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明天大哥给我和小鱼儿收拾好隔壁的屋子,我们就搬出去啦,大哥话少嘴笨,他要是欺负你,我当弟弟的……我找爷爷做主!”
小山的话题又拐到哥嫂身上,小小年纪说着还语重心长叹口气,一副为他们操碎了心的小大人模样,姜滢和贺临川持续沉默没搭理他。
“大哥,嫂嫂是女孩子害羞了,你不能不抗事儿,爷爷要你好好对待嫂嫂,你哪会儿没个话,现在你说!不然我这个当弟弟的以后不给你刷鞋。”
小山坐起来使劲儿扒拉他大哥,逼着他开口,睡在另一端墙角的姜滢把被子拉到下巴,努力憋笑,她倒要听听贺临川怎么敷衍。
“好好对待你嫂嫂。闭嘴睡觉,不想睡到外边蹲着刷鞋去。”
贺临川不耐烦的声音与小山被制服按下去的动静传来,小鱼儿捂嘴偷笑,扭过头紧紧抱住姐姐。
好一会儿,两个孩子睡熟了,小呼噜响起,姜滢翻来覆去睡不着,和一个成年男人同处一个空间,哪怕隔了屏风她还是心存戒备,不由得担忧明天怎么和贺临川商量好让他同意假结婚,离恢复高考还有两年,她这么美,贺临川这家伙不会动了色.心吧?
失眠了小半宿,姜滢终于睡着,贺临川什么也没想,侧身朝着客厅的位置,睁眼盯着外面朦胧月色,等身后没了动静,他缓缓闭上那双比月色更加清冷的黑眸。
*
第二天是休息天,等姜滢醒来,贺爷爷已经去医务所和陈大夫炮制中药了,两个小的蹲在院子里喂兔子,压低了的说话声传进来。她看了看手表快十点了。
她伸了个懒腰起来,穿好衣服从屏风那边出来,正巧看到进屋拿东西的贺临川,四目相对发现了对方眼下青黑。
“早饭在桌上,吃了去领证。”
“哦。”
姜滢默默把屏风移到床的把边,相当于把客厅和睡觉的地方隔开,洗漱完擦了雪花膏,吃过早饭,贺临川那边做好了另外一张竹床,甚至还做了两个竹柜。
“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推着自行车出门,不料走了没几步,小山和小鱼儿手拉手背着斜挎包跟出来。
“你们俩在家里乖乖待着,等姐姐回来给你们做肉包子。”
姜滢是不打算带孩子进城的,因为她打算在大队开个结婚证明,进城是要买些糖和布料,压根不打算领结婚证。她和贺临川假结婚而已,等高考恢复了一拍两散,没那一纸证书更方便些,不然真结婚的时候对方还以为是二婚呢。
“嫂嫂,我们要叫上爷爷一起进城,拍完结婚照,我们拍全家福。”
小山性子犟,决定了的事几匹马都拉不回,一手牵着小鱼儿,一手攥着他哥的车后座不撒开。
“贺临川,你过来一下。”
姜滢不忍心拒绝满眼希冀的小山,把车子打在一边,眼神示意贺临川过来。
“贺临川,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事到如今没办法绑在一起。我想的是开个结婚证明,不领证假结婚,以后高……有机会返城了互不耽误对方,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高考恢复这种预知未来的事不能说,姜滢谁也信不过
,她冷静说完这番话,不等抬眸看向贺临川,耳边传来清晰的冷笑。
“你是怕领了结婚证走不了,到时候不好甩掉我。”
贺临川不知为何心头烦躁,他以为昨晚姜滢是因为结婚情绪复杂睡不着,原来是琢磨着以后好轻松脱身。
“贺临川,我感激你在我冲动想嫁随便嫁人的时候牺牲自己的名声帮我,你放心,我会好好对待爷爷和小山报答你,其他的你有什么合理的要求可以告诉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做到。”
姜滢难得用如此郑重其事的口吻与贺临川说话,说完安静地站在那里看他。
贺临川怼了姜滢那么多次,这次却哑口无言,等贺爷爷赶回来,姜滢给他使了个眼色,最终说好下次再一起进城拍全家福。
一路上两人不吭声,把对方当空气,到了大队长家双双换上结婚时该有的喜悦神色,开了结婚证明说好回来散喜糖,没想到一出门碰上周成渝骑车载着宋湘过来。
“姜滢,对不起,我们昨天有些情绪上头,说了不该说的话,贺……临川,爸和宋姨从京市寄来了包裹,我们兄弟两个之前闹了不愉快,但如今都要结婚了,我昨晚想了很久,以前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兄弟相处十几年,不该成陌路。宋姨很想你,你如今结婚了该和她说一声。”
