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恭敬的喊了声“黄女官”,然后说道:“高公公被扶回去上药了。”
“王爷罚了他什么?”黄芪打听道。
小太监面露顾虑的向周围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回道:“打了二十个板子。”
嘶!
黄芪心里一缩,随即打发走了小太监,就找去高升的住处了。
“高公公,您在里面吗?”黄芪敲了敲紧闭的屋门,扬声问道,“方便我进来吗?”
话音落地,等了好半天,屋门才从里面打开,露出宋来一张白面馒头似的圆脸,“黄女官请进,我师父他……不方便下床,失礼了。”
黄芪对他点点头,随后走了进去。
屋内高升正趴在床上,见了黄芪进来,就道:“哟,黄女官来了,这回是找我老高帮什么忙啊?”
黄芪听出了一股浓浓的讽刺意味,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赔笑道:“这次的事是我带累您了,您要打要罚,我绝无二话。”
“哼!王爷都没打罚你,我怎么敢。”高升阴阳怪气的说道。
啧!谁说男人心胸宽广的,瞧这高升,也没有比女人心眼大多少嘛。
黄芪心里暗想着,面上热情不减的笑道:“老高,我是真的感到很愧疚。今儿过来,就是为了补偿你。”
她说着,将自己要造自鸣钟的事说了一遍。
然后附在他的耳边说道:“刚才王爷已经将这件事全权交给我负责。我也不给你来虚的,将来钟造好了,我给你一个专卖权如何”
“你说真的?”奇迹般的,高升觉得屁股上的痛意减轻了许多,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顾不上会崩开伤口,一骨碌爬起来向黄芪确认道:“没诓我?”
*****
秦王让黄芪负责造钟之事,是认真的,不仅让高升给了她一笔经费,还将工部的魏春林叫来做她的副手。
魏春林是秦王的门人,现任正三品工部侍郎。这么一位举足轻重的朝廷大员,自是不可能莫名其妙听命于一个小丫头的。
他的视线在秦王和黄芪之间转过,眼神间流露出几分荒诞之色,语气有些不客气:“王爷,臣忙得很,没工夫陪小孩儿过家家。”
秦王眉梢轻扬,并未说话,明显是想让黄芪自己应付,自己作壁上观的意思。
黄芪也知道官场上的规则,上官的命令是一回事,但下属听不听、执不执行却是另一回事。
她略一沉吟,就盯着魏春林问道:“魏大人,西洋钟的价值高昂,想来工部应该也打过仿制的主意吧,不知成效如何啊?”
魏春林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看在秦王的面上,还是好言回道:“姑娘猜得不错,工部的确研究过仿制之事。魏某也略懂些匠作之事,仿制一事便是魏某牵头,可惜洋人的工艺精密高深,我们至今还无法破解。”
魏春林人如其名,相貌出众,身姿挺拔,气质斯文,此时负手而立在对面,犹如一杆青竹,有种清隽秀丽之态。随着他面上露出的一抹苦笑,让人不禁生出一丝不忍心来,下意识的想为他排忧解难。
“大人瞧瞧这个。”黄芪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来一张图纸,递了过去。
魏春林不明所以,看了一眼秦王的表情,才接过。不想这一看之下,面上陡然变色,“这是西洋钟的制造图纸?”
黄芪淡定的颔首道:“只是一小部分。”她当然不可能一开始就将所有的工艺图纸全部拿出来,若是那样,之后还有她什么事。
然而,就算是一小部分,也足以震动人心。
巧合的是,工部的工匠们拆解所得的工艺,与图纸上的大部分地方能对应得上。
因此,魏春林一眼就看出了图纸的真假,也看出了这张图展示的技艺比工部的更加精妙。
“还请姑娘告知,这是哪位大才作的图?”魏春林捧着图纸犹如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神色激动的问道。
黄芪傲然一笑,道:“不才,这图正是在下所绘。”
“不可能!”魏春林下意识否定道,“姑娘可知道匠作监那些老师傅年岁几何?你小小年纪……”
“大人此言谬矣,天才岂可以常理度之,岂不闻一点灵明即通途,世人枉费墨与朱。”黄芪从容反驳道。
魏春林:“……”理智上他觉得黄芪应该不敢当着秦王的面,编造这种拙劣的谎言,但情感上依旧有些不敢置信。主要是对面之人是女子,且看起来不超过十八。
“你真的懂造钟?”
“我懂机械原理,西洋钟只是一种门类罢了,没什么难的。”黄芪继续故作高深。
魏春林:“……”
他转眸看向秦王,问道:“王爷的意思是此事交给工部来办?”
黄芪可不算是工部的人啊!
“不,本王要你们先私下研制,等成了再禀报圣上。”秦王现在只管着一个户部,工部可不由他做主。他早已针对此事布了一盘大棋,誓要将所有好处收入囊中,自然不愿意过早把消息露出去,引来魏王等人争功。
魏春林垂眸沉思几息,道:“臣明白了。这就回去工部拨几个大匠在黄女官帐下听命。不知工坊打算设在何处?”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黄芪问的。
黄芪想了想,道:“此事需要保密,不如就在王府之内找处院子?”她说着,询问的看向了秦王。
钟表的价值可比花儿名贵多了,若是工坊设在外面,黄芪还真没有把握能守护严实。一旦消息走漏,相信魏王等人就会像饿狼捕食一般围上来,那时她和图纸都会有危险。
她可不想把自己置于险地。
秦王无可无不可的点头道:“本王让高升去办。”
然后,又对黄芪说道:“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春林。”
“别的倒不急,我想先了解一下本朝的制造工艺水准,以便设计更合理的制造图。”黄芪沉吟道。
魏春林眉心一蹙,面带怀疑的问道:“姑娘不是懂机械制造,如何连这些基本的都不知道。”
“我是照着西洋书学的。”黄芪理直气壮的说道。
“哦?西洋工艺?”魏春林还真拿不准她话中的真假,试探道:“姑娘看的那些书,魏某可否一观?”
