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将手里的缰绳交给秦王府的小厮,然后侧身将手一让,“黄女官先请。”
两人一边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一边低声说着话。
路上,燕归轻声说道:“我能坐上水师副将的位置,多亏了黄女官的功劳。”
他虽然昨日才回京,但对这段时间京都中发生的事情却了如执掌,自然知道此次秦王能这么容易在军中安插势力,黄芪居功至伟。
事实上,这一年多他虽然远在福州,但和秦王的关系非但不曾疏离,反而增进了不少,两人之间有一条专门的通信渠道,几乎每隔七八日就要书信联络一回。
因此,他不仅知道这件事是黄芪的功劳,还知道秦王之所以能盘活户部这一摊死水,也全凭黄芪的匠作之能。
想到这里,燕归又道:“黄女官研制的八音盒很受西洋人喜欢,那些西洋商人还求我帮忙打听,能否允许他们采买一船,运到他们的国家售卖。”
洋人想进口八音盒?
黄芪先是心里一动,随即又摇头道:“暂时不行,八音盒的产量太低了,咱们本土都不够卖,哪有多余的外销海外。”
燕归闻言也不在意,反正他也只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就随口一提。两人重新起了另外的话题,一边走,一边继续交谈。直到他们到了地方,才停下了话头。
议事厅里已经有人早到了,王陶彰和魏春林,以及魏无双三人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三人不约而同的望了过来。
当看见来人事,三人一时神色各异。
王陶彰哈哈一笑,惊喜道:“燕统领,昨日老夫就听说你回京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见面了。一别许久,燕统领可还安好。”
燕归神色柔和的颔首道:“劳老兄惦记,我一切都好。昨日归京,需先行向王爷请安,没有来得及登门拜访,老兄勿怪。”
“哪里哪里,该是老夫为燕统领接风洗尘才是。”
正当两人聊得投机时,另一边,魏春林和魏无双两兄弟却神色淡淡的。魏春林刚才瞧见燕归和黄芪有说有笑的一起进来,下意识蹙紧了眉头。而魏无双一见燕归的面,直接就收敛了面上的笑意。
认真算起来,两人与燕归乃是亲戚,但关系却还比不上王陶彰一个外人热情。
面对两人的冷淡,燕归的表现也很矜持,只略略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高升进来说秦王回府后去了正院更衣,还得一会儿才能过来。四人便先入座,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魏春林今日意外的寡言,只有王陶彰与燕归的说话声,时不时的黄芪也会加入其中。
黄芪一直对海贸之事很感兴趣,今日见了燕归,不免就问得多些。
燕归好似对这些知之甚深,回答的十分详尽,让黄芪听的意犹未尽。忍不住问道:“燕统领,若我想买条船做海上生意,你觉得可以售卖哪些货物,利润会比较高?”
问罢,还不及燕归回答,王陶彰就抢先打趣的道:“黄提督,你那胭脂作坊已经够挣钱的了,怎么还打起了海贸的主意?”
“这世上哪有人嫌自己钱多的。”黄芪玩笑着回了一句,然后说道:“你们都是有家底的人,自然瞧不上这三瓜两造,我却不一样,现有的都是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而且我府上那么多徒弟,若不多谋算几条来财的门路,拿什么养徒弟?”
一席话说的王陶彰指着她,嘴唇阖动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一味的摇头。
黄芪却不多理他,只看着燕归说道:“燕统领,海贸之事你可得好好帮我上上心。如今福州水师即将成立,想来日后海上贸易的风险会低上许多,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是准备趁一趁这股东风,好攒点家底的。”
燕归闻言,不禁失笑,“要说从前海贸最赚钱的不外乎瓷器、丝绸、茶叶这三样,但如今却出现了一样比这三种利润更高的。说起来,这货物与你可脱不开关系。”
“你是说八音盒?”黄芪下意识的问道。因为就在刚刚,燕归还她说起这件事。
“还有座钟。”燕归笑着接口道。
黄芪微怔,“座钟本就是西洋传来的,怎么我们自己造出来的钟表也受西洋人喜欢吗?”
