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一旁默默候着,等黄芪写完一张,放下手中的笔时,才上前轻声提醒道:“师父,您用功了半晚上,想必饿了吧。我煮了阳春面,您用一些?”
“也好。”黄芪起身坤了坤腰,才过去吃面。
小鱼坐在一旁,边帮她夹菜,边劝说道:“吃过面就早些睡,书明天再看吧。不然,您这么白天黑夜的熬着,对身子不好。”
黄芪不置可否的说道:“也不光是为了看书,我还在等人。”
“等……等人,什么人?”
小鱼露出不明所以的神色,正要说什么,外面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黄芪嘴角翘了翘,“来了!”然后下巴对着门口点了点,示意她去开门。
不想门打开,就发现来人是宋来。
“宋公公?这么晚你找我师父有事?”小鱼惊讶的问道。
宋来对着她打招呼,“小鱼姑娘。”然后越过她走到屋里,将怀里的一只锦盒放在桌上,“黄女官,这是我师父让我给您送来的。”
“麻烦你了。”黄芪摸了摸锦盒的边缘,然后对小鱼说道:“你帮我送送小宋公公。”
“不敢劳烦。”宋来对着黄芪拱了拱手,然后转身离开了。
小鱼在门口目送他走了,才又进来屋子,“师父,大晚上的,高公公给您送了……啊!这是?”
黄芪已经打开了锦盒,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正是秦王案头那座铜镀金的葫芦式自鸣钟。
这东西在秦王府大名鼎鼎,小鱼沾了黄芪的光,也曾远远的见过一回。因为印象深刻,此时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惊慌之下,却还不忘转身将门关上,才过来低声道:“师父,这是御赐之物,高公公把它送来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想害您?”她下意识的胡思乱想起来。
“是我向高公公借的。”黄芪一边说,一边对着钟表上下其手。
“您借它干嘛呀,要是有哪里被弄坏了,王爷可是要问罪的。”小鱼急声道。
“我要拆了它。”黄芪将手里的东西重新搁在锦盒里,然后推着小鱼到门口,赶人道:“时间很晚了,你快回去睡吧,明天还要去看水粉作坊呢。”
“可是……”小鱼还要说什么,却已被毫不留情的推出了门外。
大晚上的,她做贼心虚,不敢再囔囔,只能怀揣着满满的忧心回去了。
说起来,除了黄芪心大,其余参与此事的人,谁不害怕呢。
高升将东西送走就后悔了,生怕秦王心血来潮要瞧瞧自鸣钟,整整五日都过的提心吊胆的。
好在,菩萨保佑,第五日的晚上,黄芪打发小鱼准时将钟表送了回来。他赶紧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才放下了悬着的心。
第二天,他正伺候着秦王正在案前看折子,突然听秦王说道:“桌上换个摆件吧,将圣上御赐的自鸣钟找出来。”
高升闻言,心脏陡然漏跳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遮掩了面上不自然的表情,才行礼退出去。亲自去库房取了钟来摆在了案头。
眼瞅着秦王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他才真正的将心落回了胸腔里。
然而,事实证明是他放心的太早了。
午时到了,自鸣钟一如往常发出了十二声“当,当,当……”的报时音,高升正想请示秦王是否用膳,不想秦王眼泛冷光的看了过来,沉声问道:“这钟你从哪儿取回来的?”
王爷发……发现了?
高升下意识的露出几丝慌乱,心里快速的权衡着,是说实话,还是继续隐瞒?在经过一番天人交战的心理斗争之后,最终缓缓跪了下去。
第138章 变故
宋来找来的时候, 黄芪心里有些打鼓。当跟着宋来到前院书房,一进去就见高升正跪在地上,姿势有些别扭。
这是…挨板子了?
黄芪心头划过几丝不妙, 在秦王深沉的视线看过来之时, 滑跪到了地上, “王爷, 我错了。”
“倒是识时务。”秦王的声色里带着讽刺的感叹道。
黄芪面色僵硬的扯了扯唇角, 声线有些不稳的说道:“我……可以解释……”
却半晌没有等来秦王的反应。直到她的耐性快被耗光,忍不住想要抬起脑袋观察一下的时候, 才听到上首传来一声:“起来吧。”
黄芪有些意外,大着胆子抬眸看了一眼,发现秦王的神色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般暴怒, 这才站起了身。
跪在她旁边的高升,心里既惊讶又委屈, 明明两人是共谋, 怎么她这么轻易就过关了,好歹自己伺候了王爷这么多年,主仆情分更深吧。
“高升下去。”秦王的视线在黄芪身上淡淡扫过,随即说道。
“是,奴才告退。”高升心里才升起的几分抱怨迅速的消散无踪, 幸灾乐祸的看了一眼黄芪, 麻溜的起身出去,还体贴的关上了门。
黄芪不是个膝盖软的人, 但面对秦王投射过来的具有压迫性的目光,心里开始思考自己再跪一回,减轻惩罚的可能性。
“说说吧!”不知何时,秦王已经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折子, 一边垂首阅览,一边送来一句漫不经心的命令。
这是要开始算账了!
黄芪一点都不敢耽误,直接说重点:“我会造西洋钟。”
“什么?”秦王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陡然严肃起来,落在黄芪身上有些灼烫,“你再说一遍。”
“我真的会造西洋钟。”黄芪又强调了一遍。
秦王的眸色变得更深,沉吟了片刻问道:“这也是你家传的手艺?”