黄芪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时候,索性她口中的西洋书并不是假的。
从很早之前,在她知道本朝有海贸时,就四处找寻各个领域的西洋书籍。且幸运的是,这个时代海贸并不发达,并没有那么多懂洋文的人,因此也就不知道西洋书籍的珍贵之处。黄芪这才能捡了漏。
她收集的有关机械制造的洋文书,一部分是自己淘来的,还有一部分则是托燕归找来的。燕归如今在福州,那里有海贸口,找这些比在京城更容易。
“这有什么难的,我这就为大人取来。”黄芪不以为意的颔首道。
“让高升去吧。”秦王淡淡的吩咐道。
黄芪只得继续安坐在椅子上,只对高升说了藏书的位置,“书架最上面的两层全都是,还有我桌上的那本笔记,你也一并带来。”
高升领命退下了,书房里一时无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静。
黄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问魏春林道:“魏大人刚才说懂匠作之事?”
“不错。我天生喜欢这些,年轻的时候跟着工匠学过,也曾自己打造过些物件。我科考时虽然名列一甲第三名,按理该入翰林院,但我却去了工部。”
“魏大人还是探花?”黄芪露出意外之色,“怪不得大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原来是自小聪颖。”
“比起姑娘的天资,魏某可就差远了。”魏春林这话倒不是恭维,而是心里的真实想法。原本他觉得户部匠作的技艺已是顶尖,谁能想到民间还能卧虎藏龙,黄芪一个野路子出身,却比工部的大匠技艺更高超。
黄芪自谦的笑笑,说道:“大人谬赞了,我只会纸上谈兵。”
两人一来一往的寒暄着,终于等到高升回来了,于是有默契的停下话头,等着高升将书籍先呈给秦王看。
秦王望着被摞在桌案上的十来本书籍,眼底闪过几丝异样的光芒。随手翻开一本,果见上面全是西洋文字,只偶尔夹杂着几句注释,字迹清秀,不难看出是出自女子之手。
“这些书你都看过?”秦王辨认着书上的注释,漫不经心的问道。
“是。虽然本朝工艺精妙,但西洋技艺亦不遑多让。”黄芪简洁的回道。
看出来了。
秦王掩下眉宇间的忧色,问道:“看了这些书就会造钟了?”
“因人而异吧,毕竟不是人人都是天才。”黄芪想也不想的说道。对于天才来说,不点也能通,但普通人嘛,只能靠时间的沉淀。
秦王:“……”
魏春林:“……”
两人都觉得她这话有自卖自夸的嫌疑,但却又无法反驳。毕竟她确实只靠自学,就能拆解出西洋钟的制作工艺。
秦王只得打住这个话题,对魏春林道:“你也瞧瞧。”
魏春林看不懂洋文,他更对黄芪的笔记本感兴趣,“魏某可能一观?”
他不是秦王,自然不能不问过笔记的主人就私自翻看。
此番本就是为了证明她的技能不是空穴来风,因此黄芪大方的同意了。
魏春林只粗略翻看了几页,就收回了视线,面露钦佩的道:“姑娘天赋卓绝,魏某信了。”
笔记中记载的不止是黄芪学习的过程,其中还夹杂着一些技艺秘方,魏春林应该是看出来了,才没有细细翻看。
面对高深秘技,却能做到目不窥暗室,此人是个真正的君子。
黄芪对他不禁生出了几分好感,邀请道:“魏大人若有闲暇,咱们可以一起交流技法。”
魏春林欣然同意,“此乃魏某的荣幸。”
……
魏春林说到做到,次日黄芪正准备去梧桐院为柳侧妃请脉,木樨就来说工部匠作监的人来了。
“这么早?”黄芪看了一眼时辰,想了想说道,“请高公公先带人安置,我从梧桐院回来就过去。”
柳侧妃自从吃了黄芪的方子,气色就一日好过一日,黄芪每隔三日为她把一次脉,身体早就调理到最佳受孕状态了。
今日黄芪一如往常的过去诊脉,不想一进去就发觉屋子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柳侧妃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身边服侍的百灵等人也都似喜还忧。
这是怎么了?
黄芪眸光微转,突然心里一顿,随即不动声色的搭上了柳侧妃的腕脉。
这次诊脉的时长几乎是平日的两倍,许久她才收回手,在柳侧妃期翼的目光中,问道:“侧妃这两日可换洗了?”
柳侧妃神色一紧,看了百灵一眼。百灵忙说道:“没有,侧妃来月事的日子已经延迟三日了。”
“黄芪,我这是?”柳侧妃忍不住问道。
“依照您的脉象,以及月事推迟的情形看,大概是有了。”黄芪并没有把话说的太满,“日子太浅,脉象到底有些不明显。”
柳侧妃闻言,不免患得患失起来。还是黄芪说再过七八日就能准确诊出来,她才好些。
因着这件事,黄芪从梧桐院出来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虽然她现在是秦王的幕僚,但柳侧妃怀孕之事对她亦有影响。
本想直接过去工坊,不想高升半道拦住了她,“黄女官,王爷有请。”
昨天已经见过秦王,今日又找,是还有什么事项没有交代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