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的笑意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她可是王妃跟前的大丫鬟,平素最是得脸,此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王妃辱骂,只觉脸上烧得慌。
但又不得不跪在地上请罪:“王妃息怒,都是奴婢办事不利。”
王妃发怒,席间众人都不敢再说话,就连一向自傲的慕容庶妃,此时也不敢再撩拨王妃,就怕引火烧身。气氛陡然变得压抑起来。
被奶母抱在怀里的小郡主仿佛也感受到了什么一般,顿时哇哇大哭起来。奶母怎么哄都哄不好。
“身边的丫鬟不得用,王妃好好教便是,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儿,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也吓到了小郡主。”出乎意料的,竟是黄芪开口劝道。
说罢,还不等王妃反应,就随手取了托盘中的玉佩,走过去放到小郡主的襁褓中。
不知是巧合,还是真有什么玄妙之处,小郡主在接触到玉佩的一刹那,竟然奇迹般的止了哭声,并且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哎呀,小郡主这是笑了,怕是知道玉佩是王爷给的,这是高兴呢。”黄芪面露慈爱的摸了摸小郡主的脸颊。
王妃在旁边看的心尖一颤,再顾不上别的,连连给一旁的奶嬷嬷使眼色,“小郡主哭了,可能是饿了,你们快抱下去喂奶吧。”
直到奶嬷嬷们抱着小郡主离开,她提着的心才放下来,看了黄芪一眼,淡淡的说道:“黄女官,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喝杯酒水吧。”
“不了,我还有差事要办,就不打扰王妃和诸位小主的雅兴了。”黄芪说着,最后深看了一眼席间的诸人,屈膝行礼退下了。
回去的路上,宋来频频将视线落在黄芪的身上,欲言又止道:“黄女官,您可要与奴才一起去向王爷复命。”
“我还有别的事,宋公公帮我给王爷说一声就是。”黄芪拒绝道。
两人说话间,已行至了岔路口,黄芪对宋来点头告辞。走了几步,待看不见宋来的身影时,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冷色。
刚才王妃的表现很明显,王妃就是故意诱导她私卖内造之物,这是想要置她于死地啊。
还有杨庶妃,她是王妃的狗腿子,必然也参与了陷害一事。
黄芪早就知道这些女人心狠手辣,但还是头一回亲自领教,这次的经历足以让她铭记终身。
想到她摸小郡主时,王妃护犊子的急切模样,她唇边不禁掠过一丝冷笑,既然王妃敢害她的性命,那就别怪她绝了对方的路。
秦王进宫的这日,工坊的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心思干活儿,他们往后的前程如何,全看今日圣上对钟表的重视程度。
黄芪索性给他们放了一日的假。
“辛苦了这样久,大家好好歇一日,今日之后肯定又要忙起来了。”
麻师傅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黄女官,让麻银和继祖歇一日吧,我就不用了。您上回让我做的东西,还剩最后一点,我今日就把它做完,免得以后顾不上。”
黄芪想了下,笑着说道:“也行,就让他们两个歇一会儿。”
麻银和邱继祖都不大,也就十七八岁的年纪,还是一副小孩子心性。一听到要放假,都高兴的不行。
邱继祖放下手里的工具,挠着头对麻银说道:“师姐,你上回不是说想去铺子里买胭脂吗?我今日陪你一起去。”
“我今日要去永安坊,和彭师弟一起帮师父修屋子,不去胭脂铺了。”麻银拒绝道。
“那我们改天再去,今日我先陪你去永安坊。”邱继祖好脾气的说道。
“不用,你又不是我师父的弟子,怎么能劳烦你。我和木樨师姐一起去,她要去帮师父在宅子里种花草。”
“我……那我留下来帮师父干活吧。”邱继祖被接连拒绝,有些失落。
麻师傅手下不停地忙活,注意力却一直在两个小的身上,听到麻银不想和邱继祖同行时,忍不住皱了皱眉。
他放下手里的工具,叫道:“麻银,你跟我出来。”
“什么事啊,爹。”麻银跟着出去工坊外面。
“我最近想了一下,你也到成亲的年纪了,我打算把你和继祖的亲事定下来。”麻师傅说道。
麻银脸上的笑瞬间落了下来,“爹,你怎么突然提这件事?是不是小师弟说了什么?”
