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将军的这个次子叫何狄,出生之时边关战事正盛,何狄曾被敌军掠走过,受了不轻的伤,从此落下了病根,体弱无法走武将的路子。”
所以,才选择匠作一道?可为何不去读书呢?
边关有个大将军的父亲为倚仗,朝中还有个文昌大长公主愿意提携,若是他科举入仕,应该走的更轻松才对。
黄芪心里才这么想着,文昌大长公主就好似会读心术一般,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接着解释道:“那孩子于读书一道并无太高的天分,反倒对匠作之事感兴趣。”
她没说的是,之前何狄想学匠作技艺,被他爹怒斥不务正业。也是去年造钟处在圣上跟前得了脸,黄芪靠着匠作技艺在朝堂崭露头角,众人在她身上看到了好处,嗅到了甜头,何将军这才对儿子的“旁门左道”爱好有了改观,总算松口让何狄拜师学艺。
不过,黄芪不知道这些,听了文昌大长公主的话后,她当即点头说道:“若何郎君真在匠作一道有天分,臣愿意收他为亲传弟子,放在身边亲自教导。”
“好,等过几日何狄回京,我便让他去你府上拜见。”文昌大长公主一锤定音。
说完了正事,黄芪半晌没有再听见别的吩咐,于是准备告退。不想这时,忽得听到文昌大长公主幽幽道:“何狄的事,算是本宫欠你一个人情。你有什么心愿,可以告诉我,我尽量帮你达成。听说你想自己炼钢?”
黄芪闻言,顿时浑身一凛,垂眸屏息道:“不知长公主何出此言,臣从未有过这个想法。”
竟是否定的彻底。
早前,她向秦王建言改良钢材性能之事,当时被秦王郑重警告过。
秦王的话,她一直牢牢记在心里,此时听到文昌大长公主的问话,虽然心生动容,但最终还是保持住了理智。
文昌大长公主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看了半晌,才道:“老三的性子谨慎,这是好事,但若是谨慎过了头,难免失了年轻人的锐气。本宫听闻你们造钟处所需的钢材都是从西洋进口来的,短时间内还可,时间长了难免受制于人。其实如果你有自己炼钢的想法,本宫倒是支持的。”
虽然文昌大长公主说的动听,但黄芪还是坚持没有吐口,一再表明自己的态度,“钢材乃是国之重器,臣怎么有胆子触碰,臣没有这样的心思,也没有这样的能力。”
“罢了,既然你说没有就没有吧,若是日后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本宫。”文昌大长公主语气中带着几分失望的说道,随后便端起了茶盏。
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黄芪顿时心里一松,起身行了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等她的身影逐渐远去,文昌大长公主才敛了面上原本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意味深长,随即声音低不可闻的说了一句:“小狐狸!”
而另一边,黄芪从文昌大长公主的书房出来,走出了老远,才捂着心口大口大口的喘气。
刚才文昌大长公主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了,再加上她那些带有引诱性的言辞,差点让她失去防备,把真心话说了出来。
直到此时,她在外面被冷风一吹,神思才变得清醒起来,也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后怕。
她虽然不知道文昌大长公主的突然试探是为了什么,但本能的感觉到了一丝危险。心想着得找个机会把这件事对秦王提一提。
虽然经历了这一茬,但黄芪还是没有忘记今日来长公主府的真正目的。
在外面平复了一下心情,她才去了明珠郡主的住处。
一进去屋里,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她不禁意外了一瞬,难道明珠郡主被情郎伤了心,在借酒浇愁?
“郡主?你……”黄芪才说要劝几句,不想进去内室就看见明珠郡主正站在桌案前……作画。旁边摆着一壶佳酿,杯中还残留着浅浅一杯底儿。
原来不是酗酒,而是作画前的小酌。
黄芪倒是听说过有的艺术家,每次创作前都会喝一点儿,以此激发灵感。
想来明珠郡主此举,就是如此。
“黄芪,你来了?”明珠郡主听到门口的动静,抬眸看见是她,立时露出一丝笑意,对着她招手道:“快过来,看看我画的怎么样。”
黄芪收了面上的担忧,抬步走了进去。与明珠郡主并排站了,才垂首望向桌案上的画作。
只见上面画的是个年轻男子,眉目清俊,气质斯文。
她心里一动,看了一眼明珠郡主,说道:“这是陆郎君?”
黄芪没有见过陆郎君本人,但从明珠郡主注视着画像时的缱绻神情上猜出来了。
“是他。”明珠郡主说着又问一遍,“你觉得我画的如何?”
