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教孩子入门,这个先生已经有丰富的经验,第一天灌输的知识不会太多,但也不会迁就每一个孩子的学习进度,一部分跟不上的孩子,在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就会被淘汰,李熙的要求是这些人也要会简单的加减,能认得几个字就行。
如此先生就按照着自己熟悉的进度来了。
大丫觉得她听懂了!
非但她听懂了,弟弟妹妹们似乎都听懂了,就连很少夸人的先生,也难得夸赞了他们。
大家都看得出来,王甲的这三个孩子颇有些读书的天赋。
顶着众人羡慕的眼光,大丫忐忑不安的上完了两节课。
下课了以后,三姐弟手拉着手往回走,刚出教室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她的是她舅舅家的孩子。
大表哥恶狠狠的看着姐弟三个:“王大丫头,你们炫耀个什么。”
大丫没理他,牵着弟弟妹妹的手,绕开远路回去了。
下午去地里干活的时候,她也带着弟弟妹妹,绕开舅舅那一大家子。
但吃晚饭的时候家里又开始闹腾起来了,她娘把自己的晚饭给了舅舅家,饿着肚子回了家,一到家就死死的盯着三个孩子手里的饼子,说:“一个两个的饿死鬼投胎,也没人心疼心疼娘,当初生了你们是做什么。”
大丫犹豫了一下,刚想掰开自己的饼子,就被她爹拦住了:“她自己又不是没有,愿意分给别人,就不要吃了。”
拉着孩子们走开,父子四人蹲在门口吃。
王妻见女儿果真不分她,吃的还更香了,于是气愤的躺在炕上,等着女儿们屈服,谁料到竟没有一个人理她,等父子四人吃完了饭,又在外面打了水把饭碗洗了,各自干各自的事情去了。
王甲拿了一把
麦秸,坐在门口编织草鞋。
孩子们出去找小伙伴们玩了,夏天西域天黑的特别晚,他们会晚到太阳西斜才回来。
这一天晚上饿得王妻发昏,喝了一肚子的凉水,这一家五口吃的都是公家饭,连口粮食都没备有,王妻心中愤愤,便看几个孩子们不顺眼,就在家里硬捱到了第二天早上,吃早食的时候,几个外甥又可怜巴巴的站在门口,这回王妻说什么都不肯把口粮分给他们了。
“小姨。”娘家外甥目光中带着怨恨:“我们没吃饱。”
王妻想叫大丫跟二丫分些给娘家外甥几个,但无奈王甲这个天杀的看得很紧,不肯叫女儿们吃了亏,这让王妻无机可乘,只得又分了些食物出来。
外甥几个拿到了食物,飞快的塞进嘴里,还想继续要,却见小姨手里也没有了。
姨父拉着几个表姐弟,蹲在屋外吃饭,跟没见到他们似的。
外甥没要到想要的东西,皆有些恨恨的。
这些目光也落到王甲眼中,给了那么多,只是一日未给,反倒成了他们不对了。
王妻饿着肚子没吃饱,心中本就不平,见王甲一副吃喝自得的样子,只觉得他无比自私,又觉得自己命苦所托非人,好歹给他生育了三个子女,竟然连她饿着肚子都不管,顿时悲从中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嚎大哭,并且不让孩子们再去学堂了。
就有人劝她:“王甲家的,大家都送孩子去读,你干嘛不让他们去,都是不花钱的,又不费你家的米粮。”
“就是,若是要花一个铜板,我都不愿意去了,我家臭小子回来还说,你家大丫头聪明得紧,先生连夸她好几次呢。”
“说不定以后选到升级班,往后做个女账房也是有的,若是当了账房,这辈子就不用在地里死命的干活咯。”
众人都羡慕的不行。
因为城里就有女账房的原因,这里的人也很快接受了女人能做账房这件事。
听说那些账房都是替王府做事的,就往那里一坐,轻轻松松一年赚他们双倍的钱。
不用日晒雨淋,不用辛辛苦苦,是这辈子想都想不到的福气。
王妻更生气了,若是孩子选入升级班,以后下午还要上课,那能不能挣到自己那份口粮都难讲了。
“你不许去,好好在家干活儿。”王妻继续撒泼。
武怀谦带着李熙在盐场巡视,刚好看了一场热闹,见到是李熙,护卫们将人群分开,让主子们先挤进去,于是李熙带着武怀谦进了里头,便见到一撒泼的妇人。
李熙知道这个时代是重男轻女,却不知道原来有这么愚昧之人,免费的教育机会,都有人嫌弃耽误了干活不去,也难怪甄选人才如此之难。
有些人不知道这位面白的少爷就是他们的主家,西州王殿下,说得是绘声绘色。
这些流民,或许以前不认识,但在一起工作居住了这么久,相处下来也弄清楚谁家有几个熟人,谁家又有几个亲戚,若碰到厉害些的,恐怕连人家里的十八代祖宗都翻清楚了。
李熙也很少听这些市井乡野的八卦,听得也是有滋有味,只叫一个武怀谦觉得难受,他自觉盐场是交给他管理的,不管是这里的生产还是民风民俗,他都有教育的义务,没想到盐场中竟有这样愚昧又可笑的人。
“你再说说,你们这里的孩子,为何有些不愿意去读书?”
