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蹙了蹙眉头。若是允许家属进来照看病人,那么传染的概率是很大的,这几乎是以命换命的做法。但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从疫病区出来,黄芪再没有进去隔离区,只在外面找到戴全叮嘱了一遍:“一定要做好除秽之事,用松柏、艾草、苍术焚烟熏燎,或者泼洒酒醋,每日一次,不可懈怠。”
戴全郑重应了。黄芪让春芽取了酒醋之物给双手消毒,然后准备过去安置健康流民的区域。
燕归带她过去,一边领路,一边说道:“目前,安置所的流民大约有四百多人。这里原是庆宁寺旧址,去岁庆宁寺搬到了新的地方,这里就空置下来了,王爷出面将此处借了来安置流民。”
黄芪听着点头。燕归继续说道:“根据你的建议,王大人将所有流民分级管理,男人和女人,壮年人和老年人,还有孩子,都分区域安置。尤其是老人和孩子,每人都安排了一位家属照管。”
“那我们就先去看看安置孩子们的地方。”黄芪想了想说道。
小孩子体质柔弱,受不得寒凉,被统一安置在一处偏殿中,四面避风,母亲可跟随照管。
黄芪进去的时候,里面声音喧嚣异常,大多都是小孩子的哭闹的声音。
她看见一个面色蜡黄的瘦小女子怀中正抱着一只小小的婴儿,看着还没有满月,只用一片单薄的破布包裹着,小小的脸蛋被冻的发白,嘴唇也发青,哭声虚弱的几近听不见。
黄芪面上划过一丝不忍,走过去抓了婴孩的小手为她诊脉,随即冷了脸色问抱孩子的女子,“你多久没给孩子喂奶了?”
这孩子明显已经饥饿过度了,再不喂食只怕就要饿死了。
女子脸上露出瑟缩的表情,说道:“我……我不知道。”
“你不是她母亲吗?”
“我不是这孩子亲娘。”女子摆着手,结结巴巴的解释道,“我是孩子的姨母,我姐姐在逃难来的路上难产死了,她婆家人嫌弃这孩子是个女孩儿,偷偷扔了,我不忍心捡了回来。我也不知道该给她吃什么。”
黄芪这才仔细打量对方,发现对方一脸的稚气,只怕年纪也不大,还没有成亲为人母。她不禁叹了口气,说道:“她再不吃奶就要饿死了。这样,你先抱着孩子跟我来吧,我来想办法。”
原本眼神近乎麻木的女子,在听到她这句话时,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她激动的跪下磕头道:“多谢恩人,您真是救苦救命的观世音菩萨。”
黄芪却避过她的大礼,让春芽把人扶起来,说道:“我不过是一个办事的,你要记恩就记着陛下和秦王的恩德吧。”
从里面出来,黄芪让春芽将人先安置到她们的马车上,“这孩子已经被冻得快要失温,不先想法子让她的身子暖起来,就算喂了奶也活不了。咱们车上带的厚衣裳,你找出来一件先给孩子包上。”
“哎,我这就去。”王春芽答应着,扶了抱孩子的女子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黄芪这才转眼看戴全,“这殿里太冷了,大人还撑得住,老人和小孩子绝对受不了,你想法子买些木炭给这两处生几个火炉子。”
说罢,转头望向小鱼,“火炉子和烟筒,我之前把图纸交给了你,可有做好一批?”
“是,我找铁匠日夜不停的开工,已经做出来七八个了。”小鱼连忙说道。
“嗯。”黄芪继续看向戴全,“烧炉子的注意事项我会写给你,你安排专人看管,小心烟气,决不能在这上面出事故。”
“哎哎,我记下了。”戴全喏喏道。
旁边燕归听着她吩咐事情,一句话也没有说,只眼神越来越亮。
等她安排完了,他才出声道:“王大人想要见见你,有件事想向你请教。”
“王大人?”王陶彰可是秦王亲自定的流民安置所负责人,他会有什么事问自己呢?
