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次盐厂需要管事,武氏才举荐了同是本族之人的武怀谦。
算起来武怀谦年龄不到二十,却比武氏都大一辈。
武怀谦性子古板,道:“殿下,普通百姓住的屋子都是这样的了,纸太贵,冬天这里也很冷,窗户做得大了,冬天屋子里冷的不得了,您别看里面黑麻麻的,那些人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就不错了,听说咱们这里招工,且来这里干活的人,若一家有两人一共干活就能分到这么一间屋子,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来应征呢。”
李熙大为惊讶:“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宽和的名声传了出去,大家才会往这里来呢。”
武怀谦黑线:“那自然也有这个原因。”
想不到这个年代,房子也有这样的吸引力。
李熙:“那来这里干活的都是一大家子一大家子的?”
武怀谦点头:“这附近也没有农田,没有别的产业,他们既然来这里应征了,自然是想着一家人能在一起干活儿最好,除了还不能当劳力的人,其他人咱们也是能用的都用上了。”
李熙惊讶:“连老人跟半大孩子也安排上了吗?”
武怀谦道:“能动的几乎都要安排上,咱们盐场的口粮,也是按照劳动力分的。”
李熙:“我知道工人有钱,那老人孩子也能拿到工钱吗?”
武怀谦一噎:“暂时没给他们定工钱,上了年纪的老人,也干不了多少活儿了,咱们现在还没挣钱,能供给他们一日三顿饭,就已经很不错了。”
李熙思考了一下,确实花了不少钱进去,现在还没看到收益,突然给人谈待遇也不好,但若是之后挣到钱了,再说给老人小孩也给一些工钱,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于是这件事情就罢了。
一部分工人忙着盖房子,因为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分到哪一间,每个人都干得非常卖力。
这些人都不认识李熙,但他们认识给盐场当管事的武怀谦啊,见平常威风八面的大管事,此刻正围在一个少年身边,而这少年看上去异常俊美,像神仙人物一般,不由得多看几眼。
李熙也不是多敏感的性子,见这些人冲着自己看,还对人笑了笑,并且勉励他们:“好好干活。”
这是武怀谦第一次接触到盐矿的提纯和晾晒,他也担心自己做得不好,这段时间头发大把大把的掉,就连唐氏也跟他说:“既然殿下交给你做了,必是信得过你的,你也不要太过于担心,我看你就按照殿下教你的,一步步的做就是了,就算做得不好,最多再去找他请教,你跟殿下好歹也有母族的情谊,他不会责怪你的。”
盐矿的来源现在还是保密。
盐场圈起来,也是为了保密。
武怀谦自己并没有见过如何提纯食盐,但他见过殿下亲自教导出来提纯的食盐,比市面上的官盐都要更干净些,口感也要好上一个层次,这样做出来的食盐,不用柴火煮,甚至是用太阳晒出来的。
要知道中原地区的盐价也贵,不仅仅因为盐很稀缺,还因为制作盐需要大量的柴薪,海水的浓度不一样,有盐卤的地方未必有足够多的柴薪,而柴在这个时代不仅是赖以生存的取暖资源,也是很珍贵的自然资源,农耕时代煮饭烧火都离不开柴火,人口密集些的地区,把一座座山给砍平都是常有的事情。
如果太阳能晒出来盐,那么西州盐场,将能制作出无穷多的盐。
武怀谦知道自己文不成武不就,能靠的上的也就只有宗族。
如今宗族的希望跟殿下绑在一起,他也一定要竭尽所能的帮助殿下才是。
“武管事,这里是这一批盐矿的数量,你点一点,这趟出去一共是三十个车,每车大概是八百斤盐矿。”高峰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武怀谦道:“这里要多久才能做成盐,我们啥时候需要再出去?”
