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如此么?”冬晴不禁好奇起来,问道:“高公公可否详细说说?”
“这事啊还得从头说起……”
一行三人回到梧桐院的时候,地上的雪已经落了厚厚一层,天色几近全黑,寒风啸啸,吹得人眼都睁不开。让冬晴和戴全先回去,黄芪则去正房给柳侧妃回话。
“你回来了?我瞧着下晌又开始下雪了,路上不好走吧?”柳侧妃正被丹霞服侍着吃晚饭,见到黄芪放下筷子,带着人去稍间。
汀州端了茶来,黄芪亲手递给她,说道“可不是,冻路上一层厚厚的积雪,车轮子不住的打滑,比去时足足费了两倍的功夫呢。”
“这样的大雪天出门,也是难为你了—怎么样,见到长公主了么?”柳侧妃问道。
“我去时长公主恰巧进宫见驾去了,只给明珠郡主请了安,郡主看了礼单瞧着应是满意的,还说请王爷和侧妃放心,长公主不会因为上回之事怪罪呢。”黄芪缓缓回道。
柳侧妃就松了一口气,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说道:“幸亏长公主和郡主都是通情达理之人,不然王爷就要怪罪我办事不利了。对了,你今日和郡主还说什么了?”
黄芪就把为明珠郡主理妆一事说了,至于相看亲事的话并未多言,毕竟知道的人多了,人多口杂,难免生出不必要的是非来。
明珠郡主告诉她,是和她交心,她却不能因为不谨慎而损了她的声誉。
便只对柳侧妃说了胭脂铺子的事,“郡主很感兴趣,还答应开业的时候会赏光驾临。”
柳侧妃听着眼睛一亮,笑道:“你果然机灵,能得到这样的承诺,这是算准了郡主的喜好。差使交给你,果然办得好。”
她说着兴奋起来,茶也不喝了,只沉下心思盘算着,说道:“既然话说出去了,就要兑现,有什么为难之处只管与我说,这胭脂铺子一定得开起来。”她心想这可是和郡主长久相处的法子,再没有比投其所好更好的了。
“是,奴婢争取年前就想出个章程来。”黄芪语气轻松的答应道。
说着,她想到了什么,又道:“侧妃刚说下雪,奴婢回来时遇到了燕大人,说陛下今夜召见皇子们进宫商议河北雪灾的事。”
柳侧妃一怔,“王爷进宫了?昨儿老爷稍了口信,我还想和王爷商量呢。”
黄芪听着看了一眼侍立在旁边的汀州一眼,随即不经意地问道:“老爷可是有什么事?”
“没什么。”柳侧妃一副不想多提的模样,对黄芪道:“河北雪灾,朝廷筹集赈济的银子,内宅女眷少不得捐银捐物,这事你看着办了吧。”
黄芪却没有立即回答,面上一片沉思状。
柳侧妃不免疑惑问道:“怎么了?”
黄芪组织了下措辞,侃侃建议道:“对于此次灾情,奴婢有些愚见—侧妃如今总揽秦王府内务,权责在握,此次是个绝佳的机会。河北雪灾,京城附近必有流民出没,若您牵头联络各府管家夫人,将流民们妥善安置,保得京城内外一片安宁,不仅能彰显咱们秦王府为陛下分忧的孝心,也能让王爷看见您调度有方的才能和仁慈贤德的品性。”
柳侧妃听着一时没有表态,沉吟良久,才犹豫道:“你说的不错,此事办好了的确益处无穷,可难得的是如何周全妥善?”
黄芪感觉到她的意动,主动请缨道:“若侧妃首肯,此事就交给奴婢来办。”
说罢,话题一转,又道:“听说王妃近来身子一日好似一日,说不得过不了多时,王妃就能重现于人前,若您能得到王爷的倚重,就算王妃要收回中馈之权,侧妃也能争取个分权共治。”
一席话说的柳侧妃顿时紧迫起来,思虑良久,终究点了头,叮嘱黄芪道:“安置流民乃是民务,按理归朝廷管辖,内宅女眷不能贸然插手,得找个合适的托词和时机,徐徐图之,务必不能莽撞行事。”
黄芪此时心头一片火热,自是无有不应。
一旁的汀州听着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只是此时谁也没有精力注意她。接着黄芪与柳侧妃又就此事商量了一番细节,才告退离开。
她走后,柳侧妃倚在榻上心里激动又夹杂着几分忐忑。
若是半年前,她绝不会相信自己有胆量分王妃的权柄,那时她最多想的是讨好了秦王,使自己侧妃的位置稳当些,然而权力迷人眼,仅仅月余,她的心情已经不似当初,一想到王妃要收回理家之权,心里就充满了不舍和不甘。
无论什么东西,若是一开始没有得到还罢,得到过又失去,才是最痛苦的。
所以当黄芪提出谏言,她并没有多犹豫就同意了。
只是心里又难免有所担忧。虽然黄芪保证了,但安置流民乃是朝廷大计,不比后宅的家长里短,她真的能担此重任么?
