
他先前预想的前提太差了,听李熙提起这块地,才隐约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
安西都护府现在就只有一万的兵,还要分布在各个地方,光防守就自顾不暇了,哪有精力去管这些地,所以各地驻军就只管自己的口粮,自己种一部分,靠当地政府的税收算一部分,这些还要不够,就去找朝廷哭穷。
但这些年,朝廷在慢慢失去对西域的控制,当地的大户也不会缴纳足额的税收。
“既然都护府无力耕种,刚好我有的是空闲,所以我想找郭大将军商量商量,我拿走剩下的十八亩地,每年给你们都护府一笔租金。”见郭昕皱着眉不说话,李熙继续说:“这几年都护府入不敷出,军费严重不足,若是我能拿到这一批地,既避免了落入当地豪强手中,又能给安西军提供一笔不菲的军饷,岂不是双赢?”
“双赢......”
郭昕咀嚼这句话,觉得有些有趣。
“将军,安西都护府可并没什么钱,将军要拿什么来养这只军队呢?”
如果按照前世的轨迹,安西军这只一穷二白的军队,最后也没能更新换代,一直到失地战死为止,最后战成白发军,一直都是这一万人,郭昕有能力不假,但要在偌大一个地方,既维持民族之间的关系,又要养兵,哪有那么容易。
郭昕:“殿下想要地,怎么不去开荒。”
李熙:“我自是要开荒的。”
郭昕:“......”
十九万亩都不够你嚯嚯吗?
开荒来得慢,李熙现在要的是立刻让自己的粮库充足。
“我有钱,有的是钱,但我不想让当地的士绅豪族裹挟,而将军要养兵,总不能放几千的兵力在此地让他们种地吧?”
郭昕不是听不出这套话里面有诱惑他的意思,沉默了片刻还是说:“殿下既然想要这十八万亩地,总归有个章程,这地您要过去了,是以后都归为西州王府,还是继续在我安西都护府名下,咱们得商量好,如果丑话不能说在前头,后面引起纠纷就不美了。”
第41章 羡慕
来这里之前郭昕就听说过李熙的大名。
这位亲王在当朝很受宠, 不仅深得陛下的心意,就连太子跟太孙跟他的关系也不错, 出京之前还得了武家的支持,都说他手里握着一笔巨资。
那么皇帝陛下把他送到西州来,是不是有什么深意就不免让人揣度。
是陛下刻意要冷落他,还是派他来是西州镇守一方呢?
这个问题,郭昕在离京前,也问过了郭子仪,当时并没有得到答案。
如果是前者, 他需要跟西州王保持一定的距离,可如果是后者,跟这位殿下合作就显得很有必要。
那么他到底是要跟这位殿下保持距离, 还是要跟他合作呢?
若是合作, 是买还是租?
西州王如果真如传说中的这么有钱,还用租这批土地吗?
此时的后院, 武氏正在喂猫。
两只猫一起,在她的小腿处蹭。
武氏从盘子里拿出一条鸡肉出来, 往地上一丢。
两只猫便笨笨的,往鸡肉所在的地方奔了过去。
武氏说:“这些猫儿就是这么笨, 你把肉扔到哪里, 就往哪里跑,真是不懂人有多阴险的。”
又朝着另一个地方, 丢下一块肉。
猫儿只顾着抢方才那块,根本没注意到后面丢的那块更大更美味。
冬雪从后面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跑到武氏跟前,那两只猫受到了惊吓一般,叼着鸡肉就往武氏的脚底下蹭, 冬雪赶紧放缓了脚步,走到武氏跟前压低声音道:“殿下在宴请郭大将军,张刺史也在场。”
武氏把两只猫儿一起抱进怀里:“说些什么?”
“在说地的事情。”冬雪缓过气来继续说:“可是看郭大将军的意思,有些不太愿意似的。”
武氏用手抚摸着猫儿的背:“他会愿意的,你把他俩说的话再说给我听听。”
冬雪回忆了一下郭将军刚才的表情,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武氏抬脚就往屋里走,让丫鬟磨了墨:“命人送到前面去,给殿下。”
李熙跟郭昕聊到一半,她表示愿意从明年开始,地里的收成的两成作为给安西军的租子,租约为期十年,十年后双方再敲定合作细节。
十年,郭昕都不知道自己能否在西域待十年。
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这时候武氏的侍女春桃出来,手里端了几个汤盅,笑着对李熙说:“娘娘在后面,听说将军来了,特特让婢子送来了解酒汤。”
笑盈盈的给李熙递上汤盏,手指在李熙桌案上轻轻一搭。
李熙见到纸条上的字迹,等汤喝完,便不跟郭昕谈租地的事情了。
“郭将军此番前来,曹将军一定很高兴。”李熙笑盈盈的端起杯盏:“不知道郭将军要在西州待多久,是否即刻赶往龟兹?”
郭昕道:“既然到了安西境内,每个地方我都是要多待上一段时间的。”
那就是要在西州多待一段时间的意思了。
“有郭将军在安西,本王也安心了。”
毕竟曹令忠还领着北庭都护府的官职,能否长期待在西州都不一定。
一直到散了宴席,李熙都没再提起地的事情。
等到送走郭昕,李熙才跑去后院,找到武氏问:“阿娘为什么不让我跟郭将军继续聊,我见他都很动心了。”
武氏正摆弄着从京城带过来的一盆月季,这株月季在后院种下才一个月,已经显出勃勃生机之态来了,最近看到发出不少新芽,于是武氏找了个傍晚,给月季修掉侧枝:“你看我这盆月季,现在要修掉旁边没用的枝叶,等到夏天万物生长,它才会把养份都供给到主枝上,这还是你给我讲的。”
李熙见武氏咔嚓咔嚓几剪刀下去,不得章法,于是抢过来剪刀,几剪刀下去就剪掉了多余的侧芽。
武氏“哎呀”一声:“你怎么这么狠,就留了两支?”