“西洋的钟表价格高昂,除了特供皇室之外,多是高价出口到咱们中原,他们自己国家的百姓少有买得起的。而我们自己研造的钟表,成本比洋人的低不少,所以若能海运到西洋,定价稍稍低一些,肯定不愁销路。”燕归解释道。
黄芪这才恍然大悟,随即又露出苦笑的表情说道:“目前,钟表和八音盒的短板是一样的,都是产量太低。我们本土都不够卖,遑论出口到西洋了。”
“你不是正在研制车床吗,你那个半机械化的生产理念我觉得非常不错。”
听到燕归提起这个,黄芪面上终于又露出了笑意,“你说的不错,等车床造出来,造钟处的生产模式变为半机械化生产,无论是钟表,还是八音盒,产量定会大幅度提升,到时除了供应本土需要,还将有余力与洋人交易。”
两人聊得越来越投机,而魏春林在旁边却是一句都插不上嘴。
终于,外面传来高升通报的声音“王爷来了”,黄芪和燕归才停住话头,他则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今日秦王相召众人,一来是为了让刚回京的燕归与众人见一面,二来是为了商讨燕归为水师副将后的职责划分。
“燕副将的职责范围取决于主将的人选,以及对下属的观感。敢问王爷,水师主将的人选可已经定下来了?”王陶彰首先开口问道。
“虽未下旨,但也八九不离十了,圣上属意何青做福州水师的主将。”秦王沉吟几息,缓缓说道。
何青?
众人先是诧异,随即又觉得也算在意料之中,毕竟圣上对何青的信任那是有目共睹。细想之下,此次训练新军,还真没有比何青更合适的主将人选。
“怪不得圣上让何青在这个时候回京,原来是有这样一番安排。”魏春林若有所思的说道:“水师除了主将,还配有三位副将,除了燕副将之外,另外两人是?”
“这我听说了,其中一位是晋王的岳父陆戎,还有一位是楚王的门人蒋怀安。”王陶彰是户部的二把手,消息到底比旁人灵通些。
黄芪听了,对这个结果尤为诧异,“怎么魏王此次竟颗粒无收,反被向来没有什么存在感的晋王压了一筹,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魏王得意太过,犯了圣上忌讳,此次结果,便是圣上对他的教训。”秦王淡淡的说道。
“最近魏王做了什么吗?”黄芪这段日子一心扑在“镇海”船上,对外界的事一概不闻不问,因此也就不知道魏王到底做了什么,惹怒了圣上。
“魏王想与大将军府联姻,想把魏王妃的侄女儿嫁给何大将军的长子。”魏春林嗤笑的说道。
黄芪微怔,随即反应过来问道:“魏王想拉拢何大将军?”
她说着看向秦王。犹记得当初她也动过此番心思,是秦王提前看出了不对,及时阻止了她险些铸下大错,如今想来依然后怕不已。
不过,以魏王的政治敏锐度,按理不该看不出来拉拢何青背后的风险啊!
想起秦王刚才的话,她若有所思。看来魏王的确是太过自大了,不过也许还有些心急,为了压制秦王这个弟弟,不惜以身犯险。
如此,可想而知秦王近来对魏王造成了多大的压迫感。
随后,众人又转回正题,商讨在何青为主将的前提下,燕归该如何争取更多的权责。
黄芪从秦王府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宵禁的时候了。此时路上已经没有几个行人了,不想在回永安坊的路上,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
第174章 入股
“黄提督这是刚从衙门下值回来?”黄芪才刚下马车, 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温润的女声。
她回过头去,随即眼里露出一丝惊讶,“袁大人?”
没错, 与黄芪打招呼的人是袁文鸾, 就是之前黄芪在秦王寿宴上见过一面的大理寺少卿。
“这么晚了, 袁大人怎么在这里?”