“这一班人刚回来,得歇一歇,牛也要歇一歇力气,下一班出去的明日就可以出发了。”得趁着现在天气好,多晒一些盐出来。
听说是要用太阳晒盐,熟悉西域气候的高峰自然知道,西域天气好的季节也只有这几个月,等到天气冷了,想晒盐都没太阳,这些盐关系到安西军,尤其是西州军的军饷,更是得到了都护府的重视,还从龟兹疏勒等地,调了两百名兵丁填充西州军,明眼人都知道,这批人就是为了运盐而派的。
武怀谦被他问得汗都要出来了,但依旧记得他娘的话,就算是不懂,也不能在外人面前露了怯。
等送走了高森,武怀谦才把匠人叫过来。
“张师傅,上回就是你做出来的盐,现在你带着人先做,记住每一步都固定人去做,每个步骤都要分开,相互之间最好不要是熟人,明白了吗?”这是李熙特特交代过的,毕竟在古代,盐可是很值钱的东西,但凡进来帮工的人,能了解全部流程的那些,基本都是武家的家生子。
这些人连身契都掌握在武氏的手上,并不怕泄露秘密或者反水。
但即便是如此,李熙也郑重的交代了武怀谦,要把所有的人都分开,她管这个叫车间。
负责溶解盐矿的是一个车间,这些人只负责将盐溶解。
溶解后的盐,会被送去过滤一车间,这些人负责粗过滤,也就是用纱布过滤掉盐水里面的不溶解杂质。
过滤一车间的人在反复过滤掉盐水以后,得到了基本上没有肉眼可见杂质的盐水,这些盐水又会被送进过滤二车间,而这些人要做的,就是将盐水过木炭等物,再一次将盐里面的可溶性杂质过滤出来,如此过滤流程便算是走完了,剩下的盐卤就会被送去专门晾晒的地方,这一道工序,由最忠诚的武家的家生子们完成。
在太阳的日照下,盐卤开始结晶,淅出白色的晶体。
盐,就这样晒出来了。
每一个步骤都是独立的,这些人在熟悉自己做的事情以后,就可以把效率最大化,而就是因为每一步都是独立的,淳朴的百姓没有办法分辨几个步骤之间,到底谁先谁后,这也就导致了就算把其中一个步骤做到娴熟,依旧无法了解晒盐的全貌。
看着铲子底下的食盐,工人们都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
这就是盐,比雪还白,比粮食更是贵了不知道多少倍。
盐价昂贵,许多家庭因为吃不起盐,干活都没有力气。
李熙亲眼观看了铲盐这个流程,并亲自从铲子上沾下一小撮盐,送进自己嘴里。
巨咸的味道充斥着她的口腔,这让李熙皱了皱眉头,对身后的平安讲:“给我拿些水过来。”
武怀谦紧张的看着李熙,见她忙着漱口,并没有跟他说话的意思,总算是按捺不住伸出手指来搅了一点放入口中。
然后武怀谦就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搅这么大一坨。
咸味,纯咸,不带一丝苦味或者是涩味。
“好咸啊.......”武怀谦从心底里感慨道。
这种纯度的盐,居然是产自于自家盐场,光想想就觉得无比自豪。
然后再联想到西州城高昂的盐价,跟一车一车的盐矿,武怀谦只觉得脑子有些晕,晕啊......
第49章 震惊皇帝
盐总算是被晾晒出来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期,不管是西州军的伙房, 刺史府衙门,还是王府的官田庄子里,都收到了第一批盐,然后厨子们被通知到,以后做菜可以正常放盐。
西域的盐一向都紧缺,尤其是商路断绝以后,盐就显得格外稀缺, 碰到盐荒时,几日才舍得放一小撮盐。
普通人家,也只有在农忙时才舍得多放些盐。
官田庄子里的情况略好些, 一是因为李熙从中原来时, 偌大的行李里就带着有盐,二是因为他们都是干力气活的人, 庄子上的厨子也就比外面更舍得用盐些。
但今天官田庄子里的人首先发现了异常,因为菜汤里咸味更明显些。
小孩儿们味觉敏锐, 很快就尝出来了,大声说:“今天的汤是咸的, 今天的汤有味道。”
汤是蛋花野菜汤, 鸡蛋的数量少得惊人,不过这已经是普通人很难得接触到的很好的伙食, 蛋花上面经常还飘着一些油水,平常他们就很爱这道菜,今天的蛋花汤却格外的不一样,比往日要咸一点,这让吃惯了清淡饮食的孩子们顿时就尝出来不一样。
“阿娘, 汤里有盐,汤里有盐,原来这就是盐的味道,太好吃了。” 小孩儿兴奋的开口。
他是一名奴隶,父母也皆是奴隶。
以前在西州军奴隶营时,每日都吃不饱,现在来了亲王殿下的庄子上干活,伙食自然不成问题了,但盐却从没有给过足份的,人缺少了盐就会少了些力气,哪怕平常能吃饱,但在干活的时候,总有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所以说盐是很金贵的东西,听说哪怕是平民家庭,也吃不起盐。
母亲捂住了孩子的嘴:“吃就吃,少说话。”
万一给庄子上的管事们看到了,把汤要回去怎么办?