黄芪心里好奇,面上也不推辞,让燕归带她过去。
第111章 伤寒
这还是黄芪头一回正儿八经的见朝廷官员。王陶章是个年过四十的有些发福的中年人, 留着飘逸长须,有一双单眼皮的小眼睛,眼神很是精明。
他对黄芪的神色很是亲和, 好似邻家大叔一般嘘寒问暖, “黄女官一路过来辛苦了, 路上可还好走?冷不冷, 累不累, 要不给你找个地方歇一歇,咱们这安置所条件差, 你要多包涵……”只是语气颇有些别扭,有一种不经常说这种话的生硬感。
黄芪心里狐疑,转眸询问的看向燕归, 只见他脸上也有挥之不去的惊讶。
“老王,你什么时候喜欢说这么多废话了?能不能开始说正事?”燕归丝毫不委婉的打断道。
王陶章脸上浮现出几丝尴尬, 随即又恢复坦然的模样, 将手一让说道:“两位先进去再说吧,外面的冷风地可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黄芪微笑着点头,随着他的手势进了屋子,外面的确太冷,风又大, 一说话灌一嘴的冷气。
这是一间临时的签押房, 里面陈设很是简单,只有两张桌子, 几把圈椅,桌上堆叠着两沓文书和账本,墙角处是一个火盆子,里面的炭大部分都烧成了灰烬, 瞧着已有熄灭的迹象。
因此,屋里并不是很暖和,只能说比外面好一丝丝吧。
三人进来分主次坐了,黄芪并未先说话,只等着王陶章开口。
王陶章看了一眼燕归,踌躇一番,终是下定了决心般的苦笑着说道:“不瞒黄女官,我这里的确是遇到了些难以解决的事情。”
话已经开口,他倒没有一开始的难为情了,“按照你的那篇安民之策,我安排流民们以工代赈,让流民中的青壮男子去挖渠修路,流民这边倒是没有问题,只要有一口饭吃,他们是无谓做什么苦力的,反倒是官府这边的问题不好解决。
现下已是年底,今年户部的财政预算早已经花完,再想让户部拨款买原材料不现实,我便想着先向商户们赊欠一部分账款,等到明年开春再还钱,可惜商户们的反应并不尽如人意,响应者寥寥。”
黄芪听的极为专注,期间一直没有插言,直到他说完,才斟酌的说道:“大人可有向赊欠账款的商户许诺好处,比如立碑做传、入载方志,还有颁发嘉奖匾额等?”
这些手段都是写在安民之策中的,王陶章自然读过,也是这样实施的。然而,此时他脸上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摆手道:“嗐!我怎么没有许诺,只是结果嘛,实在说不成。”
黄芪听着面上露出些许困惑,“一般商户重视名声,按理对于朝廷的嘉奖,帮他们刻碑立传,宣传名声之事应该趋之若鹜才是,如何会如此不屑一顾,甚至抗拒呢?”
触到她想不通的表情,王陶章想起这些日子自己碰到的壁,叹息一声,解释道:“姑娘这法子原是好的,之所以最后行不通,这里头是有缘故的。
且不说本朝允许商户之子可考科举入朝为官,如此商户便有了改换门庭直登青云路的机会,地位并没有前朝那般低贱。
再者以荣誉和朝廷的嘉奖换得商户捐款之法在前朝的时候已经用烂了。前朝末帝便是用此法掏空了不少盐商的家底,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导致此后商户们对这种事都是敬谢不敏。”
原来一切都是前朝遗祸。
黄芪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状。这种事,说白了就是商户们不相信朝廷真的只是单纯的借钱,这是一种朝廷的公信力不足的典型表现。
她沉吟道:“如大人所言,此事的确不好办。”
王陶章听罢,面上不禁露出黯然之色,心想自己都想不出办法来的事,去问一个小姑娘难免有些难为人的嫌疑。
然而,他身旁的燕归却神采奕奕,双目紧紧盯着对面的少女,等着她接下来的应对。不知为何,他直觉她是有办法的。
果然,一番思索之后,黄芪突然灵光一闪,笑道:“不过,此事倒也不是绝无可能,王大人先别灰心。依我之见,这些商户们都是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说白了就是只在乎利益,既然虚的不行,就只能来些实的了。”
王陶章这几天已经想破了脑袋,听到黄芪的话,既是兴奋,又是忐忑,面上神色很是复杂难言,但还是不耻下问,虚心请教道:“可否具体说说?”
黄芪微微一笑,说道:“大人不妨与户部相商一下,今次同意赊账的商户,来年可按一定比例给他们减免商税。”
“还能这般?这倒的确是个好法子。”王陶章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一双小眼睛之中立即射出了精明的光芒。
接着,他的大脑开始疯狂的运转了起来。
事实上,本朝的商税比之前朝重了十倍有余,若是以减税为诱饵,很大概率是能说动商户们向官府赊账的,更甚者,让他们捐助物资一事也未必不能协商。
“除了减税,亦可用监学的入学名额换取商户赊账。”黄芪等两人消化会儿,笑着继续说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为官做宰,自古以来就是人们刻进骨子里的执念,商户们不缺钱,就缺一个鱼跃龙门的机会,我估摸着监学名额绝对能让他们趋之若鹜。”
短短几句话,已让王陶章神思多了许多通透,他不禁听得双目发红,神色亢奋,心中已经延伸出不知多少条拿捏商户的法子。他激动的纵声大笑道:“妙哉!妙哉!黄女官真是高才啊!”