“我和你娘这辈子就你一个女儿,继祖是个上进的好孩子,难得也愿意入赘到咱们家,我和你娘都很喜欢。”麻师傅没有回答,只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麻银垂着头没有说话,许久才说道:“爹,我暂时不想成亲。”
“为什么?我收了五个徒弟,你之前明明对继祖最满意。”麻师傅的心一瞬间沉了下去,“你……是不是有了别的心思?”
第147章 分杯羹
麻银一怔, 有些不明白她爹的意思。
麻师傅却以为自己说中了闺女的心思,面色陡然一变,质问道:“是不是因为彭公子?”
“您胡说什么呢?”麻银浑身一震, 羞愤不已, “彭师弟是官家子弟, 我怎么可能对他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麻师傅听了这话稍稍安心了些, 面色也缓和了下来, “没有最好。银儿啊,这人啊得知道自己的身份, 你和彭公子的身份千差万别,以咱们匠户的身份,给人家做妾都是不配的, 可千万不要生出什么妄想,害了自己一辈子。”
类似的话, 往常他也说过, 但从来没有哪回让麻银觉得这样刺耳。
她自嘲一笑,说道:“爹,我有自知之明,您放心。”
“你真想让我放心,就赶快和继祖成亲。这女人啊, 一旦成亲生了孩子, 心也就定下来了。”麻师傅劝说道。
“我不想这么早就成亲,我师父说过, 朝廷很快就会成立造钟处,以我的手艺必定能大有作为。她教了我这么多本事,可不是为了让我回家生孩子的。”麻银倔强的说道。
“就算成了亲,你也能继续造钟。”麻师傅对她的理由不以为然, 还举例道:“就像你娘,她就算与我成婚,也依然可以做绣娘。”
“爹,你根本不明白。”麻银面上流露出无限苦恼。
“我是不明白。我不明白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不听话了,我闺女以前明明很听话,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模样了。”麻师傅见左右都说不动女儿,心里不由的动了气,“我看我当初就不该带你来王府做事,否则也不会养大了你的心。”
“是,您说的没错,我的心是大了。”麻银眼底浮现出一丝挣扎之色,“自从来了这里,我每天见到的、听到的,都是以前做梦也想不到的。我向往这样的生活,我也想和我师父一样,即便从事匠作之事,也不会被人瞧不起,我再也不想一辈子都只是一个低贱的匠户了。”
麻银了解她爹老实本分的性子,且习惯了安于现状,若不是今日话赶话说到了这里,她是不会把这些真心话说出来的。
果然,麻师傅对她的想法十分震惊,“我们麻家世世代代的都是匠户,靠本事吃饭,用双手养活妻子儿女。你别忘了,你能长这么大,都是我和你娘做工换来的,你现在长大了,翅膀硬了,竟然敢忘本,嫌弃我们是匠户。”
“我没有嫌弃你们。爹,我从小跟着你学手艺,从来都没有觉得做工匠有什么不好。我也从来不觉得凭本事吃饭是什么丢人的事,我只是讨厌因为匠户这个身份,被限制被束缚被人瞧不起。”麻银痛苦的说道。
从前,她也许有这个意识,但生活环境简单,身边都是匠人,大家的日子都是一样的,所以根本生不出什么改变的心思。
但在秦王府的这段日子却不一样,她遇到了师父,师父也做匠作之事,但无论是魏侍郎,还是彭师弟,对师父都是尊敬有加,丝毫不以职业而歧视,只因师父是秦王府的女官,是良籍。
这也让她渐渐的萌生了一个念头,她要改籍,她也要成为良籍。
然而匠户想要改籍,几乎不可能。有且只有一种办法,那就是在战场上立下卓越功勋。
但这对麻银来说几乎是一条绝路。因为她女子的身份,这辈子都是上不了战场的。
初始的时候,她甚至想过靠嫁人来改变现状。这个时代讲究出嫁从夫,只要她的夫家是良籍,那么她嫁过去之后也会自动变成良籍。
但还是那句话,师父教她手艺不是为了让她嫁人生孩子,在家里相夫教子的。她已经决定要靠自己的能力改变命运。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和一个匠户成亲。小师弟是很好,但他们两人注定有缘无分。
“爹,我不会和小师弟成亲的。”麻银语气坚决的说道,“既然您觉得我们年级已经不小了,有些话我也得趁早说清楚,免得耽搁了人家。”
“你……你这逆女,简直气死我了。”麻师傅面上震怒,但心里却是有些后悔,觉得是自己今**得太紧,才让闺女生了逆反的心,于是说话的语气不免软了下来,“银儿啊,你不要说这种气话,要是实在不想现在成亲,那就过两年再说。我想你小师弟肯定是愿意等你的。”
“不,爹,不光现在,以后也一样。只要小师弟还是匠籍,我就不会和他成亲。”麻银索性把话摊开直说。
麻师傅顿了顿,心里明白了什么,一瞬间惊的睁大了眼睛,“你想脱籍?”