黄芪将许多技能对外说成是家传的,也难怪秦王会这么问。
“不是。”黄芪尴尬一笑,在心里想了一遍早就排练好的措辞,言之凿凿的说道:“我从小就对机械制造很感兴趣,以前没有条件学,后来有了条件就找了不少西洋书自学。”
“自学的?”秦王眉尾微扬,发出一句意味不明的反问。
“是的,自学。”早就做好心理建设的黄芪,这会儿信念感格外强,面对质疑,毫不心虚的点了头,“所幸还有些天赋。”
秦王半天没有说话,只左手食指轻轻点着桌案,露出沉思的表情,好似在衡量她话里的真假。
许久,才面露肃然的问道:“你真会造?”
黄芪没有一丝迟疑的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这种事怎么敢欺瞒王爷。”毕竟会不会造,一试便知,要是撒谎,很容易就会被拆穿。
秦王腰身缓缓放松,靠在椅背上,轻哼一声道:“我看你胆子大的很,没什么是不敢欺瞒的。”
虽然事出有因,但到底不合规矩。黄芪有些心虚的缩了缩脑袋。
上座的秦王眼底闪过几丝笑意,问道:“你向高升借钟,就是为了研究如何制造?”
“是。我虽然自学了不少理论,但从来没有见过实物,难免有纸上谈兵之嫌。”
“为何不来问过本王?”想起两人私下偷偷摸摸的达成交易,秦王就忍不住皱眉。
虽然他不是个小气的人,相反对看重的属下很是大方,但这钟乃是御赐之物,若有个闪失,别说黄芪这条小命保不住,就连秦王府一干人都要受到牵连。
他气黄芪做事太过冲动,根本没有考虑后果。
“我若一开始向王爷开口,您会答应吗?”黄芪问道。
当然不可能!
秦王下意识的想着。随即心里就是一哽。就因为笃定自己不会答应,所以找高升先斩后奏吗?
看着对面女子那丝一闪而过的理直气壮,秦王被气笑了,有些后悔刚才打了高升二十个板子,打的太少了。
黄芪察言观色,察觉到秦王刚刚缓解的怒气又有上升的趋势,忙说道:“属下也是担忧王爷在户部的境况。自从上回您说圣上不会同意改革盐政,属下就挖空心思,只为想出一个办法帮王爷丰盈国库。直到那日在王爷的案头看见了这座钟,才忽得有了主意。”
听到这番剖白,秦王的心里终于舒服了些,不过就这么轻易的放过她,又觉不甘心。于是,徐徐问道:“所以,你借回去后,对它做了什么?”
“就看了看……”黄芪才吐出一丝气音,立马意识到了不对,连忙改口道:“拆了,然后又组装了起来。”
“哼!你倒是乖觉。”秦王挑了挑眼皮,声音里冒着凉气,“你刚才要是敢骗本王一句,本王就让你去跟高升作伴。”
黄芪面上讪讪,心里却腓腹着秦王钓鱼执法的卑鄙。
吓唬了几句,秦王才转而问道:“高升那奴才向来谨慎,你是怎么说动他的?”
“我送了他一株姚黄。”
“就这么简单?”秦王脸上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原本我想送我水粉作坊的股子来着,可惜高公公瞧不上。”黄芪说罢,又赞叹道:“高公公真是个惜花之人。”两次求人办事,高升都要了花。
听到这话,秦王忍不住嗤笑一声。高升自来精明,最善权衡,怎么可能因为一盆花就接下这种要命的差事。
他眼带审视的睨着黄芪,若有所思,下一秒仿佛想到了什么,神色陡然一顿,接着眼底泛起几分意外不明的光芒,想说什么,但话句在齿间打了个转儿,终是未曾出口。心不在焉的转了话题,问:“你的姚黄打哪儿来的?”
“找明珠郡主借的。我答应郡主明年还她一株豆绿。”
“你不是说豆绿难养么,怎么又答应了送人?”
“对于别人自是难得,我嘛,不过是多费几分心思。”
……
高升守在门口,还等着万一秦王发作,好进去给黄芪求情,谁知等了半晌,连秦王一声半声的怒吼都没有听到。
他心里纳闷,又等了半会儿,终是放心不下,去茶房端了杯热茶准备进去看看情况。
等得了秦王的应允,他推门而入。怎料,根本没有看见自己想象的秦王暴怒难厄,黄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场景,只见黄芪坐在椅子上,而秦王神色松散的问道:“知道本王是如何知道有人动了钟吗?”
黄芪想了想,迟疑问道:“是报时音?”
秦王眼底露出一丝笑意,略微得意的颔首。
高升在一旁瞧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钟日日立在本王案头,它的声音早就听耳熟了,细听就会发现有几分滞涩,然而今日这种滞涩消失了。本王心生怀疑,便诈了高升一句,他就承认了。”他说着还看了高升一眼。
黄芪想过是秦王太精明,唯独没料到是高升自己心里素质太差,被秦王一吓,什么都撂了。她忍不住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高升:“……”他要是再担心黄小芪,他就是狗!
高升暗自气呼呼的从书房出来,宋来迎上来,担心的问道:“师父,您的伤还好吧,要不我给您上点药?”
高升感受着臀部火辣辣的疼,硬气的……点了点头,“找个味道淡些的药膏,一会儿我还得服侍王爷。”
宋来露出为难的神色,“味道淡了,药效没那么好。”
“没事,我还受得住。”
……
黄芪从书房出来,才长长出了口气,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抬眸看了一眼已经西斜的太阳,随手拦了个小太监道:“你们高公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