“很是传神。”黄芪想了半天,给出了这么一句评价。
明珠郡主听了一笑,说道:“我听秦王兄说你有一手精妙的丹青技艺,画的人像十分逼真。你帮我画几幅吧。”
黄芪听的微怔,问道:“你要画谁?”
………
茶楼里,黄芪望了一眼楼下的一桌少年公子,面带无奈的看向明珠郡主,“什么意思,你让我画他们?”
明珠郡主漫不经心的点点头,“没错,这些人都是曾经向我提过亲的,你挑几个顺眼的画下来。”
“你不会真打算和陆郎君解除婚约,再和别人成亲吧?”黄芪忍不住问道。
“怎么可能。”明珠郡主想也不想的否定道,“圣旨已下,由不得他反悔。”
然而,不等黄芪松口气,她又说道:“不过陆郎这一次的表现让我很不高兴,我打算给他一个教训。”
“怎么教训?你不会是想用下面这些人让陆郎君吃醋吧?”黄芪一言难尽的问道。
“你猜对了,我还真就是这么打算的。你放心,我有分寸,这回我也就是做做样子,只要陆郎能回心转意,与我重归于好,我便不与他计较想要悔婚的事。不过,若敢再有下次,我是不介意替他找几个哥哥弟弟的。”
黄芪:“……”
她一时还真不知道如何劝,哽了半晌,才说道:“我可不帮你画男子画像,不然日后如何见陆郎君。”
“你不愿意,那我找别人好了。”明珠郡主不以为意道。
“对了,你上回让我打听的人有消息了。”过了会儿,明珠郡主又说道。
黄芪顿时精神一震,目光灼灼的看着她,问道:“如何?这些人的身份可都干净?”
“表面上看倒是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明珠郡主缓缓说道
表面上?
黄芪眼神闪了闪,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明珠郡主用手支了下巴,接着道:“但我往深里查了查,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这几个人背后的靠山都是同一个人。”
“谁?”
“尚寝局的司寝刘湘。”明珠郡主缓缓吐出一个名字,然后面带疑惑的问道:“秦王兄后院的那位柳侧妃不是说家世普通吗,怎么还与尚寝局的人有牵连?”
黄芪对此也是一头雾水,想了想说道:“柳侧妃的姨母是窦贵人,也许是窦贵人的面子吧。”
却不想明珠郡主哂笑一声,道:“你知道尚寝局在后宫的地位吗?尚寝局掌管帝王寝居事务,直接听命于圣上,说白了就是后宫的娘娘们想要侍寝都要通过尚寝局,权力可以说相当宽泛。刘湘可是尚寝局的二把手,轻易连四妃的面子都不卖,怎么可能听命于一个小小的贵人?”
听她这么一说,黄芪也觉得此事有些不同寻常。
明珠郡主之所以在这件事上花费这么多心思,不过是因为这事是黄芪所托。她本人是无意在这些后宫事上深究的,只是看着黄芪明显不知情的神情,善意的提醒了一句,“圣上对后宫与前朝的关系把控的非常严苛,你最好不要犯忌讳。”
“明白。”黄芪正色回道。说罢又突然想起今日文昌大长公主向自己推举弟子的事,觉得有必要与明珠郡主提前说一声。
“我娘真的让你收何狄为弟子?”明珠郡主听后,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黄芪倒是有些理解她的心情。明珠郡主为了给母亲打抱不平,宁愿以自己的婚事为筹码,也要报复生父。谁知私下里文昌大长公主对“负”了自己的老情人的儿子诸般关照。
如此一来,任是谁都会觉得遭到了背叛。
“其实,这件事你可以换个角度想。”黄芪可不想因为自己的话,让明珠郡主对文昌大长公主心生芥蒂,斟酌着措辞劝说道:“长公主与何将军之间许不是你想的那样,当年两人分开,未必不是共同协商之后的结果。”
在她看来,明珠郡主其实可以不用对长辈们的往事心生纠结,从而让自己活得拧巴。
可惜,明珠郡主却没有她的通透心态,始终固执的认为生父“抛弃”了文昌大长公主,以及她这个亲生女儿。
“无论他有什么苦衷,丢下一个为她生了孩子的女人,自己跑到边关逍遥快活就是不该。”
其实也没有多逍遥快活吧。黄芪暗道,自己那个未来的弟子何狄,就是被敌军抓走差点没了命,这说明何大将军一家在边关的日子也没有多好过。
不过,此时明珠郡主心里存着气,无论她说什么,都是听不进去的。她便也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她把话题重新转到了明珠郡主的婚事上,“既然你已经决定要和那位陆郎君共度一生,有些事就不要做的太伤人心。陆郎君的母亲虽然行事有失分寸,但你已经教训过了,还把人家培养的最出色的继承人都抢过来了,以后就不要再为此事计较了。”
明珠郡主倒是把这话听进去了,但依然对陆郎君要悔婚的事耿耿于怀。
黄芪却笑话她,“你也太霸道了,人都有情绪,生气了想要发泄也很正常。毕竟,这件事是你先做的不厚道。”
明珠郡主却有些不服气,“就算入赘,我也不会像陆夫人一样,让他放弃大好的前程。而且我娘可比陆家一族的权势盛多了。只要和我成亲,有我娘扶持,他将来必定能位极人臣,如此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男嫁女娶,亦或是男娶女嫁,这个问题太过复杂,黄芪并不想讨论。
她只是说了句公道话:“你觉得入赘是好事,但陆郎君却未必这样觉得。男女之间的姻缘,不应该是强娶强卖,而是需要建立在彼此心甘情愿的基础上,如今,你觉得陆郎君甘愿继续履行婚约吗?”
