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能啊。我们造钟处可是与诸位签过契书的,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没有你们的点头,也不能把你们的货带走。”彭寅连连保证道。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还是彭小哥最仗义。既然货还在,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带走了?”
“恐怕不行。”在众人的期待下,彭寅又调转了话口,“不是我不让你们提货,是你们带着货,根本走不出这造钟处的大门。”
“这是什么意思?”四个掌柜都被彭寅这一波三折的说辞折腾的没了脾气。
看到这里,彭寅便知火候到了,于是直接交了底:“楚王对专卖店开张的事势在必得,我瞧那架势,怕是想独吞这个月的全部货量。如今,他门下的那个裴志就带着人守在工坊门口,逼着工坊交货,这会儿正和我们的人对峙呢,您诸位若是现在就把货带走,只怕……”
怕什么,他没有说出来,但在场的众人谁又能想不到,只怕他们一出去,东西就会被楚王的人抢走吧。
“岂有此理!”刘掌柜第一个愤然起身,“他虽是皇子,可我家主人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他背靠隆安公主,把楚王这个初入朝堂的皇子并不放在眼里。
“就是,楚王行事也太过霸道了。凡事总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凭什么他一来,货就要全部供给他。”许掌柜第二个响应。
胡掌柜却没有两人这么多废话,直接起身道:“我这就回去将此事禀报东家,请东家亲自出面与楚王交涉。”
他出自文昌大长公主府,说话的底气可比其他人足多了。
其他人有样学样,也纷纷跟着他往议事厅外走,“我们这就回去与东家禀报,彭小哥,这批货你可一定帮我们看好了。”
彭寅早就在心里幸灾乐祸了,只面上装出一副凝重之色,重重点头道:“诸位放心,你们回来之前,我保证你们的货不会少一个零件。”
那就好。四个掌柜摩拳擦掌的离开了。彭寅偷笑够了,准备回工房时,就见路掌柜又返回来了。
“老路,你怎么又回来了,不去找王爷说说?”彭寅对着他挤眉弄眼的打趣道。
“啧啧,你可真是坏透了。”老路抬手点点他,“怂恿老胡他们挤兑楚王,惹出这么大乱子,这事你师父可知道?”
“我师父回王府去了,还不知道,老路你可别给我说漏了。”彭寅笑意微敛。
路掌柜没有表态,只道:“老胡他们可都回去告状去了,你可是替楚王把人得罪光了,可想过最后怎么收场?”
“我收什么场?楚王想独吞全部的货可是事实上。”彭寅满不在乎的说道。
“那你就没有想过,万一楚王和另外几家的东家对上,最后会来找你师父解决么?这些人,黄郎中就算背靠王爷,也不敢随便得罪吧?到时候,除非拿出真货,不然你让她用什么平息这场纷争?”
路掌柜说着,在心里摇摇头,觉得彭寅做事太过顾前不顾后,现在他是把人家耍的团团转,但最后还不是让黄郎中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谁说我们拿不出货。”彭寅难得吐出一句实话,“瞧着吧,那几家眼下争的再凶,只要最后得了实惠,这笔账就绝不会算在我们造钟处的头上。”
那会算在谁头上?
路掌柜心里琢磨着,随即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问道:“不是说目前的产量是定的吗?难道你们一开始就没有说实话,私下截留了货量?”
“当然不是。你就不能想想我们的好?”彭寅无语的说道,“我师父这几天一直忙着增效的事,快有眉目了,想来再过不久,钟表的产值就能增加一倍。”
“真的?”路掌柜惊喜的问道。
他之前也大概了解过工坊的生产情况,知道现在的产量已经是极限了,再想要增加,除非扩大规模。但这得耗费更多的人力物力,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搞定的。
“我师父今日就是为这事去见王爷的,放心吧,没问题。到时产量增加了,我给你在现在的基础上再加一倍的货量。”彭寅大包大揽的承诺道。
“好,咱们可说定了啊。”路掌柜激动的眼睛都红了,随即知趣的说道:“我这就去找老胡他们,再给你扇扇风,一定不能让那姓裴的轻易脱身。”
“还是老胡你上道。”
……
彭寅说的没错,黄芪今日主动求见秦王,的确是为了扩大钟表产量的事。
之前,她想的好好的,借着秦王寿宴的机会,一并把这件事定下来。谁知最后她喝醉了,所有的计划都泡了汤。
索性,她多等了几日,将这件事重新捋了一遍,写了一份详尽的奏疏,准备充分了,才去找秦王。
“招贤令?”秦王展阅之后,挑眉看了黄芪一眼,说道:“你可知招贤令自古以来都是发与仕林读书人的,若按你所说,贸然发与匠人,必致天下文人不满,到时非议沸腾、朝野动荡……这后果,你可担得起?”