周成渝往常见了贺临川不是绕道走便是绷着脸当不认识,实际背地里没少因为他心烦意乱,两人三岁认识,发小十二年,父母四年前建立重组家庭后他们作为继兄弟相处三年多。昨晚周成渝更是半宿没睡,想到二人同一天结婚,结婚后再不是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他做哥哥的选择退一步,不让家里父母为难。
“宋玲更愿意给你当妈,她选择背叛丈夫,丢下刚满月的小儿子嫁给你爸的时候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贺临川看向昔日好兄弟的眼神是凉薄带着恨意的,说完骑上车先一步离开,姜滢在周成渝狼狈的神色以及宋湘欲言又止中毫不犹豫离开,她不想掺和进来,贺临川心里有多恨,他从小多可怜与她有什么关系?贺临川也不稀罕她的可怜。
骑车到了城里,贺临川恢复平常的冷脸,给姜滢塞了四百七十多块以及五花八门各种票据。
“四百是爷爷让我给你的彩礼,七十三块八毛是家用。”
姜滢不想要,但不远处人来人往怕引人注意,她忙不迭用手帕裹住钱票放在兜里。
“先去趟银行吧。”
贺临川在外面等着,姜滢以小山和贺临川的名义各存了二百的折子,剩下的钱分散放在身上外侧两个口袋,其中五十放在内侧口袋,不然鼓鼓囊囊的等着被人偷吗?至于各种票据留出布票、糖票、肉票其余的塞在包里。
要是姜滢带着妹妹来或是一个人来,她有逛街的闲心,旁边跟着个阴沉沉的男人,她只想快速买好需要的东西尽早赶回家。
“我拿。”
“给你……”
二人异口同声,贺临川从她手里接过布料、糖果,环顾四周看到一个卖花头绳和小夹子的柜台。
“给我一块钱。”
姜滢愣了愣,忙掏出钱给他,没问他要买什么,见他是给小鱼儿买东西,她走到不远处给小山买了几本小人书和弹珠弹弓。
在百货商场买完,买了二斤五花肉以及一斤猪筒骨,进城要买的东西是齐全了。路过民政局和照相铺,姜滢一眼没看,没想到前面贺临川拐过去了。
“贺临川,不是说好了……”
姜滢着急喊住贺临川,她以为这男人给了彩礼钱要把结婚一事做实,非要领个结婚证。
“别多想,我去前面理发铺剪头发。”
贺临川停下步子,扭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姜滢听出来这人嘴里的“别多想”是“别自作多情”,她松一口气的同时撇开脸,懒得搭理他。
姜滢百无聊赖在外面守着东西,往嘴里塞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掏出包里的笔记本看数学错题,听到熟悉的声音不自觉抬起头,刚领完结婚证的周成渝和宋湘面上带着新婚夫妻的喜悦走出来。
“姜滢,刚好遇到你了,那这个包裹直接交给你吧,麻烦你劝一劝贺临川,给宋姨写一封信,宋姨很挂念他。”
周成渝看到坐在理发铺剪完头发即将出来的贺临川了,他已经低头了,既然贺临川冷脸待他,他没必要觍着脸继续求和影响了心情,尤其是结婚这天。
“贺临川收过包裹吗?如果他以前没要现在他也不会接受,你还是拿回去吧。”
姜滢不想因为冒然收了一个包裹影响了她和贺临川勉强维持的和谐局面。
贺临川走过来伸手夺过包裹,一眼没看周成渝,白来的东西为什么不要?那女人花钱买安心,他拿了东西但偏不让她安心。
“有事?”
等周成渝和宋湘彻底走远了,贺临川才骑车出发,姜滢默默跟在旁边,时不时扭头打量他一眼。
“没想到你剪成板寸蛮英气的,瞧着没那么阴沉了。”
贺临川脸色僵了一瞬没吭声。
“怎么着咱们也算是搭伙凑合日子的夫妻了,我之前觉着你留长发肯定比女同志好看,想着等熟了让小鱼儿给你扎个辫子呢,没想到你这头发没留到脖子剪了,怪可惜的。”
回去要在大队长和贺爷爷以及两个聪明小孩儿跟前演戏,姜滢决定在路上多和贺临川说话,逗逗他,甭管是因为羞恼还是愤怒,起码不要摆个冷脸,能有点结婚的喜悦。
“姜滢,没话说可以闭嘴。”
贺临川胸膛起伏确实气的不轻,脸上有了几分愤怒情绪。
“有话说啊,结婚的日子,你别发脾气。你剪头发干什么?对了,你是把身上所有钱放在我这里保管吗?回去准备个记账本吧,每花一笔都记清楚。等我考上小学老师有了工资,家里的花销你出三分之二,我出三分之一,这段日子你垫的钱和票据我会补上我那份,做饭呢轮流着来,一周一次大扫除,怎么样?”