万一不成,不仅她这个侧妃,连带整个秦王府都将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到时别说争理家之权,只怕还会招致王爷埋怨。
想到这里,柳侧妃不禁在心里祈求老天保佑,让黄芪顺利办成此事,好让她达成所愿。
“侧妃,今儿黄芪问了昨日您让奴婢回柳府的事。”汀州出去又进来为柳侧妃续了茶,忖着她的神情开口道。
柳侧妃还沉静在刚才的事中,一时没有反应,等回过神来,随口问道:“哦!她是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汀州故作寻常的笑笑,说道:“只是奴婢觉得她好似不太高兴,还说再有类似的事让奴婢先问过她。”
柳侧妃心不在焉,并未听出她话中的暗指,不以为意的说道:“这也是应有之理,她总揽梧桐院人事,你们的事本就该与她禀报一声。”
汀州面上的笑顿时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道:“是,奴婢听侧妃的。”
“还有什么事吗?”柳侧妃觉得她今日格外聒噪,一直说些不知所云的话。
汀州感觉到了柳侧妃的不耐,但想起昨日在柳府时窦夫人交代的话,只得打起精神说道:“刚才黄芪关于安置流民的话,奴婢也听到了。”
“哦?你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柳侧妃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了她的身上,意味深长的问道。
汀州赔笑着说道:“奴婢见识短浅,哪里能对朝廷事务有想法,不过是谨记夫人的教诲—王妃眼看就要临盆,若是一举得男,这后宅哪里还能有侧妃您的立锥之地?夫人时时忧心,盼着您能早日诞育王爷的子嗣,母凭子贵,只有有了儿子,恩宠才能长久不衰。”
柳侧妃听着眉心一蹙道:“王妃乃是王爷发妻,秦王府主母,便是无子,我还能越过她去不成?话又说回来,名分在这里,我即便生个儿子又如何,没有权柄在手,还不是要仰人鼻息?”
窦夫人不间断的催生,让柳侧妃实在不胜其烦。如今的她早非吴下阿蒙,执掌中馈,说一不二,自是知道于后宅之中子嗣虽然要紧,但权力才是立身根本。有子无权,犹如小儿抱金过市,迟早惹来祸患,为她人做了嫁衣。
再者,黄芪早就提醒过她,太早生育于寿数有碍,她可不想因为无谓争强坏了自己的身子。
想到这里,她睨了汀州一眼,语带警告的说道:“你是母亲送到我身边的,从前不管你与母亲说了多少我的事,我都不跟你计较,但从今日起,你得记住一句话:既跟了我就要守我的规矩,我是最容不得三心二意的人的,日后柳府你少去吧。”
汀州听的心里一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忙跪下承情道:“侧妃明鉴,奴婢一直都知道自己只有一个主子,万不敢生出二心。”
“那就好。”柳侧妃也不知信没信,只抬手打发了她出去。
汀州出了屋门长出一口气,心里七上八下的一时没个着落,一转眼,就见廊檐下小鱼正立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她不禁心神一震,也不知刚才她与侧妃的谈话是否已经被人偷听了去。想到黄芪整治人的手段,她不禁遍体生寒。
……
第109章 差事
秦王第二日早上才回府, 一回来柳侧妃就将人请去了梧桐院。澄晖院的素心迟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秦王的背影,转身回去和王妃告罪。
黄芪早接到了小鱼的消息, 提前穿戴齐整在正房廊下候着, 果然没过一会儿, 高升出来传话说王爷要见她。
她抬腿迈步入内, 请过安还未来得及说话, 秦王已经问道:“你要如何安置灾民?”
黄芪心里了然,柳侧妃刚才应已将事情全部禀报给了秦王。
昨晚她想了半夜, 具体章程早已成竹在胸,如今当面奏答,丝毫不露怯意, “奴婢浅见,正针对安置灾民一事总结了以下三点要领—保障最低生存需求、以工代赈、提前防疫。”
提纲挈领之后, 她又分别详述。
“要妥善安置流民, 首要的是保证他们的生存所需,无非两点,饱腹和御寒,由德高望重之人牵头各府管家夫人在城外建立临时安置所,设立粥棚, 并征集富户地主的旧衣, 发分发下去,暂时安抚民心;
以上消耗若全凭捐款怕是杯水车薪, 所以就得灾民们自力更生,由官夫人们居中联络,以工代赈,或是为官府修路挖渠, 或是受商家雇佣,总之是将消耗转化为投资。”
原本秦王并不觉得一个内宅女子能提出多么有建树的对策,神色不以为然,然而随着黄芪的建议出口,听她侃侃而谈,条理分明,言之有物,他就知道自己小瞧了对方。
往常京城官府对待逃难到京的流民都是采取一个手段,要么分流到附近省县,要么遣送回原籍,总之首要宗旨是保全京城的安稳。
但黄芪却提出来了另一个新思路,若真能如她所言,以工代赈落到实处,河北的灾民不仅不会成为朝廷的负担,反而会是一股建功立业的新生力量。
当黄芪说完前面两点,秦王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提前防疫”的核心要义。
黄芪见自己的建言被他接纳,且成功引起了他的兴趣,心里松口气的同时,陈述的越发卖力。
“众所周知,大灾之后必有大疫,需得提前防治。雪灾让流民们饥寒交迫,流离失所,伤寒、疥疮、鼠疫、肺痨、麻疹……这些都是有可能出现的疫病,若不能防患于未然,一旦失控,就可能引发席卷全京城的瘟疫,导致前期所做的一切努力付之东流。”
秦王不禁听住了,急切的问道:“你可有更详细的防疫章程?”