黄芪知道这个时代的普遍任认知就是看不起匠人的身份,她也没想一下子就去除秦王的偏见,只能用事实让他有所改观。
“现在造钟处的工匠人数是十五人,这已经是匠作处能派出来的全部人手了。而就是这十五个人,仅上个月就生产了四十台座钟,赚取的利润约在五十万两左右。
我算了一下,若能在现在的基础上增加一倍的人手,我们的月产值将能激增到一百台,到时利润将能会达到一百二十万两银子。您答应圣上每年上交五百万两的税银,只用半年就能完成。”
随着她的话,秦王的神色慢慢变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招收工匠?”
“越快越好。”黄芪对说服秦王并没有意外。
“既然你想扩大生产规模,何必只招收这么点人,天下的能工巧匠何其多,大可全都收容进来。”秦王不仅对黄芪的规划动心了,且他还更有野心,并不满足区区两倍之利,他还想番四倍五倍……十倍。
黄芪不得不给他泼一盆冷水,“王爷别忘了,钟表最关键的配件是从西洋进口的发条。咱们的工匠人数是足够,但发条配件呢?洋人会愿意给咱们增加进口量吗?”
听到这里,秦王才慢慢冷静了下来,叹气道:“是本王太心急了。”
“王爷有没有想过咱们自己造发条,只要能改良钢材的性能,咱们便再也不用受制于西洋人。”黄芪突然出言试探道。
秦王闻言,却是面色一变,沉声道:“钢材乃是国之重器,不是现在的你能染指的,连本王也不行,以后不要再提了。”
“……是。”黄芪虽然早知道秦王对此的态度,但亲耳听到还是止不住的失落。
她手里还握着好些精妙的机械图纸,若能将这些东西一一造出来,她的功绩将会多么煊赫,到时别说挤身中枢,就是出阁入相亦不在话下。
可惜它们无一不对钢材的性能有着超高的要求,都不是目前的材料能打造出来的。
想到这里,她越发对改进钢材这件事心热了,从而生出一种想赶快把秦王推上那座尊位的迫切之感。
不过,她还算有理智,知道这件事不能心急,只能徐徐图之。
“王爷若无其他吩咐,臣便不打扰您处置公务了,这就告退。”黄芪心里叹了一声,随即拱手行礼道。
秦王却没有应允,而是盯着她半晌,才启唇道:“黄芪,你在躲着本王?”
黄芪:“……”她猛的抬眸望向秦王,不敢相信他这么敏锐。
……
第155章 怀疑
黄芪现在对秦王这人的性情也算有些了解。公事上, 他手腕强横,精明睿智,但私事却是个十足的疑心病, 心思莫测, 让人无法捉摸。
比如现在, 黄芪就没有办法分辨他是真的发现了什么, 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随口一问。
不过,无论是什么, 以不变应万变总是没错的。
于是,当秦王居高临下的逼视着她时,黄芪心里虽然慌乱, 但面上却露出一片茫然的神情,不解的问道:“王爷此话何意?可是臣有哪里做的不好, 让您误会了?”
“误会?”秦王面露讥诮道:“你自己数数, 自从你去了造钟处,主动来见本王的次数有多少?你可真是把“无事不登三宝殿”演绎到了极致。这次,要不是你有事求本王,只怕也不会主动过来吧?”
