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常年在京城,对福州的情形根本不熟悉,想要经营海上生意可不仅仅是买条船就能行的。”君子之间交浅言深,这毕竟是黄芪的私事,魏春林没有直接发表意见,而是委婉的给她分析道。
黄芪听了,倒也认同他所言,“你说的我明白。不过,此事我自有打算,燕副将在福州统领水师,到时我派几个心腹过去经营生意,有他帮我看着,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原以为黄芪昨日只是说说,没想到她还真打算让燕归帮她照拂生意。
如此看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倒比他以为的还要深几分。魏春林蹙了蹙眉,想要再说什么,就见身边的黄芪已经勒住了缰绳—设宴的酒楼到了。
他只好止住了话声,与黄芪一同翻身下马。
今日燕归特地在太白楼设宴,宴请相熟的僚属,其中王陶彰、魏春林、薛无奇,还有秦王的门人章丘两位先生是黄芪认识的,其余几位宾客,据说是也军中的将官,黄芪并未见过。
因为有不熟悉的人在,酒宴上大家多是说些场面话,直到酒过三巡的时候,燕归才端着酒杯到黄芪跟前,要敬她一杯。
黄芪挑眉问道:“今日可是大家给你接风洗尘,按理该是我敬你才是。”
燕归听到这般生分的话,才要皱眉,就听黄芪又道:“你要敬我酒,总得有个名目吧。”
燕归这才笑了起来,舒朗的星目好似在发光。黄芪一时看得愣住。
“敬你酒,是想请你多提携啊。”燕归的话看似是开玩笑,但眼中分明盛着满满的认真,“你昨日说想做海贸生意,可是认真的?”
“当然。燕副将日后在福州的地位可是举重若轻,我还想让你帮忙关顾呢。”
燕归眼底的笑意不禁深了深,说道:“我可知道你,一旦决定做什么事,定是有了万全的把握,这海上贸易,别人我不知道,若是你来做定是稳赚不赔。所以,我想入股你的海船。”
“这事……”黄芪沉吟着才要说什么,魏春林就从侧面过来了。
“惟清,思谦先生有些事想要问问你,不知这会儿可有空?”魏春林说着歉意的看了一眼燕归。
黄芪笑道:“没事,我和燕副将只是随意聊几句。”
“是啊,我们没什么要紧事,阿芪你先去忙吧,过两日你休沐,我去你府上,咱们再详谈。”燕归接着她的话说道。
魏春林眼神沉了沉,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引着黄芪过去。
燕归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眉峰扬了扬,眼中的笑莫名带上了几分冷意。
思谦先生已到知天命之年,虽然无官无职,但却是京城最负盛名的书院“万海书院”的山长,他学识渊博,门生遍布天下,就连魏春林也曾在万海书院念过书。因此,众人对他很是尊重。
思谦先生找黄芪是想为自己的学生争取一次见世面的机会。
“听闻黄提督提出了“船模试验”的构想,不知可否方便让我的学生前去现场观摩?”
黄芪没想到他是为了这件事找自己,虽然惊讶,但却并未在第一时间拒绝,而是解释的说道:“我奉秦王殿下之命建造新的海船,海船研造成功的消息不宜私下泄露。但万海书院的学子又不同于旁人,若是想要现场观看,需得征得秦王殿下的同意。”
她说罢,刚想说自己先去请示秦王,不想思谦先生大手一挥,说道:“这件事只要黄提督同意,我去和殿下说。”
“这般也好。”
接着,黄芪又和思谦约定了具体的时间。
此时,酒宴已经进行到了尾声,黄芪便和燕归道辞,与魏春林一道出了酒楼。
门口,魏春林骑马跟上黄芪,“我送你回去吧,我看见你刚才喝酒了。”
“就喝了一小口,没什么大事。”黄芪笑着解释道。
魏春林却坚持道:“还是送你回去吧,正好路上与你说说思谦先生的事。”
如此,黄芪便再没有拒绝他。
“我还以为你不会答应。”魏春林说道,“思谦先生也算是我的师长,他的意思我不好拒绝,不过“镇海”船是你的心血,“造船实验”也是你的独家理念,没有白让别人看的道理。若是你介意,可以拒绝的。”
黄芪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我不介意啊。”若是介意她就不会广收门徒,也不会将实验原理教给与她无亲无故的陈舟了。
事实上,她巴不得自己的理念被更多的人知道呢。这样,总有人会认可她,进而成为她的同路人,更甚成为她立世的根基。