“王甲家的是想让孩子们多干点活儿,补贴她娘家呢,她娘家也是一起过来的流民,家里人口多,光两兄弟的孩子都有十几个。”妇人愤愤的道:“她想帮衬娘家,拿自己的那一份份例去帮衬,王甲心中虽有意见,但不会说什么,但她要孩子们去挣钱帮扶,王甲才不会惯着她,昨日她饿了一晚上,今早的口粮又让外甥掏去一半的饭食,她心中不痛快。”
李熙从小在宫廷里长大,乍听到这种市井小民的斗争,还挺有趣,于是兴致勃勃的蹲在那妇人旁边,安静听她讲。
那妇人估计也是这一片有名的多嘴妇人,讲起各家八怪来绘声绘色,至于王甲如何如何搬来此地,王妻又是如何跟王甲起摩擦,东家长西家短的,又生动又有趣。
刚讲到王甲的曾祖父是个秀才,但无奈家道中落,又碰上战乱一家人方才迁徙。
李熙便把话头一转:“那你觉得这里好吗?”
妇人浑不在意的道:“好,自然是好的,这里的主家比一般的地主老爷厚道多了。”
李熙又问:“那你老家还有你们这种流民吗?”
妇人道:“那自是有的。”
李熙:“你们过得好了,为啥不带信也叫他们过来?”
妇人叹气:“我们能从家乡走到这里,凭的也是运气,我家里死了三个,你别看王甲家齐齐整整的,他爹娘就是死在迁徙途中,他两口子到现在关系都不好,也得赖他媳妇,人有良心固然好,但娘家若是像这样的无底洞,是怎么填都填不满的,她娘家俩个兄弟媳妇,听说又怀上了呢,这都生了十好几个了,还要生,看看这年纪还能生到死,真是造孽哦,生上这么多,要怎么才能养得活......”
李熙若有所思起来:“其实生这么多,对我倒是好事情了。”
妇人没听懂,没头没尾的道:“好什么好,你以为他们家想这样啊,一大家子吃都吃不饱,孩子都饿死好几个了,再生估计也还是要饿死,这些孩子投胎到这种家庭可怜的呢,枉费投胎成一世的人。”
李熙沉吟:“还是得提高妇女儿童权益啊。”
想想招来人多难啊,结果一小半死在了产道里。
这些人,可是她领地上未来的劳动力啊!
妇人没听懂:“其实王甲媳妇娘家也没那么坏的,都是被人给撺掇的,我就说日子过的好好的,干嘛听人撺掇,你说是吧......”
李熙看着听进去了,又看着像没听进去。
但很快,官田和盐场都公布了一条消息,但凡是盐场或者是官田的工人,在生产过后都可以得到一个半月的休息时间,若生育双胎,还能获得三十个鸡蛋。
除此之外,送十二岁以下的孩子去上学,是每一个父母的义务。
不与你商量,这就是义务,必须要做的懂吗?
不管是男是女,不管父母有多为难,必须送孩子去受免费的教育,一直到孩子学会基本的加减法和数数,认识常用的字为止,除非留了一级又留了一级,孩子依旧学不会,也就是说每一个孩子,至少有学习一到三个月的机会。
就连奴隶也有这样的待遇!
