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
太子手里握着奏折, 兴冲冲的去到皇帝书房:“父皇,朝廷拨下去的耕牛, 每天至少能耕上千亩的土地,而换来的劳役也已经到位,开始水利工程的维修,今年的劳役是两批人,人数比往年要多了至少一倍,这是长安县跟万年县报上来的数据,这是陇州一带的数据。”
司农寺已经将新犁推广下去了, 先保证关中一带的居民。
新犁具的推广,朝廷又拨下去一批牛,用李熙的劳役换耕地法, 在关中平原首先推广。
对于百姓来说, 五月算是农闲时间,地方也要征调大量的劳役开始修路跟兴修水利。
但劳役跟换役可是不一样, 劳役是免费的,换役的效果可是实打实的, 百姓们自然也更配合服这种劳役。
从安史之乱过后,关中平原总是天灾不断, 水灾旱灾简直轮着来, 加上长安这座国际化大都市的巨大消耗,导致了中原地区的粮价暴涨, 从原来的每斗十几文钱,涨到每斗上百文,如果今年能多抽出些人来挖深河道和水库,疏通水渠,即便是天灾到来后粮食会减产, 但避免了会造成颗粒无收的窘境。
“好,好,好。”皇帝连声道三声好,内心更是畅快不已:“那些世家可有动静?”
世家跟皇室的关系一向微妙。
太子道:“咱们的新犁从发布以来,就在世家中引起轩然大波,崔氏、杨氏、王氏派人屡次来儿臣这里打听新犁的来路,只可惜他们再精明,也想不到新犁是咱们李氏的人做出来的,您说这新犁的制作方法,该不该公诸天下?”
皇帝沉吟片刻:“这可是你小叔做出来的。”
若是公布天下,岂不是要让幼弟生疑?
但心里有种自豪感。
新犁具比之旧犁,提高的效率跟好用程度肉眼可见,可以说是划时代的改革。
即便现在不能对外言明,总有一天会有人知道,此物是李氏所创。
在任何时代,创造出这种利国利民的东西都很难。
若是皇室昭告天下,那天下万民皆感恩皇室,无论制造者是谁,在未来的史书上,一定会记录当朝皇帝一笔,那些自觉高人一等的世家,无非也是因为掌握了知识,而位居于人上,他们不是看不上陇西李氏,觉得李氏就是个二流世家吗,看看 咱自家造出来的新犁具。
皇帝有种锦衣夜行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是公布呢,还是不公布呢,好纠结啊。
就在此时,大太监跌跌撞撞的从外面跑了过来。
“陛下,陛下,西州派来了使者。”
“哪里?”
“西州王,是西州王陛下。”大太监走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陛下这段时间一直都很惦记西州王,若是听到他的消息,必定能让陛下龙颜大悦。
“他派了使者过来?”皇帝果真龙心大悦,从龙椅站起:“宣使者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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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王府里,李熙正在看人制盐。
制盐这么生僻的词,对于现代人来说是不懂的,因为只要花去两块钱,就能买到一包食盐。
但是对于末世过来的李熙来说,她还真懂制盐。
末世世界里,工业文明几乎坍塌,但知识却还存在,末世里生活的人靠着对前人知识的分析,又开始像古人那样制盐,他们不仅用海水自晒,还采集盐田盐矿自己制盐,所以当李熙得知高森发现了一处盐田时,第一反应就是试一试自己制盐。
从庄子上马吏那里取来了一麻袋的盐,又去军营里找高森,但高森恰巧不在,就在来人苦等不到的时候,高森就回军营里了,听说殿下要拿这些盐有用,高森本着既然带都带回来了的思想,索性命人把带回来所有的盐,都送去王府。
李熙还在等着这批盐到呢,万万没想到高森能带回这么多,顿时就高兴起来。
“高将军,你挺行的啊。”李熙笑着说。
高森抱拳:“并非是在下不肯跟殿下说实话,实在是当时我也拿不准该不该讲,这里就是我带回来的所有的盐了。”
李熙颔首,喊下面的人按照步骤收拾。
首先第一步是去处杂质,天然盐池里面的盐里面有可溶性杂质和不可溶性杂质两种,但这些都可以用粗略的过滤技术,将盐矿里面的杂质给祛除。
“先把盐泡进水里,用麻布过滤。”