“快些吃。”长期的饥饿生活教给了这位母亲智慧,只有吃到自己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她飞快的尝了一口,今天的盐放的很足,能尝到咸味的程度,而且一点都不苦,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味道。
这非但是把盐给足了,给的还是精盐!
这位母亲惊呆了,然后她拍了拍丈夫的手,说:“今天是怎么回事,厨子打翻了盐罐子了吗?”
丈夫不明就里,但在喝过第一口汤以后,顿时就明白过来了。
今天的汤,很有滋味啊。
同样很有滋味的还有皇帝。
皇帝正看着李熙从西域寄过来的信,信里罗里吧嗦的说了一通去西域这一路的见闻,至于是如何碰到吐蕃的军队,又是如何在中途被安西军营救,洋洋洒洒写了好长一段文字。
信里还提到了安西军强悍的战斗力,并提到让皇帝大哥放心,她在西域一定会为大唐守好疆土,做大哥的股肱之臣。
如此的花言巧语,以前也没少说,不过皇帝依旧乐呵呵的看着这些个吹嘘拍马的文字。
李邈正在下首坐着,见皇帝面上的表情轻松愉快,于是上前讨好的给他斟了一壶茶,说道:“阿耶,儿子近日弄来一匹大宛良马,此马号称日行千里,特地进献给父皇。”
他居然还有钱买马......
皇帝皱了皱眉,自从分封的圣旨下来以后,二郎非但不去忙活着就番的事情,反倒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往他跟前凑:“就番的事情你准备的怎样了?”
还不等二皇子作答,索性把太子叫了过来,见太子小跑着进殿,皇帝心中暗自满意。
“你小叔去了西域以后,倒是长进了不少,字也写的比以前好看了,看来人要长大多少要学会历练,你二弟就番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户部一直是你管着的,修缮王府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
不问二皇子,反倒是问太子,这就是狠狠的打二皇子的脸。
李邈的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疼,又不好当着太子的面撒娇。
上回私闯承庆殿,被皇帝好一顿训斥,还被勒令就番的李邈狠狠的病了一场。
因为儿子病了,又激起皇帝的舐犊之情,就小小的犹豫了一下。
这下让本就不想就番的李邈自以为抓住了皇帝的小心思。
看今天这情形,难道皇帝是又有想法了?
太子恭敬的答道:“二弟年纪还小,不想离开阿耶的心也是有的。”
李邈气得脸都绿了,这就是说他自己不想去就番呢!
皇帝顿时就不乐意了:“他还小,都是做父亲的人了,你小叔连十一都没有,朕派他去就番,他连一句废话都没有,说去就去了,二郎的年纪比他小叔还大了好几岁,还在给朕耍小孩子脾气。”
一副“朕才不要惯着他”的语气。
李邈:“父皇,儿臣冤枉。”
太子松了一口气:“那儿臣敦促,让户部加紧给准备。”
皇帝又叹息起来:“说起来你二弟早早就失去了母亲,又是朕一手带大的。”
太子:“......”
好想刀人啊怎么办。
这次皇帝没有犹豫太久,沉吟片刻便说:“二郎刚刚做了父亲,孩子还小身体不好,得派几个得力些的御医跟着一起过去,王府也要修缮好了,再让他们过去,不要搞的跟你小叔一样,到了封地才知道王府没修好。”
看看李熙这次出去就知道了,自己兄弟当皇帝,跟自己亲爹当皇帝,区别还是挺大的,大郎二郎的关系一向不慕,等到大郎继承皇位时,再让二郎去就番,就没有现在的待遇这么好了,而且二郎一直待在京城,也会让大郎不安,兄弟两人生出嫌隙。
所以还是让二郎赶紧去封地吧。
趁着他老子还在,能多给他一些就多给他一些。
父母为子女好,得为其计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