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问了一句:“孩子吃的怎么样?”
待豆娘回答“吃了一碗底米汤”后,她将孩子的左手从襁褓中拿出来,一边用手在她的小臂上推拿,一边对小鱼说道:“这两处是清河和天水的穴位,推拿能够帮助小儿降温,你仔细看我的动作,然后给这孩子做几遍。”
小鱼忙仔细看起了她的动作要点,等她讲解完,才问道:“我不用陪着您回去吗?”
自从上回黄芪在城外遭遇劫杀,大家就不是很放心她单独出门。
黄芪道:“春芽那边还没有忙完,等他忙完了你和她一起坐马车回来,我会让燕统领派人一路护送你们。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我和常夫人同行,也有护卫跟着。”
小鱼只得答应了,然后接替过她开始给孩子做推拿。黄芪仔细看了,没有发现什么问题,才下了马车。
安置所门口此时已经没有燕归的身影了,只有常夫人并未上马车,一直站在雪地里等着她,等她来了才伸手一让,让她先上去。
常夫人的马车外面看着其貌不扬,但里面的空间比黄芪自己的大了足足一倍,里面的陈设十分富贵,最重要的是很暖和。
黄芪一进去就打了个激灵,感觉手脸有些发痒,这是受过冷冻之后骤然接触到热源之后的症状,她忍不住用手搓了搓脸,才感觉好些。
常夫人随后进来,脱了自己的毛皮帽子,露出黑鸦鸦的发髻。
“黄女官喝杯茶,吃些点心吧。”她说着拉开车厢当中放置的小几的抽屉,从里面取出茶壶茶杯,还有点心。“这会儿雪大路滑,马车走的慢一些,黄女官先吃些垫垫肚子。”
黄芪笑着点点头,自己解了斗篷的系带,将衣裳放在一旁,才捧了茶盏在手里。埋头喝了一口,稍稍有些烫嘴的热度,却让她不禁舒畅的叹息了一声。
待身上稍稍暖和了些,她才出声和常夫人说起话来,“这样的天气,夫人怎么还出来?药材让下面人送也是一样的。”
常夫人豪爽一笑,道:“我是个在家里待不住的,就爱日日往外面跑。这几日大雪天,我在家里闷了几日,正不耐烦着,得到消息您亲自出城来了,这才押车来了。”
黄芪闻言,不禁惊讶,怎么自己出城的事也会被人特意打听去?
常夫人看见她的神色,瞬间就明白了她心中所想,笑道:“您怕是还不知道,您现在在京城中可出名了,大家都知道秦王府有位女官,处事**练达,有济世之才,被秦王殿下委任为防疫使。您的一举一动啊,所有人可是都在关注着呢,尤其是女眷们,都对您钦佩有加,觉得您是闺阁须眉。”
“啊?”这可真是万万没想到的,黄芪吃惊的张大了嘴巴。
随即,说道:“我不过是奉主子之命办差,大家也太抬举我了。”
难道是她写的安民之策被秦王传出去了?不然外面的人又如何会知道她的名姓呢。
正猜测着时,常夫人嗔道:“您也太妄自菲薄了,您写的安民之策和防疫章要不知被多少读书人推崇备至,虽然我没有见过原文,但想来也是字字玑珠,这才能让那些自命不凡的男人们也服气。”
果然是这样。
黄芪心里惊喜交加,面上越发谦和,说道:“都是秦王殿下和我们侧妃教导的好,难得主子们愿意抬举,肯给我这个机会,我只能尽全力将差使办好,方不负主子们信重。”
“可不就是这话,咱们都是为主子办事的人,我自是知晓你的心情。说起来我们孙家能领命襄助秦王殿下经办盐务,也多亏了侧妃的推荐,我一直想当面道谢,就是不知道侧妃愿不愿意给这个机会。”
这是孙氏想和柳侧妃搭上关系?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现今秦王要用孙家,柳侧妃大可以与之家眷亲近,一来对方的谢礼肯定不在少数,二来也能替秦王笼络下属,也是夫妻同心的意思。
想通了这些,她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温声说道:“此事还得侧妃示下,不过,我也会帮着转圜的,问题应该不大。不满你说,我很是喜欢夫人这般大气直爽的性子。”
得到准话,常夫人一颗心顿时放回了肚子里,望着黄芪的眼里充满了感激。
她道:“听说黄女官要开一间胭脂铺子,什么时候开业,可一定要通知我一声。”
“呀!这事连夫人也知道了?做生意这种事我还是头一回,比不得夫人家里的规模,不过是一间小铺子,到时一定请夫人来捧场。”黄芪客气说道。
“求之不得。”常夫人笑着问道,“不知铺子里的货源可找到了?您也知道,我娘家是南边的,认识不少做水粉生意的人。”
“多谢你想着我,铺子里的水粉我打算自己做。”黄芪笑着解释道,“原也没打算折腾,几个水粉方子本是琢磨出来给我们侧妃用的,没想到上回赏梅宴上被文昌大长公主家的明珠郡主瞧上了,也说好用,我这才起了心思。”
“原来是贵人用过的方子,这可不得了。”常夫人不禁肃然起敬,越发觉得黄芪不是一般人。连文昌大长公主家的郡主都与之交好。这可不是普通的伺候人的奴婢能得到的待遇。她心里下定决心,一定要与对方打好关系。
两人一路说着话,终于进了城。常夫人先将黄芪送到秦王府,才掉头返回。
黄芪回去梧桐院,先用自制的防疫药水泡澡消毒,然后将换下的衣裳让小丫头们抱去用酒和醋浸泡。
一切收拾妥当,才去正房见柳侧妃。
不想,在门口碰到丹霞说秦王在里面。她便在外面略等了一等。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秦王就从里面出来了。见了黄芪,立住脚步,问道:“回来了,情况如何?”
