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远在西域的李熙,还不知道他现在如何。
而此时在殿外的大臣们,也享用到了一顿不错的“员工餐”,跟以前冰冷的饭食不一样,外间的大人们更衣回来,就在门口领了各自的饭食。
不分等级,不分年纪,每人都是一小碗加了青菜的阳春面。
这一碗简单的面,让老大人们在饿了大半天以后,能吃上一顿热食,因是现煮,不仅比提前备餐几个时辰的冷食要熨帖,更是方便了宫里头大大小小侍奉着的人。
以前准备这些大人们的餐食,提前一天就要备好餐,现在则是直接在大殿前面摆上一口大锅,在门口现煮,进去一个人端一碗,刚开始还有人因为不雅写奏折弹劾过,后来谁不感慨这一碗热汤面,救了人一条命,有些老大人比如说郭子仪,年逾七十了,吃上一口热食是对人很友好的。
这时候要是再反对,莫非是嫌老大人们活得太长了?
御膳房的人也觉得轻省太多,现在他们只需要往里面丢进去一把干面条,手脚快些往外头捞就行,回头把碗一收,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
老将军端着这碗面条,一边吃一边瞪对面的户部大人:“哼,这面条还是西州王给做出来的呢,他如今也在西域,若是西州王落入吐蕃人之手,我看你怎么跟陛下交代。”
户部侍郎沉默。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沉默了。
面也不香了,心更惆怅了。
吃上一口热面条,谁不感念西州王殿下的恩德,没有他现在大家都在吃冷食呢。
吃饱喝足,继续上朝,皇帝却觉得再也不能拖下去。
等这帮朝廷重臣议事完毕,李熙的尸体只怕都凉了。
李熙现在仅仅只是大唐的一个王爷吗,并不!
他关系着大唐民生的发展,是李唐皇室放在西域的镇山之兽,虽然皇帝本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形容李熙,但他自己觉得挺贴切的。
“爱卿,此事朕认为不用再议。”皇帝开始耍流氓了:“大军不开动,难道就不操练,不吃饭,不穿衣,不买军备了吗,说什么军费开支太大,这些都是你们的托词——”
户部侍郎无语:“陛下!”
这样说就没意思了好吧,在外面吃的跟在家里一样多吗?
出去打仗,将士们的吃食至少都要翻倍,马要奔跑,就不能继续吃草,总要吃些豆子吧,战士受伤了要医治,中草药呢,万一有伤亡,
战士的抚恤呢,您可不能只把吃饭算进去,这样算也忒流氓了吧!
就连兵部的老将军们也看不下去了,万一陛下这么讲,户部就只拨给他们吃饭的钱,这仗可打不动的啊。
“报——”
就在众臣又要齐齐喷回去的时候,又一封六百里加急紧跟着而来。
送信来的士兵被人搀扶着上殿。
一双双眼睛齐齐看向他,但这位士兵已经看不到齐刷刷的目光了,他颤抖着手,呈上一个封上火漆印的密函。
皇帝踉踉跄跄的往后退了几步,生怕听到的是更加不好的消息。
而送信来的将士已经气力不支,瘫倒在地上。
太子连忙出来维持局面:“快些传御医,把这位壮士扶去后面休息,让御医务必全力救治。”
周围一阵乱糟糟的,有些人已经不安起来。
一连三天,连着两份加急密报。
西域,这是要乱起来了吗?
皇帝更是悲从中来,指着密折对太子说:“你替朕先看。”
如果是坏消息,就缓着些讲。
太子沉默了一下,合着他就没情绪了是吧。
他打开了六百里加急,很快眼前大亮:“大捷,大捷,安西军与禁军合力打散了这些吐蕃人,把他们赶去北边了。”
第一句话出来,朝堂上哄然一片,但听到第二句话的时候,有些人绷不住了,什么叫把他们赶到北方去了,那往北边也是大唐的地盘啊。
紧跟着太子又说出第二句话:“武宵带领着的禁军,和崔佑带领的安西军,分别在沙州跟瓜州两地斩杀了对方的大将和副将。”
然后呢?
这些溃逃的军队会深入到大唐腹地内,为了活下来烧杀抢掠,不惜代价的活下去。
那沿途的百姓要怎么办?
众臣们第一反应就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且不说崔佑只是个小胜过几次的后起之秀,这个叫武宵的是谁,是武家的家将还是远亲,没听说过武家出了个厉害人物啊?
是了,武宵是哪位?
这时候角落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武宵是臣的次子。”
众臣齐刷刷的看过去,总算是找到了站在角落里的人,平安伯武敏。
要不是他主动开口,恐怕没人能够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武宵是武氏的兄长,仗着祖辈的余荫,袭了个平安伯的爵位,因外戚而受封的爵位三代而终,到他儿子那一代,还能袭个子爵,再下一代就是平民了。
这么多年,武敏在众臣工中默默无闻,做好一个合格的隐形人。
但也有他隐不住的时候,比如此刻,武宵是他儿子啊。
哪怕他不说,陛下也会知道的。
虽然武敏是个朝堂小透明,但在长安城也是有社交圈的,很快就有熟人发言了:“你家老二不是才十四岁吗,他怎么去西域了,不对他怎么带领着禁军了?”
“武宵,是那个在建州惹祸了才回来的武宵,西州王竟然让他领兵?”
