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怀谦有些忧心:“您是担心他们会联合人打劫回纥的使者,可他们还没有从西州城出发啊。”
回纥要的盐比较多,他们路途遥远,押运一趟也很不容易,这段时间就在驿站里住着等盐。
若是要劫走回纥使者的盐,现在也太早了些。
李熙道:“他们不是想劫回纥使者,而是很有可能劫走瓜州跟沙洲两地。”
武怀谦:“可是他们问回纥做甚?”
李熙道:“问回纥什么时候走,只是确认一下,咱们的盐到底是先供给沙州瓜州二州,还是先供给回纥,若回纥的使者已经出发了,则沙州瓜州二地还未出发,况且劫走沙州要从我大唐境内穿过,他们何必舍近求远,去打劫回纥,劫走沙州与瓜州的岂不是便利?”
武怀谦还有疑问:“您怀疑曲家的人是联合了吐蕃或者沙盗?”
“可为何他们不直接打劫盐矿?”
对上李熙的眼神,武怀谦又明白了。
盐矿在那里上千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为何这些不直接运走盐矿,若是吐蕃人,第一是从那里到吐蕃,要上高原,长途运走那么多盐矿去吐蕃制盐,成本太高也很有风险,第二就是他们也没有提炼盐矿的技术,盐湖里面的盐跟海盐井盐不一样,提纯技术要求高,要不是有李熙教导,又有长安工匠的绝妙手段,寻常人如高森一般,就算是找到了盐,也不能将其提纯成可以食用的盐。
与其运回去一堆无用的盐矿,打劫运盐的车队,就是最佳的选择了。
武怀谦脸色一沉,赶紧走去唤人,没过多久,郭海与高森就被叫到了王府内。
“吐蕃人可能要打劫瓜州与沙州的运盐车队,你们赶紧派一支轻骑兵出去,一队垫后,我要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这件事情要尽快。”
高森:“您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个消息?”
李熙道:“我们找到了曲家藏在盐场的内奸,你们先派人出去,他们远道而来,而且是想打劫车队,队伍的人数不会太多,第二个就是曲家跟这事有关系,郭海你马上派禁军严密看管曲家,若运盐的车队一出事,马上把曲家控制起来。”
这么快要对曲家下手了吗?
皇族跟当地豪强之间自古就有矛盾,到了西州以后,不管王府要落地什么政策,都有曲家掺和一手,无论是招揽长工还是收集流民难,都有曲家的因素在里面,王府一直盯着曲家的动静,而曲家也一直有往王府派间隙,中间的争斗从没有停止过。
两人领了命令,一队快马往东而行,另一队做了些准备,也跟着第一队往城外奔去。
此时刘长史带着的人,负责押运一车盐,正往沙州方向匆匆而行。
为了安全,他跟瓜州的唐达是同一天从西州出发的,两人相携着一同先到了瓜州,刘长史等人在瓜州的驿站歇息了几天,继续往沙州出发,从瓜州到沙州,人就少了一半,刘长史的胆子也没有之前那么大了。
这年头运一车盐在外面走,跟移动的一车钱也没什么区别。
为了同僚间的友谊,瓜州刺史在分别的时候,还是借了十个身强体壮的护卫给他。
加上刘长史之前带来的八个护卫,以及他跟长随,这一路上可以投入战斗的人都有二十个了,但这条路也比之前的路要更加荒凉,有时候一天
这可是在大唐境内,刘长史一边给自己鼓劲,一边鼓舞着底下的人:“咱们抓紧一些路程,很快就到了沙州了,这一趟大家多辛苦些,等回到沙州,我向刺史给大家领赏,今天晚上就煮些挂面吃吧,晚上再赶赶路。”