“有几个流民染了伤寒,不过大面积爆发瘟病的几率应该不大……”黄芪垂眸将今日城外的情形说了一遍,又把自己的处置手段一一汇报。
秦王听到最后,面色和缓了起来,颔首道:“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你不错。接下来侧妃这里,你要继续操心。”
黄芪郑重应了,目送他出了梧桐院门,才转身进去内室。
“你回来了?情况控制住了吧?”柳侧妃问话的声音有些懒洋洋的。
黄芪便将方才与秦王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却久久没有等来她的回应。
于是抬眸望去,只见柳侧妃斜卧在铺了狐狸皮褥子的贵妃榻上,一支手支着前额,另一只手随意搁在腿上,她穿一件杏子红的妆缎夹袄,面色被屋里的暖意熏的红润,目光却是散的,虚虚落在不远处高几上的素兰上。
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神思不属的?
黄芪眸光微转,看向了侍立在榻旁的秋实,对方对着她微微启唇,做了个“王妃”的口型。
她咀嚼着这两个字,心念一动,眼底划过一片恍然。接着看向柳侧妃,问道:“可是王爷刚才说了什么?”
“唉!”柳侧妃的两片薄唇中溢出一声轻轻的叹息,随即露出满面的愁容,回道:“王妃要出关了!”
黄芪面上露出猝不及防的意外之色,惊讶道:“王妃这么快就好了,她要收回您手中的理家之权?王爷是什么意思?”
……
第112章 不传之秘
“王妃理家名正言顺, 王爷还能有什么别的意见。”柳侧妃满脸颓唐的叹了口气,一只手撑在榻上就要坐起身来,旁边的秋实赶忙凑近扶了一把。
柳侧妃起来后, 指了指黄芪, 对秋实道:“去给你师父搬个绣凳来, 再把晚饭端来。”
秋实应诺一声, 搬了凳子放在黄芪身后, 等她坐了才悄不声的退了下去。
柳侧妃接着说道:“王妃早不出来,晚不出来, 偏偏在咱们将差使办得有声有色的时候出来。”
她说着冷哼一声,“怕是原想冷眼旁观我们坏事,谁成想结果和她想的不一样, 这才坐不住了,想出来捡现成的。”
黄芪面露凝重道:“难道王妃不仅要收回中馈之劝, 连防疫的差事也要接手”
防疫的功绩不仅对柳侧妃重要, 对她的晋身之路亦是不可或缺的,可不能轻易的被别人拿走。
“她倒是想呢,奈何王爷不答应。”柳侧妃冷笑一声,说道:“至于管家的事,她用名分压着王爷, 王爷碍着面子, 总是不好拒绝的。”
这么说来外面的差事保住了。
总算还有个好消息,这让黄芪不禁松了口气, 心思重新转运起来,也能理性的分析,“外面的事与府中内务可不一样,侧妃能得王爷信任靠的是真本事, 可不是所谓的“名分”。王妃此举有些托大了,想来王爷心中也未必欢喜。”
“就是这话。”柳侧妃看着黄芪的眼中充满了赞赏,“还好我身边有你。今儿王爷过来,也给了我一颗定心丸,流民安置所那边的事不会让王妃胡乱插手。”
事实上,比起府中内务,黄芪更看重外面的公差,因此听到秦王的最终决定,不禁喜笑颜开,道:“王爷英明,差事最怕的就是临阵换将,法令朝换夕改,把原本好好的一件事办坏了。”
想起刚才在门口处,秦王对她办事能力的肯定,她推测安置流民一事对于秦王的功绩有举重若轻的作用,他非常重视,绝不会容忍内宅之争打乱他的计划。
“所以这件差事咱们务必办得滴水不漏,要让所有人都说不出个不好来。如此,与王妃分权而治的事才有希望。”柳侧妃说出最后的指示,眸子里盛满了名为“野心”的光芒。
显然,她与黄芪不一样,她更在乎内宅之中的权柄,把外面的公差看做是争夺中馈之权的筹码。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对于后宅女眷来说中馈之权才是她的根基。
黄芪理解她此刻急迫和焦虑的心情,积极的为她出谋划策,“一个合格的贤内助可不光是处置几件内宅小事,还得能辅佐王爷办成外头的大事才成。侧妃亲自主持防疫之事就做的很好,接下来还得继续寻找类似的机会,如此王爷才会更加信任您,离不开您啊。”
防疫之事已经让柳侧妃得到了不少红利,所以她先是肯定的点点头,表示认同这话,随即又面露难色的说道:“我在内宅之中消息不通,柳府那边也是帮不上什么忙的,想要参与王爷外头的事,哪里是这么容易的。”
她有自知之明,单凭她自己,王爷不可能将朝堂上的事告诉她,更别说交给她来办。防疫之事,也是黄芪争取来的,之后实际办差也是她一力操持。
于是,这次她依旧将希望放在了黄芪的身上,“好丫头,你可有什么好法子?”她许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她已经开始对黄芪产生了依赖的心态。