武敏找谁问去,他也不知道啊。
武家这么多年为了避开锋芒,都只是在默默搞钱,没想到因为武宵这个臭小子,武敏会面临着满朝文武。
面对着这么多双眼睛,武敏涨红了脸:“我家小子一个月前去的西域,具体在西域发生了什么,我也无从得知,况且再下个月,武宵就满十五了,虚岁是十六。”
也就是说武宵只有十四岁!
他们竟然心大的派了个十四岁的人担当将领,现在还把溃散的军队往北边赶。
老将军脚底一滑,摇了摇头:“完了完了,打仗怎可如此儿戏,赢了仗,却输了仁义,怎可把溃兵往北方驱赶,该往南方驱赶才是,让吐蕃人回到他们的地方,即便是作乱,也不会祸害我大唐百姓,这么多人,沿途的百姓该怎么办啊。”
语毕,他坐在地上嚎嚎大哭起来。
而此时正奔跑在黑暗中的吐蕃军人们,也纷纷在心底里跟自己说这句话。
完了完了,他们要完了。
主将被斩杀后,他们第一时间就是逃窜。
刚开始还很幸运,跑得很顺利。
但唐人阻断了他们往南逃的路,还给他们开了个往北方跑的口子。
往南不行,那就往北,无所谓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是一条生路,谁知道唐人会这么狡猾,一小撮一小撮的把人给收拾了,眼看着一起跑出来的士兵们一个个的消失,他们无能为力。
唐人就像是猫抓老鼠一样,把他们驱散,让他们疲惫到了极致,然后一网打尽。
下一个消失的又会是谁呢?
洛桑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他是农奴,也是步兵,吐蕃军队出来打仗,战马和兵器都是自备,他家穷得连饭都吃不起,怎么可能供养一匹马,这一路洛桑只能用脚。
他从小热爱奔跑,是高原上的勇士,可今天他跑不动了。
当洛桑踩到了一个跌落在地上的吐蕃人,他就再也跑不动了。
洛桑听见周围的人说了句什么。
很快就被一个唐军按住,洛桑心说死定了这回真的死定了,这些唐人们还不定怎么折磨他们,或许跟那些农奴主说的一样,会把他们杀掉,皮剥下来做成大鼓,他们说唐人的鼓都是用人皮做的。
他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也见不到可爱的家人。
永别了这个世界,永别了阿妈,永别了亲爱的拉姆。
第98章 制服叛乱
同样在驱赶敌军的还有北庭来的将士, 他们从北方出发,跟瓜州和沙州二地形成合围之势,将溃散的敌军折腾到累死, 然后再擒下。
王麻子坐在马背上大声说:“快些, 这可比套马要容易多了, 凡是倒在地上的,都用绳子捆起来,这些人都要送去西州。”
套马多难啊,一天下来能套到一群算不多了, 哪像今天,这里的人比河里的鱼还多,听说西州王愿意花钱买走这些俘虏, 北庭的将士们连夜就出发了。
他们牢牢记得这点, 这些人都是要拿去种地或者修路的, 一定不能让他们受伤,伤了要休养还费药材,不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就不要伤害他们。
但也有个比较凶悍的人,这样的刺头往往得不到什么好下场,最后给人一刀就砍了。
砍了也利索,还能起到震慑的效果,很快闹事的就少了。
收获了大批量的俘虏,剩下的就是去附近的村庄扫荡, 这些人基本上都被赶进去一个圈子里, 很少有能逃出去的,也很少会为祸百姓。
而此时正带着一长串俘虏往回走的武宵,也遇到了一同回去的崔佑。
崔佑的脸色却不太好, 有些发白,手臂用纱布给裹着,他那边面临着的是比自己兵力多十倍的大军,可以说是一场死战,战争结束以后,安西军的伤亡也不少。
“武二,战场都打扫好了吗?”
武宵没有直面大军,伤亡情况要好很多,他骑着马哒哒哒的过来,看崔佑还是全须全尾,也松了一口气:“我去擒这些人了。”
崔佑实在是不懂李熙的命令,这些人应该往南驱散,让他们回到吐蕃,往北赶然后把人擒获,带回去是能干嘛用,一万多人,可没有那么好管,也没有那么好养,他有些头疼。
“你那边的伤亡情况如何?”
“死了二十几个,重伤也有二十几人,这些人不易挪动,我把人留在沙州了。”这是要等人伤好些,再带回西州。
死者则是就近安葬。
只是可惜了这群好儿郎。
崔佑看向一长串一长串的吐蕃俘虏,又有些担忧,这些人不仅每天要吃的东西是一笔昂贵的数字,就是管起来也很难,听说西州王想用这些人修路,可俘虏们岂是那么好用的?
武宵看出他的担忧,淡淡的一笑道:“这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农奴,把他们弄回去,先饿上几天,再给点吃的,让他们干活他们莫不遵从,甚至比那些平民百姓还要听话些,殿下说这些人也是苦命人,大部人都不是自愿当兵的,若是能把他们的家人从吐蕃接过来,以后让他们当大唐子民也不是不行。”
早就听说李熙喜欢用俘虏,没想到传言是真的。
可上百的俘虏,跟上万的数字,能是一个概念吗?
但李熙派来的大夫却是很好用,不光是缝合之术,还是白酒消毒,这些都让军队的死亡率减少了不少,崔佑身上就有一条被敌军划拉出来的大口子,换做以前可得费不少金疮药,让大夫一缝合,伤口就自然闭合在了一起,又用上了白酒消毒,没有预想中的发烧,也没有流血不止,就这样神奇的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但显然安西军对这样的救治很是习以为常,看来之前听说的缝合术,并非是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