“是。”
“你可知道这种事有多不切实际?”麻师傅第一反应是害怕,“自从本朝开国以来,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匠作监的工匠能成功脱籍,你存了这种想法,要是被人知道,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别人不能,我却未必。”麻银比谁都了解她师父的本事,她觉得只要跟着师父好好干,此事大有可能。若努力之后,她麻银真命运如此不济,她也绝不后悔今日的选择。
……
黄芪本想找麻银说一会儿派辆马车送她们去永安坊,不想却听到了他们父女之间的这场谈话,心里一时感慨不已。
对于麻银的心思,她是能够感同身受的。她当初不惜以身犯险,也要获取柳侧妃的信重,从而成为女官,不也是因为不想屈服于既定的命运吗。
麻银不愧是她的徒弟,这股心气儿真是像极了她。她决定帮帮忙。
就在黄芪计划着要为徒弟找个翻身的好机会时,皇城中魏王代表礼部,向圣上献上新编的书的事已经到了尾声。
圣上龙颜大悦,当场赏了魏王一柄玉如意,以嘉奖他的功绩。
就在其他人对此心生不服和嫉妒的时候,秦王却一反常态,先是笑着恭喜魏王得了圣上的赞赏,随后就在众人诧异的眼神中,对圣上奏道:“今日圣上得了新书,儿臣也来凑个趣,为父皇献上一新奇之物。”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高升就带着两个小内监将一件东西抬到了大殿中间。
众人一瞧,心里的好奇顿时消散。魏王面露嘲讽的说道:“三弟,你刚才这架势,我还以为你要献给父皇什么稀世珍宝呢,原来是座西洋钟啊,这有什么稀奇的?”
说罢,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这就是皇后娘娘赏给你的那座吧,你怎么又把它带回宫中了,不会是想还给父皇吧?”
秦王像看弱智一样看了一眼魏王,然后在圣上沉思的目光下,说道:“想来圣上已经看出了这座钟表的不同之处了,这座钟表比起西洋座钟,之所以完全是咱们中原的风格,是因为它是咱们自己造的。”
“这不可能。”圣上还没有开口,魏王就坚决否定道。
西洋座钟的价值谁不知道,试问他们这些人谁不曾打过仿造的主意,但是最后都发现,以本朝工匠的技艺水平根本仿制不了。
秦王却轻蔑的看了他一眼,说道:“魏王兄若不相信,大可自己验一验。”
魏王还要说什么时,就听到了圣上的声音:“老三,这钟真是你让人新造的。”
“千真万确,儿臣不敢欺瞒父皇。”秦王恭敬回道。
“你用的是哪里的工匠?”圣上自然知道他不会在这件事上作假,于是心生好奇的问道。
说起来,他也曾经让工部的人拆解过西洋人的技艺,但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造钟的工匠出身匠作监。”
秦王才说完一句,圣上就露出了失望之色。匠作监的技艺水平,他还不知道,哪里能仿造出这座钟表来。
魏王更是笑话道:“三弟,你该不会是找工匠拆了西洋钟,然后给它换了个新壳子,就假装是自己造的吧?”
他这话,顿时引来一片认同的目光。
秦王却不理他,只拱手对圣上说道:“这座钟表,的确是匠作监的工匠打造,但内里的机械配件却是我府上的女官黄芪所设计。
说罢,手将一张钟表设计图双手奉给了圣上。
圣上看着图纸,眼里的怀疑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满满的惊喜,“老三,你府上还有这等人才。绘出此图的人到底是谁,朕要重重的赏她。”
“回父皇的话,此人您也不陌生,就是黄芪。”秦王缓缓说道。
圣上听了,果然觉得耳熟。但他每天日理万机,心里装的全是国家大事,并不会特意去记一个无关紧要的的小人物。
好在,他身边的内侍及时提醒道:“秦王府的黄芪女官,种花的手艺冠绝天下。去年为秦王殿下培育了一株“十八学士”,今年为皇后娘娘培育了两株名品牡丹。”
“原来是她?”圣上面露惊讶之色,看向秦王问道:“此女不止种花手艺了得,竟然还会匠作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