前年山东水患,他曾被陛下派到前线赈济灾民,亲身经历过瘟疫爆发的可怕情形,知道史书上说的“十室九空”、“覆族而丧”乃确有其事,所以并不觉得黄芪是在危险耸听。
“时间太紧,还未来得及整理成册,若王爷需要,奴婢这就去写。”黄芪一愣,随即抓住机会说道。
“可。”秦王没有丝毫停顿地点了头,说道:“明日可能成册?”
这样要紧么?
黄芪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重视,顿时将熬夜加班的辛劳抛之脑后,咬牙道:“可以。”
秦王这才满意,沉吟一番说道:“昨夜陛下宣召皇子们进宫,商讨的就是河北雪患之事,陛下命魏王赴山东赈济饥民,本王则领了安抚京郊流民的差事。”
黄芪恍然大悟,怪不得秦王对自己安置灾民的建议这般重视,原是有要职在身。
她眸光微转,给柳侧妃一个眼神。柳侧妃立即反应过来,请命道:“王爷领命朝廷,妾亦想为您分忧,愿领一差使,助您成事。”
若是往常,秦王必不会准许内宅女眷参与朝廷公务,但今时不同以往,魏王此去山东,必能做出一番功绩,而他若不能奋起直追,就会失去在陛下心中的精干务实的评价。
因此,稍一沉吟,他便颔首同意了柳侧妃的请愿,说道:“既如此,你便负责防疫一事。”
柳侧妃心里一喜,情知能让他这般轻易就松口,全赖黄芪的辅助,望着黄芪的眸光里全是赞赏之色。
这时秦王又对黄芪说道:“不止防疫一项,今日所言诸事,你全部整理成策,条陈详述,就以后日为限,呈给本王亲阅,若果真切中时弊、行之有方,本王自当委任你一份差事。”
黄芪闻言,一时顾不得“不可直视主君”的规矩,刷一下抬头,紧紧盯着秦王神情,确认他话中真假。
秦王冷笑一声道:“你不必怀疑,本王的用人规矩历来是唯才是举,手下门人无论身份贵贱,当用则用。再者,女子为官早有先例,文昌大长公主当年便是因才入朝。你若真才堪大用,本王便效仿陛下,破格简拔。”
这是第一次,黄芪真切的感觉到自己有能力推开世俗的枷锁,离梦想实现仅一步之遥。她心里狂喜,面上也忍不住露出异色来,躬身向秦王表态陈情:“奴婢必当尽己所能为王爷效力。”
……
自从得到秦王的承诺,黄芪全身都充满了干劲,不仅连夜写了“安民之策”呈送秦王,而且还为柳侧妃编纂了详细的“防疫章要”,通俗易懂,简洁扼要,柳侧妃只需让人照着册子上的内容做就行。
不提柳侧妃对于黄芪得了秦王的倚重是如何惊喜莫名,暗自决定一定要办好此次差事,让黄芪脱颖而出,主仆一体,黄芪得势,便是她得势。
就说秦王,在看过黄芪的章策之后,立即召了秦王府侍卫统领燕归和户部郎中王陶彰进府。
“你们都看看吧。”见了人进来书房,秦王将一份表皮写着“安民之策”的折子递给燕归也就慕容英华,让二人传看。
慕容英华先看完,骤时眼睛一亮,问道:“王爷何时招揽的这般大才,这份“安民之策”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更难得都是切实可行之法。”
秦王笑而不语,转眸等着王陶彰的反应。
王陶彰年轻时看书看坏了眼睛,字迹太小或者离得太远就有些看不清,因此看的很慢,待读完最后一字,他面露慎重道:“此老成之言也,提出此策之人约莫是一位经年能吏,臣自愧不如。”
“若由户部牵头,可否圆满办成此事?”秦王沉吟问道。
慕容英华实心觉得人家都写的这样详实了,若是还不能成事,岂不证明办事之人全是酒囊饭袋。
但王陶彰却迟迟没有表态,一副沉思之色在地上来回踱步。
良久,才苦笑一声说道:“以往朝廷对京城外流民的做派,并不是官府不作为,实在是世事纷杂,节点繁多,容易出力不讨好,所以大多数人都是秉着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原则。而今,这份“安民之策”确是驳杂去陈,切中时弊。
但能否成事,臣心中实在没有把握。别的且不提,只这以工代赈之法,瞧着简明扼要,但实际做起来牵连甚广,尤其是官府要与商户打交道,若不能选个刚直清廉之才,只怕好事反而成了坏事。”
秦王听的很是专注,待他说完,才目光炯炯道:“见岳这番间接着实是老成之言,无论什么事情,若不能知人善用,再好的谋算,最终都会一败涂地—见岳,你之才干、品性我是信得过的,此事便由你主理,可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