其实别人也是这样想的,总觉得背后毛毛的。
但又安慰自己,就是因为运送的是值钱的盐,所以才会多心了。
等晚上架起锅,煮起挂面来,麦香味弥漫在整个营地中,所有人的心情也随之轻松起来。
炊烟升起,最后没人手里都捧着一碗挂面,呼噜噜的吃了起来,不约而同的想,挂面可真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东西,不管走到多荒凉的地方,只要有水,就能煮一碗热乎乎又熨帖的挂面吃,吃上这么一口,真的是神仙日子都不换。
在煮挂面的时候,面汤里舀进去了几勺羊油,又丢了些半路上找到的野菜叶子,面煮的时候香味就有些明显了,再混合着野菜的清香,让这碗面的味道顿时丰富了起来,是不可思议的味道,这种吃法也跟西州人学的,在西州商旅们出行一定会携带的就是挂面。
有些护卫随手拿出携带着的大蒜,一口蒜一口面的吃了起来。
蒜的味道空口吃很辣,但在此时混合着面一起,大口大口的嚼,顿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连面汤也变得美味起来,这些面里本来也是放了油盐的,即便是什么调味料都不放都有味道,但加入了独特的肉酱,和各种调味料的面,只会更好吃,护卫们吃的舒心,顿时也忘记了到底在担忧什么,大声议论起来。
“这挂面可真是好吃啊,西州人也太幸福了吧。”
“这话你可不能给大人听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咱们大人有什么看法呢,不过挂面就是好吃,西州城的羊肉泡馍更好吃,羊汤味儿浸到胡饼里,别提多美味了,我在西州城时出去吃过几次,只可惜咱们沙州城没有,否则下了值我一定顿顿光顾。”
对于普通人来说,油盐放齐和再加上味儿大,就赢了大半。
剧烈的香味在空气中蔓延,而不远处埋伏着的人只觉得更饿了。
这些人摸了摸饿得扁扁的肚子,纷纷在心里想,等过会儿打劫了这波官差,他们要敞开肚皮的吃,也要吃他们刚才吃过的东西,而他们也在静等着头儿的号令,只等一声令下,这些人就会冲出去,将这些可恶的、大吃大喝的官兵,砍于大刀之下。
于是就在官差们吃到一半之时,随着一声令下,土匪们冲了出去。
谁能料到,吃着饭的官差们也早有防备,他们立刻放下手里的碗筷,随手抄起手里的刀,翻身上马。
吃到一半的官差们,此刻浑身上下都带着怒气。
他们的晚饭,他们盼望了一天的美味,被这群狗娘养的给打断了。
天可饶恕,地可饶恕,唯独吃饭这件事情,最最不可被饶恕。
被激怒了的官差,面对着多于自己几倍的敌人,竟然展现出从未出现过的勇气。
而这帮土匪大概也没有想到,这些官差居然这么难缠,本以为能轻松拿下的队伍,结果陷入了缠斗中,双方激战了个把时辰,总算是让土匪们占据到了上风。
土匪头子激动的大喊:“儿郎们,你们面前的可是盐,是整整一车的盐。”
沙州官兵也丝毫不让:“同僚们,这可是沙州百姓三个月的盐啊。”
但终究,沙洲官兵以远低于土匪的人数,渐渐落入下风。
就在他们觉得死定了的时候,不远处又响起来马蹄声。
沙州官兵心里头一凉,纷纷觉得自己这回是要光荣了,就在万念俱灰的时候,传来了西州军首领高森的大喊声:“有土匪!”
“wowowo——”西州军纷纷大喊。
“让开些,让爷爷们上。”
“土匪,土匪,土匪。”
土匪们一脑子的问号,官兵碰到土匪,应该这么兴奋的吗?