但显然,魏春林是不懂她这番心思的。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魏春林很明显的感觉到了黄芪对自己的疏离,其间还夹杂着一丝丝失望。
然而,直到他将人送回家,也没有想明白黄芪为何突然就生气了。
第175章 燕归的主意
回去之后, 心气儿一过,黄芪不免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矫情。她与魏春林本就是泛泛之交,又怎能指望他全然懂得自己的思想呢。
于是, 第二天两人见面, 黄芪又如常与魏春林打招呼。魏春林原本还想问问昨日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眼下见她神色如常, 那点探究的念头也就淡了。
然而, 比起魏春林,燕归对黄芪的理念却是理解的格外透彻。
他甚至给黄芪出了个主意, “万海书院的学生观摩之后,你的船模理念必将传遍天下。不过这还不够,纸上谈兵终究是虚的。我思来想去, 觉得你应该亲自去一趟福州,主持“镇海”号试航事宜。如此, 你的盛名才能真正落到实处, 做到实至名归。”
黄芪听着眼前一亮,她原本就是想用“镇海”号为自己造势,燕归的这些话简直是说到她的心坎上了。
不过,心动之余,她又生出几分顾虑, “众所周知, 我与殿下关系匪浅,你如今已经为水师副将, 魏王等人未必愿意我再去福州,替殿下加深在军中的威望。”
燕归微微颔首,这确实是个问题,她眸光一转, 片刻间就想到了解决之法。
“听说你差点收何青的儿子为徒?”他问道。
“原是文昌大长公主从中说和,不过何二郎君并不愿意,因此这件事最后不了了之。”黄芪简单的解释了一下内情。
燕归听着眉梢微挑,并不在意拜师结果,只问道:“如此,大长公主岂不是欠了你个人情?”
黄芪听着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大长公主与何将军的关系你应该知道,若是由她亲自出面,说服何大将军请奏圣上让你去福州,你觉得此事可行?”
这个还真行。若不是燕归提醒,黄芪还想不到文昌大长公主的人情还能这样用。
“不过,我去找长公主之前,还得先请一个人在旁边压阵才成。”黄芪对着燕归眨眨眼,说道。
燕归瞬间明悟。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明珠郡主最近的日子过的很是滋润。
自从经过黄芪的点拨,她和陆郎君总算和好如初了。两人商量定日后他们成婚,陆郎君依然还是陆氏一族的少族长,明珠郡主依然是皇室郡主,无论男女身份都不做改变。
至于住处,既不在郡主府,也不在陆府,而是小两口单独搬出去,十天半月去给两家的长辈请一回安就是。
明珠郡主的主动退让,让陆郎君既欣慰她的识大体,又不免生出几分愧疚。至此,他也是真的看清了明珠郡主对他的一片真心,只觉此生能娶得如此贤妻,当真是天大的福气。
陆夫人不是没有为了儿子的决定闹腾过,然而陆郎君此次心坚似铁,根本不被母亲所胁迫。
他无法说服母亲改变心意,便请族中长辈出面约束母亲。
陆氏族老可不像陆夫人这般浅见,目光只在内宅这一亩三分地上打转,他们可是看得分明,若是陆氏一族能迎来一位郡主主母,整个宗族将会得到多大的荫庇。
而这一切都被陆夫人亲手葬送了。
此前,他们就对陆夫人逼迫明珠郡主回归内宅一事颇不赞同。陆氏的族规虽然严格,但也不是不知变通的迂腐之家。
明珠郡主就算参政又如何?只要她还是陆家主母,日后提携陆氏一族的子弟,难道不是好事?何苦非要闹得两败俱伤。
自从圣上下旨让自家少族长入赘郡主府,他们就无比后悔当初对陆夫人的放纵。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了转圜之机,他们是断不容许陆夫人再将大好的局面毁于一旦。
为了说服陆夫人认下明珠这个儿媳妇,他们可谓煞费苦心,不遗余力。
“这些日子陆氏族中的女眷们挨个去给我那未来婆母问安,然后陪着说话,一陪就是一整日,直到宵禁才回去自己家。殷勤备至的模样让我那婆母有口难言,如今对我态度已是大变了模样儿。”明珠郡主幸灾乐祸的说道。
黄芪听得忍俊不禁。在古代,当家主母出面陪客可是个劳心费力的苦差事。也难怪那位素来刚强的陆夫人轻易就被拿捏,松口松得这样快了。