黄芪腼腆一笑,谦虚了几句,就从屋里退了出来,不再打搅对方更深的思考。
燕归陪在她身旁,望着她的眼神里盛满了惊叹和骄傲,笑着赞叹道:“你怎么总有许多奇思妙想,你可知这个问题已经为难了老王整整三日了,再找不到法子,就只能以高额利息与商户们贷款了。”
黄芪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面带深意的说道:“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瞧着高明,其实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燕归并不能听懂她的话。
黄芪却无意深入解释,转了话头说起了正事,“伤寒传染性极强,我自己制了一些药丸,随身带了可大概率预防病菌传播。此次出来带了一些,一会儿你分发给那些守卫的兵士吧。”
“你想把药分给兵士?”燕归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突然迸发出极热烈的光彩。
与他正相反,黄芪神色颇有些不以为意,压根不觉得自己所为有什么特殊之处,道:“兵士们和医护人员日夜守卫安置所和隔疫区,所遭受的危险性比我们任何人都高,这些特效药我本就是特地为他们制的。兵士这边的我交给你,医护那边我安排王春芽负责。”
“好,我一定如数发下去。”燕归嗓音一时有些沙哑。
惹得黄芪注意了他一眼,“你声音怎么这样,可是嗓子不舒服?没有被传染吧?”
问罢,看着燕归摇头否认,依然有些不放心,低头将自己腰间的一只荷包解了下来,放在他手心,十分重视的说道:“这就是防疫药丸,你先拿去用吧,千万注意防护,不要被感染了。”
燕归的身份特殊,除了是秦王心腹之人,与英国公府亦有不小的干系,若是他被感染了伤寒,此次防疫的主要负责人柳侧妃,以及自己这个间接负责人,最后所得的功劳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燕归看着手中的荷包,还带着少女特有的淡淡馨香,不知不觉红了耳尖,“你把药给了我,你用什么?”
黄芪并未注意他的表情,此时风雪越发大了起来,眼前的雪幕遮挡了视线,她努力看清不远处走来的一道人影,闻言不在意的回道:“没事,我还有,再说我也要回去了,侧妃还等着我回话呢。”
说话的空档,远处的人已经走近,是戴全,只见他满头满肩的雪,好似一个雪人一般,艰难的踏着脚,平衡着身子,站定后大声道:“姑姑,有一位常夫人送来了三大车药材,说想见见您。”
常夫人?
黄芪扒拉着自己认识的姓常的女子,最终记起一个人来,她大声道:“行,我跟你去看看。”
燕归连忙跟上她脚步,“我送你过去,雪越来越厚了,路上不好走。”
黄芪并未拒绝,她望了一眼已经快要齐小腿的积雪,感觉自己的靴子里面已经灌进去了,融化湿了鞋袜,这会儿她的脚已经被冻的快要失去知觉了。
走到半路上,她的脚底突然一个打滑,脚步变得踉跄起来,还是燕归扶了她一把,才没有摔倒。
终于到了安置所门口,她定睛一看,果然是上回在赏梅宴上见过的孙家的大夫人常氏。她之所以对此人记忆深刻,是因为对方的气度以及对方说自己会照管家里生意。
“常夫人,咱们又见面了。”黄芪扬起笑意迎上去。
常夫人穿着毛皮袄子,头上戴着大毛帽子,闻声掀了掀帽檐,惊讶的笑道:“黄女官,好久不见,您竟然还记得我?”
“夫人神采,但凡见过的人怕是很难忘记。”黄芪笑吟吟的说道。
常夫人被夸得很是高兴,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道:“我亦对您神思难忘,这回亲自送了药材来,就是期望再见您一面。”
虽然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但对方这般抬举自己的话,还是让黄芪忍不住心花怒放,脸上笑意融融。“夫人对灾民们慷慨解囊,真是宅心仁厚,我一定把您的仁心告之秦王殿下和侧妃。”
“嗐!我不过是勉励尽一份本分罢了。我娘家是绍兴常氏,专做药材生意,万和堂便是常氏开的,这些药材多数是我以万和堂的名义凑起来的,您瞧瞧可还得用?”常氏语气诚挚的说道。
人家免费送的药材,黄芪自是不可能当面挑三拣四,于是笑道:“这有什么不得用的,你这些药材真是救了大命了。”她觉得这位常夫人和自己之前见过的所有商人不一样,虽然精明却不失怜贫爱民之心。
她叫过戴全吩咐道:“你安排人把药材拉进去,记得告诉大家常夫人的恩德。”
戴全答应着下去找人了。
黄芪看看天色,已临近傍晚,空中雪沫子依然在不知疲倦的飘落着,远处传来北风的呼号声。她笑着邀请常夫人,“我正要回城,夫人若不嫌弃可与我同乘。”
常夫人爽快的答应了,“我自见了您,颇有些相见恨晚之感,正想与您多说说话呢。”
两人相视一笑,正准备过去时,小鱼过来说道:“师父,豆娘抱着孩子还在您的马车上呢,那小孩儿发烧了。”豆娘就是黄芪刚才在安置所见过的女子。
黄芪一愣,不禁露出歉意的神色,才要说话,常氏就主动替她解围道:“不若您坐我的马车进城?”
“也好。”黄芪没怎么推辞就接受了,然后又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先过去瞧瞧。”
说罢,就和燕归告辞,“燕统领自去忙吧,我待会儿就回城了。”然后带着小鱼过去了自己的马车上。
车厢里,女子紧紧抱着婴儿,正用小勺子给她喂米汤。看见两人进来,就有些手足无措的拘束感。
黄芪没有与她说话,只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只觉一片滚烫,这温度起码有三十九度,不尽快退烧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