“如果你只是想找个男子成亲,并不在乎这段婚姻幸福与否,那你大可不必考虑对方的感受,但若是你真喜欢陆郎君,想和他共度余生,就不该像如今这般想着用强权压服对方。
而且,你觉得如陆郎君这样的男子,真的会屈服在你的权势之下吗?如果他真的就此妥协,对你委屈求全,你还会喜欢他吗?”
“你到底是谁的朋友,怎么老向着别人说话?”明珠郡主被这番话说的心烦气躁,忍不住冷嗔道。
黄芪见她这般不识好人心,不免敛了神色,淡声道:“若不是真心为你着想,我何必说这种讨人嫌的话。”
见她不高兴了,明珠郡主连忙换上了笑脸,赔罪道:“刚刚是我说错了,你也知道我这臭脾气,你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
黄芪这才缓和了神色。
明珠郡主见了不禁松口气,随即又苦恼的问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先说好啊,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绝无反悔的可能。”
黄芪冷嗤一声,说道:“谁让你反悔这件事了。我的意思是陆郎君现在因为这件事生气了,你好好想个法子,求情认错也罢,卖乖讨巧也罢,只要把人哄得回心转意,让他心甘情愿的奉你为妻主,从此之后对你言听计从,这才是你的本事。”
明珠郡主听得目瞪口呆,她从来都是被人捧着的那个,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需要屈尊降贵的去哄别人,还是一个男人。心里不禁生出几分别扭,但又隐隐有几丝征服对方的亢奋感。
黄芪见了她的神色,面露不屑道:“最大的便宜都被你占了,不过是放低点儿姿态,弯弯腰,这有什么好纠结的。还是你觉得陆郎君不值得你费心思?”
“当然不是。”明珠郡主下意识的说道,反应过来后,还颇有些不自在。“说实话,我是真稀罕他这个人,不然以陆夫人几次三番的闹腾,我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只让她赔罪就算了。所以,这回陆郎说要解除我们的婚约,我才这么生气,觉得他不在乎我们的感情。”
黄芪只是静静的听着,并未插话。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小夫妻之间的矛盾也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解决。
事实上,她刚才都不应该多嘴,不过是察觉到明珠郡主的口是心非,害怕她冲动之下,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才提醒了一句。
如今,听到她愿意卸下心妨,直面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心里不免欣慰。
当了半晚上的情感导师,黄芪回到家的时候心神俱疲,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好在次日没有什么要紧事,她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下午的时候,彭寅和他的父亲彭峰提着一大堆仪礼上门了。
第166章 筹建水师
黄芪将彭家父子两人让到书房, 笑道:“彭大人也太客气了,和五郎来就是,还带什么东西。”
彭峰笑的一脸爽朗, 说道:“彭某今日是特地来感谢黄女官的, 听五郎说您要将他安置到工部去?”
黄芪没有否认他的话, 只是说道:“五郎虽是我的徒弟, 但也是您的儿子, 对于他的仕途安排,也要听您的意见。”
彭峰能有什么意见, 他倒是巴不得儿子能跟随在他师父左右,一切事宜都让黄芪来安排,他还少费些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