“这……王爷误会了。”黄芪被说中了心思,露出一脸尴尬的笑, 强自为自己的行为辩解道:“臣初入朝堂, 一应事务还不熟悉,为了不辜负王爷的提拔之恩, 只能将满腔心思都放在公务上,想着一定要做好本职差事,不能让王爷被人议论识人不清。”
“这么说来,倒是本王小心眼了?”秦王早就料到她不会乖乖承认, 眼里闪烁着不善的光芒。
“怎么会,王爷圣明烛照,自然说什么都是对的。”黄芪忙讨好的改了口,“虽然臣不是故意的,但想来肯定是臣的一些行为怠慢了您,这才让您感觉不快,臣保证以后一定勉励改之。”
“所以,你这是承认在躲着本王了。为什么?”秦王再次逼问道。
这怎么还没完没了的。
黄芪心里腹诽着,知道今儿不说出个理由是混不过去了。
于是,露出一副左右为难的表情,说道:“王爷容禀,臣是有难言的苦衷啊。上回王妃欲算计臣的性命,臣实在是害怕啊。臣知道王妃在忌讳什么,为了王爷的清誉,也为了臣的身家性命着想,臣觉得还是与王爷保持一定的距离为好。”
秦王没有料到她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理由,不由愣住了,皱眉问道:“你在意这个?”
“臣不在意旁人的非议,但爱惜自己的性命。”黄芪垂眸,淡声道。
秦王听了半晌没有说话。黄芪也怕多说多错,一时也沉默了下来。
书房中久久没有人说话,只有案头的座钟指针走动的声音,“铛、铛、铛”,搅得人心烦气躁。
直到过了许久,黄芪才再次听到秦王的声音,却是问柳侧妃的。
“她近来身子如何,胎儿可还安稳?”
黄芪知道这一关应是过了,忙收敛了心神,谨慎回道:“侧妃的身子还算康健,不过到底之前受过刺激,还是得精心保养为好,免得出现早产的情况。”
“既如此,你便小心照料着。需要什么药材,只管找高升就是。”秦王叮嘱了一句。
黄芪应承着,忖了一眼他的神色,开口试探道:“柳侧妃的预产期就在下个月,之前王妃送了两个奶嬷嬷到梧桐院,侧妃都不是很满意,但又怕王妃多心……”
“是这些人有什么问题?”秦王眯了眯眼,审视的看向她,问道。
黄芪只当不知他的疑心,轻声回道:“臣为两人把过脉,两人的身子都不是很健康。其中一位还患有哮喘之症,另一位虽然没有明显的病症,但却是湿寒体质,若是婴孩儿吃了这样的奶水,容易得燥热之症。”
这可不是她乱说,而是事实。许是王妃觉得柳侧妃已经废了,并不把人放在眼里,所以给梧桐院挑奶嬷嬷时较随意。
而黄芪既然发现了这个把柄,又怎么会不利用呢。
于私,王妃曾经算计过她的性命,两人有私仇,她自然不在这个时候当好人,替王妃遮掩过失;于公,她现在负责柳侧妃母子的安危,自然不能在这种时候让王妃钻空子,害了柳侧妃母子,不然,最后王妃肯定会把责任推到她的身上。
她想的很好,秦王就算不会因为这件事责备王妃,但至少也会对柳侧妃母子生出怜惜之意,到时柳侧妃可以趁此机会求得些好处。
但没想到的是,秦王对这件事超乎寻常的冷漠,“既然她觉得不好用,那就退回去重新选,王妃并非小气之人,她也不必小人之心。”
黄芪:“……”这偏心也太过了吧。
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还被指桑骂槐,影射她是小人,黄芪心里不禁生出愤懑,但顾及着秦王当面,只能强忍着心里的不舒服乖乖听训。
“罢了,没有别的事,你退下吧。”秦王面露不耐的赶人。
“……是,臣告退。”黄芪泱泱的行礼出了书房。
盯着她走了,秦王才轻哼一声,眼底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叫了高升进来,吩咐道:“梧桐院的奶嬷嬷,你亲自去挑几个好的。”
这事不是王妃的职责吗?他一个王爷身边的近侍,擅自插手内宅的人事,合适吗?
高升心里这样想着,面上露出迟疑之色,探问道:“可是小主儿们出了什么事?”
“有人暗戳戳的和本王告状了。本王要是撒手不管,指不定她心里又怎样编排本王呢。”
“告状?”高升听得目瞪口呆。
谁这么大胆,敢在王爷跟前搬弄是非。他琢磨着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奴才,得把这人从王爷跟前打发了才是。不想,一抬头就看到了秦王面上的笑意。
刹那间,他就猜出了告状之人的来历。
啧!是他多管闲事了。
高升默默咽下了原本的建言,行礼告退,“奴才这就去办。”
却不知他出去之后,秦王又叫了宋来进来,吩咐道:“去查查内宅最近的动静,看是否有人在黄芪跟前说了什么,或者有谁在算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