还不等他们思考这到底是为什么,高森已经带着人从不远处冲了过来,威风凛凛的西州军,犹如一把刀,狠狠地刺向敌人的心脏,插入土匪们的阵型之中。
土匪们也当了这么久的土匪了,什么人没见过,安西军的大名他们也早有耳闻,但从没有见过一支这么生猛的队伍,尤其是在对上这群将士们的眼睛时,他们顿时被这群人炙热的眼神给弄晕了。
从没有见过这么一支军队,他们战斗力超强。
也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敌人,他们打仗不下死手。
西州军对战的阵型,就是为了此刻设定的,在这种以多欺少,战斗力悬殊的战役中,他们尽量只把这群人弄出些皮外伤,伤口不深且有缝合的价值。
嗯嗯,就是这么残暴。
疯了疯了,土匪们纷纷想,官兵们一向都惜命,怎么会碰上这么一群疯子。
先来一群不怕死的,再来一群疯子,他们怎么就这么倒霉。
就在土匪们还没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西州军就以压倒性的优势,把他们击落于马下,然后一个一个的,像捆牲口一样的捆了起来。
西州军扬起手里的刀,兴奋的嗷嗷叫。
这一次俘获六十几名战俘,应该是最近这段时间,俘获人数最多的一次战役。
除此之外,还有几十匹好马。
憋得太久的西州军将士们,就是为了此刻而来。
此刻在他们眼里的这群人,哪里是土匪,分明就是行走的铜板啊。
让这样的土匪再多一些吧。
第58章 水转连磨
土匪头子被带到高森面前, 头一扬,准备来个视死如归。
打劫官府的盐, 不管在哪个朝代都是死罪。
岂料高森也不审他们,把人往跟前一带,就不管他们了。
烤着肉,吃着泡馍,要有多开心有多开心。
土匪们不可思议的看着这群军人。
“喂,你们是安西军吧?”
将士们一口面条一口烤肉,日子过得舒服的不得了, 哪怕是早几年做土匪生意很好的那几年,土匪的小贼们也不能吃得这么好。
土匪头子咽了咽口水,依旧不敢相信这就是安西军。
安西军, 传说中穷的卖裤子的军队。
又能打又穷, 让人又怕又佩服。
可是现在看着他们,顿顿都是好吃好喝的, 挂面泡馍都是日常,卤肉的香味在营地上飘荡, 他们大口大口的吃着,时不时还要逗这些土匪们几句。
殊不知安西军日常确实没这些好东西吃, 好吃的挂面和胡饼, 也只有出远门才舍得带着。
而土匪们这几天吃的是他们喂马的豆渣豆饼,饿是饿不死, 但肚子里头像有头猛兽在叫。
西州军的小伙子大口喝着面汤,夸张的吸溜着面条,回答他:“是啊,我们是安西军旗下的西州军。”
土匪脱口而出:“不可能!”
安西军有名的穷,有没有可能是冒充的安西军。
要是安西军的待遇有这么好, 这群武德充沛的盗匪,当初干嘛不去参军而去打劫啊?
都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当正规军多好,至少不用像过街老鼠一样被人追着屁股打来打去。
“哈哈哈,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安西军挺穷的。”小伙儿忍不住炫耀:“那可是以前的安西军,现在我们可富有了,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饿着肚子打仗,看到没这可是挂面,每次出来王府都会赞助我们一批,吃多了我都吃腻了。”
吃腻是不可能吃腻的,毕竟这可是白面。
但为了安西军的脸面,小伙儿还是决定硬凹一下。
土匪咽了咽口水,觉得肚子更饿了,眼睛追着西州军小伙儿的碗看,如果这时候他打翻了饭碗,土匪肯定毫不思索的冲过去在地上吃掉,可小兵又不手残,他端碗的手稳稳的,还故意带着几分嘲弄的大口大口的吃着。
擦,想打人的心都有了。
“怎么,想吃吗?”
“我,我不想吃。”土匪大口大口吞咽着唾沫:“你们把我们抓回去,是要我们干嘛?”
小兵突然盯着他看,然后说:“种地,像你们这样的人,身强体健的能干嘛,自然是种地,种地挖水渠修路,什么活儿苦就干什么。”
土匪看到了希望:“种地待遇咋样?”
小兵道:“你还想咋样,我看你是嫌命长了,想爷爷我砍了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