跟随李熙从中原来此地的手工艺人,都是顶级聪明的匠人,只需要她发号施令,甚至都不需要讲到多么详细,这些人做的比任何人都要好,他们将盐块溶于水中,又用麻布过滤掉肉眼可见的杂质,如此过滤了几次,盐水里的颜色也变得不似最开始那样浑浊。
高森看得眼睛都快要直了,然后就是用木炭过滤掉不可溶性杂质,经过这个步骤以后,匠人们将手指放置于盐水之中,浅尝了一口,这一口下去,眼睛顿时亮了。
此时的盐水,已经不似最开始那样苦涩,而是变得纯度高了许多,即便是拿市面上上等的官盐相比,也不差什么了。
看到匠人们的眼神,高森也懂了,伸出手指来,在盐水上轻轻一沾。
朴实无华的盐味,是高森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这就是盐。”高森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盐的质量甚至比他以前吃过的官盐都好。
不用高森解释这盐有多好,一旁所见之人莫不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装着盐水的锅,匠人更是激动的跪了下来:“殿下,再加热水,煮出来就是盐了。”
李熙微微一笑,目光幽深的道:“我们不要煮,用晒。”
在宋代以前,古人都是用煮盐法制盐。
煮盐要浪费大量的资源,也需要足够的木柴,这就注定了成本不会很低。
而且此法太靡费柴火,后世的生态变差,跟古人大肆砍伐莫不相关。
匠人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
李熙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煮盐太靡费柴火,而木柴珍贵,树木要十年百年才能长成,所以我想试一试晒盐法,你看看西域的日头,我以前见到有人在地上泼水,不用多久的功夫,水就能干掉,如此看来,是不是也可以晒出盐来?”
工匠和其他在场的人听到这样的话,又齐刷刷的睁大了眼睛。
高森的呼吸都急促起来,盐是制作出来了,但眼下只有西州王有这样的加工能力,刺史府才能向朝廷申请加工和售卖的权利,而盐田的具体位置,则掌握在西州军手上。
三方竟然在各自掌握的资源上,达成了完美的平衡。
很快盐就被晒出来了,事后工匠们找了个地方把盐晒出来,得到了盐。
跟当下市面上普遍偏黄的盐不一样,工匠们用李熙的方法制作出来的盐是纯白的,是晶莹剔透的。
品质甚至比市面上销售的官盐还要高。
制盐的过程可以说相当简单粗暴,纱布是可以反复利用的,除了木炭会有些消耗,甚至连煮盐的柴火都省去了,这对与中原失去了联系的西域来说,简直是一枚重磅消息。
这个消息一出,不但惊动了已经前往龟兹的大都护,也惊动了刺史府。
于是刚刚出发还没多久的郭昕又一次折返,张刺史也雄赳赳的出现在王府,三方开始会谈。
张刺史一改往日保守的风格,说道:“这几年西域的商路断绝,西域屡次都收不到朝廷发放的盐,我们刺史府会向朝廷申请制盐的资格,但刺史府也要占一份。”
不光西域缺盐,往北方的回纥,往南方的吐蕃,他们都缺盐。
若是西州城能制盐,能销售到的就不止是安西,还有北庭、回纥、甚至于吐蕃。
自从安史之乱过后,大唐的国力日衰,吐蕃人不仅占据了吐谷浑,也一度把大唐切成两半,从凉州到瓜州,陆续都落入吐蕃人的手中,如今的西域早就不是当年繁华的丝绸之路,处处都透着危机。
如果西域能自己制盐,那将对西域的经济复苏,有着很重要的影响。
而对于朝廷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盐税苛刻,占据了国家总税收的很重要的一部分,西域地大物博,从中原运输过来的盐,不仅要苛以重税,还有高昂的运输成本,也让盐这种刚需物资,到达西域时价格翻了好几倍,现在的大唐已经是内忧外患,若是西域能够自己独撑一片天地,对此刻的大唐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李熙知道,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大唐疆域辽阔,控制这些武德充沛的节度使就很费力气,还有横行了数百年的世家挡在前面,比起这些爱造反的节度使,世家就更不干不出什么好事了,晚唐世家到处圈地,大量私藏隐户,算得上的大唐毒瘤,霸占了国家的经济命脉的世家最后也没能得到什么好下场,最后也被进城了的黄巢拿着氏族志一家一家的杀过去,长安一度血流成河。