他俩的搭伙过日子情况不一样,得分的更清楚。
“随你。”
贺临川是有些大男子主义的,结婚第一天把全部的钱交给姜滢,他以为姜滢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说家用不用她出、不用她做饭,但话在嘴边滚了一圈没说出来,省得某人以为他有别的心思,想做真夫妻到时候纠缠不休。
*
别说家里贺爷爷和两个小的,大队长见到剪了头发格外俊的贺临川也愣住了,他得知姜滢要嫁给贺临川,心里不看好而且是有愧疚的,但不管是他还是孩儿他娘都不愿意儿子娶个娇滴滴的知青回来,哪怕姜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平反了。
“没想到贺知青剪了头发这么俊,和小姜瞧着真是般配!以后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小姜爸妈对我们小青山大队有恩,贺老爷子给大队培养出来好几个学医的好苗子,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能帮的一定帮!”
大队长媳妇儿拧了大队长一把,面上笑得和善,拿了喜糖热络几句,等二人走了扯着大队长回屋。
“瞎应承什么?两个十八九岁的小年轻带着一个老头子两个五岁孩子,以后日子麻烦着呢!”
大队长媳妇儿嗓门高,姜滢忘了送一只菠萝蜜给大队长折返回来却听见这话,她把菠萝蜜塞回去,头也不回离开。
“贺临川,我们一定要考上学校老师。”
当天下午贺临川把隔壁屋子收拾出来,用一道竹帘隔成两个小间,小山和小鱼儿各有了一个小房间,有了新玩具和头绳,欣喜地满屋乱跑,贺爷爷穿着新鞋子满面笑容。姜滢把布料送到国营裁缝铺杜奶奶那里,张罗着给每人做一套新衣裳。
一顿丰盛的团圆饭后,姜滢带着妹妹找到一个暂时可以落脚的家。
头两天,姜滢隔着屏风依旧心里不安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在乡下开了结婚证明算是结婚了,她觉得贺临川的人品没那么糟糕,但如果起了色心她压根逃不了。
“我不是畜牲,用不着防着我。”
贺临川在她辗转反侧睡不着的时候,屈指在竹子屏风上敲了敲,阴阳怪气说出这番话。
“我没……我是担心考不上老师,以后还得上工,和你有什么关系?自作多情。”
姜滢把自己裹在杯子里,扭头朝墙壁那一侧,心里再忐忑她也不会翻来覆去了,到了第三天,姜滢勉强适应了,两人的相处算得上相敬如宾,偶尔看不惯对方斗斗嘴被小山和小鱼儿及时化解。
“嫂嫂,我哥要不当哑巴,要不当炮仗,你别和他一般见识。”
“哥,我好不容易有嫂嫂了,嫂嫂温柔漂亮,你可千万别
把她气跑了!”
小山自认识姜滢后,这心完全偏了,现在最喜欢的姐姐成了嫂嫂,他更是一边倒。除了小鱼儿会为贺临川说几句话,但大多数时候和贺爷爷一样无条件偏帮姐姐。
贺临川不知第几次面临“三对一”的局面,埋头沉默吃饭,偶尔抬眸扫过姜滢幸灾乐祸装无辜的嘴脸。
这日,小学老师招聘的考试成绩出来了,由于试卷是高中难度,社员和知青们即便有高中毕业证,但上学时候态度敷衍,水平不一,能答完卷子的都是少数,最终经过知识考核、上课试讲通过考试的仅有三人,姜滢、贺临川以及宋湘。
姜滢家是出事了,但她爸爸妈妈调任到东北支援教育事业,和下放的情况不一样,张云和许艳出于嫉妒举报她成分有问题没能成功,她依旧是稳坐第一。
倒是周成渝上门希望贺临川放弃名额,否则有人举报了,恐怕贺爷爷也不得好。
“湘湘是女同志,算是你的嫂嫂,你能不能让让她?我会给你一百元作为补偿。”
周成渝通过文章投稿扬名,被公社文化馆聘用,他刚入职没站稳脚跟不好给宋湘安排,而宋家因为宋湘放弃文工团的体面工作跑来找周成渝不给她任何帮助,关系人脉和钱票通通没有。
“宋湘如何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让她?她犯蠢让我来买单?以前暗着抢,现在明抢?”
贺临川不留半分情面,鄙夷地看着面前虚伪自以为是的周成渝,周成渝温润的眸子闪过恼怒。
“我本来不想把事情闹大,既然你不领情别怪我不客气。”
“呵。”
没过几天大队里议论纷纷,知青所的人联名举报贺临川的成分问题。
“贺临川的爷爷原本住在牛棚,是大队看他可怜,看在他有能力的份上安排了后面的院子,贺临川是他的孙子,他的成分有问题,他有自知之明就不该参加招聘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