“对了,你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明珠郡主说完了自己的事,就想起来黄芪来找自己的目的。
“我有事请你帮忙。”黄芪也不与她客气,直接将自己想去福州的事说了,“此事若是秦王出面,魏王等人必会搞破坏。若是何大将军愿意出面,在魏王等人反应过来之前,让圣上下旨,如此才能万无一失。”
“没问题,这件事你就放心交给我吧。”明珠郡主一口答应下来,没有丝毫的迟疑。她和陆郎能和好,黄芪可谓居功至伟。如今黄芪让她帮这么一件小忙,她自然要尽心尽力。
“不用你出面,我今儿回去就找我娘说这件事。你只管在家里等着圣上的旨意就是。”明珠郡主又道。
黄芪闻言一喜,这样最好不过。这件事之所以要绕这么大一圈弯子,本来就是为了隐去她在其中的痕迹,打消魏王等人对秦王的戒备。如今不用她亲自出面找长公主说情,不仅省了她一桩人情,而且还让此事愈发保险。
两人商议定,才各自分开。明珠郡主回家去找她娘文昌大长公主,而黄芪则乘坐马车去了秦王府。
今日过来,一是为了向秦王禀报她想亲赴福州的打算,二是为了给柳侧妃请安。
秦王一听黄芪的打算,就意识到了这件事对他收拢军中人脉大有好处,自然对她大力支持,“你去福州,本王会派王府侍卫全程护卫,另外,有任何为难之处,可持本王的名帖化解。”
“多谢王爷。”
黄芪垂首拜谢,然后忖了一眼他的表情,将她想去给柳侧妃祝寿的事说了。
秦王闻言微怔,显然根本不记得今日是柳侧妃的生辰。想起从前,两个人也曾恩爱缱绻,让不少人羡煞不已。再看如今,形同陌路,相顾无言,一时心头浮现出无限怅然。
“难为你还记得。”秦王望着黄芪的眼神有一瞬的柔软。虽然他是个薄情的人,但却希望手下人各个有情有义。
显然,黄芪的“念旧情”让他很满意。
黄芪拱手行礼,从书房告退出来,然后被高升引着去了梧桐院。
路上,黄芪轻声问起了柳侧妃近来的处境。
高升笑道:“内宅女眷之间捧高踩低是常事。不过,现如今柳侧妃养着王爷的长子,旁人到底不敢太过分,总要顾忌着小皇孙的面子。日子倒还能过。”
黄芪听着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生出几分遗憾。她原本以为等柳侧妃生下儿子,秦王就会回心转意,但现在看来想要解除秦王的心结,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在高升眼里,柳侧妃的日子过得不算差,犯了那样大的过错,如今却还能坐稳王府侧妃的位置,养着王爷唯一的儿子,衣食无忧,体面仍在,已是王爷格外开恩的结果。
但这样的日子,与柳侧妃从前的春风得意相比,却是天差地别。
起初,柳侧妃还会觉得这些冷落是自己该受的惩罚,但时日久了,再多悔愧也会耗尽,又怎么能不生出一丝怨怼呢?
对别人不好说,但对黄芪却没有什么顾忌。
柳侧妃忍不住对她大吐苦水,“他罚也罚了,骂也骂了,如今柳氏一族已衰败的不成样子,他总该解气了吧?可你瞧瞧,他对我可有丝毫的怜惜,难道我们从前的情分全都是假的不成?”
黄芪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柳侧妃的哭诉。心里也觉得秦王确实绝情。
就如柳侧妃说的,两人之前的情分并不是假的,从前好的蜜里调油,如今一冷落就是这么长时间,虽然事出有因,但也能从中看出秦王的冷酷心性。
“好在如今您有了小皇孙,小皇孙一日日的长大,您的日子总能好起来。”黄芪轻声安慰道。
一说起儿子,柳侧妃紧蹙的眉眼不禁柔和下来,不过紧接着又叹息起来,“现在府里的孩子少,王爷对佑儿还算稀罕。可等慕容氏和杨氏临盆,若是生下来的是儿子,佑儿就不再特别,到时这府里哪还有我们母子的立锥之地?”
“凭她们生的儿子女儿,小皇孙是王爷的长子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总归是不一样的。”黄芪握着柳侧妃的手安抚道。
说罢,又问道:“对了,小皇孙呢?”
“这个时辰,佑儿应试还睡着,我让奶娘抱过来你瞧瞧。”柳侧妃说道。
“还是我亲自去瞧瞧吧,小皇孙睡着,抱来抱去的惊着了可怎么好。”黄芪体贴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