李熙若有所指:“没有长在正枝上,就得有被剪掉的风险,阿娘你在劝我的时候,想一想这些枝子。”
即便是龙子龙孙,过了几代也是要自谋生路的。
武氏伸出食指来,点她的额头:“就你机灵,我想告诉你上赶着不是买卖,郭昕这个人不蠢,也不是鲁莽匹夫,你总要给人一点时间去看一看,才能决定要不要跟你合作,你这样总盯着他,他越发不敢了。”
李熙懊恼不已:“哎呀,是我太着急了。”
武氏见天色已晚,便拉着李熙进去,陪她玩上几把麻将。
郭昕出了王府,没理会很想要跑路的张刺史,而是拉着他往西州军巡防营而去。
进了营地没有直接找参将,而是现抓了个小兵带路。
小兵看着才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脸的稚嫩,看着面前这位自称是大将军的伟岸男人,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别别扭扭的行了个军礼:“参见大将军,小的王大壮拜,拜,拜见将军。”
“你们高参将呢?”郭昕的副将王达问道。
“这会儿应该是在营帐里。”王大壮解释道:“我们营有规矩,过了宵禁只让巡营的士兵走动,今儿是小的这一队巡营。”
王达又问:“你还是个头头?”
王大壮顿时有些骄傲:“小的是个什长。”
他眼中威风无比的大将军赞道:“这么年轻的什长,你应该打过不少胜仗,带我去你们营地转转,不要惊动了旁人。”
负责管西州巡防的,是个姓高的参将,是个出身本地的汉人,如今已经三十好几了,参加过大大小小不少的战事,上一次曹令忠带着安西军去迎李熙,就有高参将在里面。
这时候高参将在大营里面,跟兄弟几个聊天打屁。
自从西州王府把豆腐推广的整个州城都能吃到后,西州军也改善了伙食。
往日他们军费少,碰到这种不是战时的季节,只能吃个半饱,现在只要愿意舍豆子,就能在善堂孤儿那里,买上一盆豆腐脑或者豆腐,这段日子以来,吃的确实要比以前好很多了。
“将军,我听说打长安城新来了个大将军,大将军来了,能不能把咱们的军饷给发了。”汉子一边说话一边抠脚:“听说西州王府在给禁军盖房子了,王府后院以前那么大一片林子,全给铲了啊,给禁军的兄弟们盖房,我老周这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有住上自己房子的那天。”
高参将瞥了他一眼:“呸呸呸,你还真以为从长安过来的都跟那西州王似的富的流油,别说你眼馋,我都眼馋,你也不看看咱们弟兄几个,谁不是光棍汉,老子还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呢,老子找谁抱怨去?”
抠脚汉子道:“将军,我也不是埋怨您,咱当兵哪里是为了挣钱,大家不都是为了打吐蕃番子吗,天宝年间吐蕃人打西州,那些狗娘养的,杀了我全家,即便饿着肚子,我也要跟他们拼到死的那天,不然你也去跟王府的那个白皮杨大人问问,看看咱们能不能跟王府搭上什么门路,也挣点仨瓜俩枣的,我也不指望能混个房,就指望着年节能多吃上几口肉成不成。”
高参将幽幽的叹了口气,这些年朝廷都没拨军饷下来,还是刺史府拿着赋税贴补,才能勉强维持着这只军队,听说刺史府也挺穷的,张刺史到现在还欠着曲家的钱,如今他们安西军,也仅靠着那点微薄的收入维持生计。
安西军的兄弟们,九成都没媳妇。
不光他们穷,连他自己的日子也过得好不到哪里去。
高参将说:“等新来的大都护到了,我跟他提一提。”
心里却是发虚的,大都护那样的大官,能搭理他吗?
另一个汉子道:“还不如直接找王府。”
高参将说:“咱们是安西军的人,直接去找王府算怎么回事,没得让外面的人看到了说闲话,我是不怕这些的,就是怕连累兄弟们,人家还帮咱们耕了一千多亩地出来,要是再跟他们谈,他们估计又得跟咱们提地的事,你们也知道,那些地虽然在西州,可跟咱们西州驻军没半毛钱关系,咱们种是一回事,让给王府种,就怕有勾连王府的嫌疑,连曹将军都没敢松口,这事儿还得新来的大都护拍板才行。”
地方武装勾连王府,听上去就是个要谋反的大罪。
抠脚汉子跟其他人都不说话了,话题扯到别的上面来。
圈子就这么大,禁军那边一丁点风声都能传到西州驻军上来。
禁军今日又搞比赛了,赛后还一起吃了锅子,禁军还盖了房,禁军禁军禁军......
以前没有这只部队还好,现在有了对比就有了伤害,且伤害还那么大。
郭昕在营帐外站了许久,最后还是没进去。
副将愤愤道:“这些个人,还有没有个当兵的样子,脑子里想的都是钱,这样的军队还能打好仗吗?”
他是郭昕的人,心自然是向着自家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