李熙道:“制盐法是我的,所以我要占至少纯利的五成。”
“不行。”郭昕表示反对:“盐田是我们安西军的将士发现的,西州军应该居首功,往后运输盐矿,保护盐矿,我们安西军少不得要出力,所以安西军应该占大头。”
李熙默了默:“我同意安西军比刺史府占的份例多,可若说盐矿是你们发现的,你们占的份额要比较多,那我也是不能同意的,盐矿的位置我大概也知道,轮起军队来,本王手底下的那些禁军也不是吃干饭的。”
两人齐齐看向张刺史,比起他们两人来说,负责运输的安西军,和负责制作的王府,你刺史府除了上个折子跟销售,好像没有别的作用了吧,而且你干的那些活儿,我俩也能干的。
张刺史:“.......”我真有一句谢谢要说。
张刺史总算是想通了,决定退一步:“刺史府至少两成,我负责跟朝廷上折子。”
那么安西军要占三成。
郭昕还是决定要争取一下。
“那制盐厂是建在盐矿附近,还是在西州?”郭昕道:“若是在西州,往返所需的人力畜力怎么办,我们安西军要负责整个西域的守卫,还要负责护卫盐矿,可不能只让士卒来押运盐矿。”
李熙说:“运盐的民夫我想办法,联络各地销售张刺史出一份力,而你们安西军只需要保卫好盐矿和盐路,万万不能落入敌人之手,如此便可。”
第48章 盐场
盐场在远离西州城, 往西的一处地方,那附近没有农田, 没有河流,却有泥地滩涂,是一块晾晒食盐绝佳的地方,李熙派人出去找了三天,才在这里找到这么一块上佳之地,剩下的就是建造盐场,和在此地工作的人所居住的屋子。
从官田里拉过来的奴隶们, 被送到了这里修建围墙跟房子。
用泥土建房效率比较快,于是最后选定了泥砖做主材。
毕竟盐场是很重要的地方,堪比古代的军事基地, 长期驻守在这里的士兵, 由安西军跟禁军共同担任。
而第一批前往盐矿运输原盐的运输队伍,已经在十日前出发, 如果不出意外,这几天应该就能返回西州城了, 就在泥瓦匠们把最后一批炕砌好时,第一批盐矿回来了。
牛车上装载着满满的盐, 几乎要把车压弯, 牛走的就比较慢,返程时比过去时要多了三天, 这次护卫队的首领就是高森,运输队到达指定场地以后,高森惊讶的发现,出发前他们看到的荒凉的地方,此刻已经建起来了密密麻麻的房子, 而这一大片也全部都被泥墙围了起来,隔绝内外交通的风险。
“以后,他们就在这里晒盐?”高森长大了嘴巴:“这个地方也太大了吧,你们也建的太快了。”
说起基建来,李熙确实是没有服过谁,就连从小以敏慧著称的杨大人,在看到李熙分配人员的时候,也不得不说一声“服”,还是跟以前一样采取的是流水线作业,且分批合作动工,甚至连小孩子跟老人的劳动力都合理利用起来了。
小孩跟老人负责捡石头,他们把沙滩上的石头捡到框子里头,由壮劳力挑到路上,再由牛车拉去建房的地方。
牛要比人力气大得多,用车拉也比肩挑手扛的更省力气,效率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壮劳力负责挖地基,就在挖地基的同时,一部分人被拉去制作泥砖。
地基一挖好,石头就被丢了进去,填进夯实的泥浆,等到下面成型,就可以盖房子了,盖泥土房子要比青砖房更快,这时代的房子没有什么复杂的设计,每一间都是一个大单间,用泥砖把房子围起来,再封个顶,房子就算盖好了,跟砖瓦房相比这种泥土所制的房屋,除了使用年限短这个毛病以外,有太多优点,冬暖夏凉保温好隔热也好,盖起来也很省人工。
李熙就对这样的效率很满意,走进一间间屋子。
“就是光线差了些,白天在屋子里都看不太清楚。”只这一点李熙就不能忍。
糊窗的纸造价很贵,西域有漫长的冬季,窗子造得太大,保温效果也会差很多,住在屋里跟屋外简直没区别。
负责这里的管事必须挑选一个信得过的人,因此就选定了随行而来的一个武家旁支子,名字叫武怀谦。
武怀谦家已经远离主支好几代,父亲是个独子,又早早逝去。
他母亲在并州老家生活的很艰难,一度以为人浣衣为生,直到后来宗族里知晓了此事,可怜唐氏母子几个孤苦,就把他们接到长安来,由宗族供养长大。
这一次李熙要被派来西州,唐氏为了感念大老爷的照顾,便自请母子二人相随。
武怀谦虽说是读过几年书的,但于科举上没什么成就,但算得一手好数数,唐氏也是很能吃苦的女子。
于是李熙便带上了唐氏母子,也按照随行人员一样,安排在王府一旁的小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