不不不,其实奴隶比一般人更值得拥有这个待遇,因为他们是封主的私有品,他们生的孩子属于封主,他们增长的寿命也属于封主,但殿下依旧愿意一视同仁,让他们的妇女和孩子也享有这样的待遇和特权。
盐场开始卖钱以后,庄子上跟盐场里就时不时有福利,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肉,偶尔也能吃上一两口,肉汤也是管喝饱的,有了盐矿以后,好像大家的日子一下子就过得好了起来,所有人干活都干得比任何时候都卖力。
“查到了吗?”李熙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
这是建州的好茶。
武怀谦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的人揪着一个年轻的男人进来。
这人二十来岁的模样,看起来鬼鬼祟祟的,武怀谦却记得这人是前段时间投奔来的,因为年轻又不带家眷,也被盐场招了进来,像他这样单枪匹马投奔的人不多,单身的被分配到一起,住在集体宿舍里面。
李熙都没正眼看他一眼:“说说谁派你来的?”
男人被强按着跪在地上,挣扎了一下,发现挣脱不开,又被人更紧的按在地上。
“说,到底是哪一家派你来的?”武怀谦把人头按在地上,伸出脚在他背上用力碾了碾:“这段时间就是你在背后说咱们殿下的坏话,车间里那些流言可是你传出去的,你家主人派你来,可是要你探听什么消息?”
那人倒是不挣扎了,只是一味大呼冤枉。
李熙让人把他的脸抬起,盯着此人看了几眼,道:“你怕是不知道我的手段吧,带出去在城里转一圈,谁先认得他,告知我们他的来历,我赏一袋麦子。”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目光中带着惊恐。
上次被游街的人立马就被认了出来,现在还在官田里面干活呢。
有人说这种被抓进去里面干活的,干的都是最辛苦的工作,多少年都出不来不说,几乎是断绝与家人的来往了。
男人顿时伏地哭泣起来:“我说,求殿下饶过我,倘若我说了,殿下会怎么对待我?”
李熙道:“那要看你是来做什么的,交代的彻不彻底,情节恶不恶劣,有把我们盐场的多少消息传出去,若是还有得救,我会考虑宽恕你的。”
男人顿时松了一口气,一五一十的交代了起来。
第57章 一锅端
“你是说, 又是曲家往我们这里派人了,曲家主在很早之前就知道我们这里是盐场了?”李熙微微一笑, 笑容却叫人觉得瘆得慌。
男人打了个抖:“有一次运盐的队伍遇到大雨,进城的时候碰到了我们的马车,不凑巧就让我们家主知道了盐矿的消息.......”
原来是那次,那次黄二确实不小心了些,不过盐场的事情,李熙本没打算瞒多久。
等到西州城一出盐,盐场是做什么的, 就不会再是秘密。
“你们家主知道了我们这里有盐场以后,为何要派你们来这里,他到底派了多少人来此处, 你是否都能认出?”
男人只管摇头:“小人不知啊, 家主派我来这里,也只是让我在盐场散播一些消息, 好叫这些工人们人心不安,谁知道殿下如此英明, 竟然一眼就识破了小人的奸计,好叫小的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李熙坐直了身子:“没得救了, 还是吊起来吧, 就把人挂在城门入口处,跟百姓们讲, 此人在王府偷盗被我抓到,谁能认出他来我有重赏。”
武怀谦拱手:“遵命。”
见李熙这般果决,男人马上又趴在地上求饶了起来,亲爹爹亲奶奶的乱叫一通,竹筒倒豆子一般, 把曲家究竟派了多少人混进来,又是如何跟他们接头,这般那般的吐了个干净。
“上一个接头的人还要我们把运盐官出城的日子告诉他们.......”
李熙的脸色微微一变:“哪一城的运盐官。”
男人:“问的是回纥的。”
李熙:“还问了你们什么?”
男人又道:“问了第一个出城的是谁。”
李熙又问了几个问题,此人到这个时候,都是知无不言。
“把他压下去吧,先看管住,把其他几人先都控制起来,先不要打骂他们,但是可以饿上几顿,帮我叫把高森和郭海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