黄芪自然是敏锐的察觉到了,她对此乐见其成,费了这般多的心力和时间,不就是为了这个结果么。
她给了柳侧妃一个安心的笑容,随即胸有成竹的说道:“也是侧妃的运道好,眼下还真有个好机会。”
柳侧妃就知道她不会让自己失望,闻言眼神一亮,迫不及待的问道:“是什么,你快说。”
“是……”黄芪才要开口,门口“吱呀”一声,随即就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着丹霞带着两个小丫鬟从屏风后面鱼贯着进来。
“侧妃,晚饭摆在何处?”丹霞让两个小丫鬟立在原地,自己上前请示道。
“就摆在这边吧。”说罢,转眸看向黄芪,“你也还没有吃饭吧,就和我一起吃,正好咱们说说话。”
黄芪并不推辞,笑着点点头。有小丫鬟抬了条桌过来,她起身就要帮着摆饭,柳侧妃却嗔道:“你别动手了,这种事让她们做就是。”
黄芪便也收了手,安心坐在了柳侧妃对面。
晚饭是四菜一汤,菜是三荤一素,有烧鹅、糟鲥鱼、烧羊肚,红烧玉兰片,汤是火腿鲜笋汤。
这样的规格对于王府侧妃来说自是有些简素,但现在是特殊时期,为了赈济河北灾民,整个朝廷上下都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作为秦王的家眷,自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铺张奢靡。
早在秦王领命安置流民的差事时,就下令后宅女眷日常用度减半,只有王妃有孕,才不必跟着减少用度,不过王妃贤德,执意将自己的用度减少三成,以此显示夫妻同心。
两人禀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沉默着吃了晚饭,待丹霞和两个小丫鬟将碗碟撤下去,便移步到了暖阁说话。
此刻,已经是戍时中,时间不算早,屋内火盆烧的正旺,暖意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柳侧妃合衣半靠在床头上,掩嘴打了个哈欠,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说起来我身边这些人,唯独你没怎么值过夜,也从未与我一起睡在一张床上过。”
黄芪也想起了当年在柳府的时候,笑道:“那时奴婢年纪小,丹霞哪能放心让奴婢守夜。”
“是啊,犹记得当时你到我跟前时才九岁,虚岁也才不过十一,如今也算是长大了。”柳侧妃感慨的说道。
“多亏了侧妃和夫人的恩德,给了奴婢一碗饭吃,不然怕早饿死冻死了,哪里还有如今的好日子。”黄芪一脸感激的说道。
柳侧妃听着笑笑,没有说话,反而仔细打量了她几眼,说道:“长大了,也变漂亮了。说起来,你和你娘的关系重新修睦了,她对你的终身大事可有什么安排不曾?”
别说朱小芬已经再嫁,就算她一直守着女儿过活,黄芪也不会容许她来安排自己的终身。
因此,她想也不想的说道:“王府有规矩,服侍在主子身边的女使二十五岁之后才能出府婚配,奴婢才十五,且还早呢。”
“规矩是规矩,难道我还真能狠心将你留到那个时候不成?你呀,别的事上都精明,怎么对自己的终身就这样不上心,女子的花期短暂,若不趁着最好的时候嫁人,可是要耽误一辈子的。”柳侧妃这话的确是真心的,黄芪对她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因此她也愿意提点几句。
奈何,黄芪天生就没有什么女子一定要嫁人的这份意识,按照她目前的意愿,终生不嫁才好呢,不过这话说出来难免有些惊世骇俗。
于是,推辞道:“奴婢哪里能只顾自己,若是嫁人离开侧妃,谁还能帮您出谋划策呢。”
是啊,若是黄芪走了,自己岂不是成了光杆将军,在王府后宅哪里能支绌的开呢。
柳侧妃早已不是闺阁中天真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她对自己的处境知晓的一清二楚。在这偌大的秦王府,除了黄芪,她再没有一个知心人。
别看秦王现在对她宠爱有加,但没有权柄在手,男人的宠爱就如镜花水月一般,终归是靠不住的。
她又不像王妃,娘家实力鼎盛,能让王爷因此顾忌。这半年来,她早就看透了。柳家人都是靠不住的,老爷心里只有自己的仕途和儿子的前程,每回信中都不忘叮嘱自己为家里扒拉好处。
娘倒是不会替继子说话,但一有机会就是催着自己赶快生儿子,全然不顾自己的处境。
只有黄芪,一心为她打算,有能力又有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