她问罢, 想起了袁文鸾的身份, 又恍然道:“大人这个时候出现在此处,难道是有什么要案?”
袁文鸾被她的猜测逗笑了, “黄大人误会了。前几日,我搬家到了此处。”她说着指了指身后的府邸,竟是黄芪的隔壁。
又道:“说起来我已经搬过来三四日了, 听闻黄大人就住在隔壁,本想去府上拜会, 但思及黄大人公务太过繁忙, 怕打扰你。”
黄芪闻言,瞬间恍然大悟,随即拱手道:“袁大人太客气了,要说拜会也是下官去您府上拜会。”
两人正说着,袁文鸾府上出来一个少年, 面带焦急之色的说道:“母亲, 祖母又病发了,您快去瞧瞧吧。”
袁文鸾闻言, 面色微变。黄芪见了,就道:“袁大人府上既然有事,便去忙吧,改日下官去您府上拜谒, 咱们再详谈。”
袁文鸾这才与黄芪歉意的点点头,然后转身进了府里。
黄芪回去自家府中,木樨服侍她洗漱后,就让丫鬟们摆饭。
“师父今日累了一天,我吩咐厨房炖了人参乌鸡汤,您喝点补补身子。”木樨说着盛了一碗鸡汤,放在黄芪的手边。
黄芪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说道:“你坐下来一起吃。”
师徒两个在自家吃饭,没有那么多的讲究。黄芪吃饭吃到中途,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道:“最近你小鱼师姐有没有回来?”
木樨放下碗回道:“前日师姐回来了一趟,不过师父不在,师姐说胭脂作坊还有事,待了半日便回去了。”
“除了小鱼师姐,昨日春芽师姐也来了府中,好似找师父有什么事,面上忧心忡忡的,不过等了半天一直不见您回来,便也离开了。”
春芽?
黄芪闻言心里一顿。春芽现今是秦王府小皇孙屋里的管事姑姑,她找自己,难道是小皇孙出了什么问题?
这般想着,便打算抽个空子去给柳侧妃请安。正好柳侧妃的生辰快到了。她亲自去探望一番,倒也不算逾矩。
“对了,咱们家隔壁新搬来了一户人家,你可见了?”黄芪又问道。
“师父已经见过了吗?我正打算与您说呢。”木樨笑着道,“原先住在隔壁的方老大人已经致仕回了原籍,临走前把院子卖了,现今住的乃是大理寺少卿一家。”
黄芪闻言,便把今日在府门口遇到袁文鸾的情形说了一遍。
当木樨听到她说有个少年叫袁文鸾母亲时,便道:“那应该是袁大人的儿子,听说袁大人的婆母常年卧病在床,袁大人的儿子纯孝,为了祖母专门习了医术。”
黄芪听着,回忆了一下刚刚见到的少年郎,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看着就是个好性子的。
“袁大人就这一个儿子?”黄芪又问道。
“还有个女儿,两姐弟是双生子。”木樨早就打听过了隔壁邻居的家庭情况,此时见黄芪感兴趣,便头头是道的说了起来。
“袁少卿家里人口倒也简单,就一双儿女,再就是一个婆母,一家四口日子过的还算融洽。不过就是袁少卿的婆母常年生病,需要吃贵价药,袁少卿的那点薪俸基本都给婆母买了药,一家子的日子一直过的紧巴巴的。”
木樨说完,黄芪心里不由叹息了一声,随即又感觉出了一丝违和,袁少卿家资不丰,为何还能在这永安坊买得起房子?
要知道能住在这里的人家,“富贵”二字缺一不可。
“听说是袁少卿的女儿出的钱。”木樨说道。
“袁少卿的女儿可是已经成亲了?”黄芪疑惑的问道。
“还没有呢。”木樨说道,“袁大人每日忙于公务,袁朗君又是男子,不善家务,所以家里的一切都靠袁姑娘操心。”
黄芪听了面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不过之后再未就此事说什么,而是说起了别的话题。
次日,黄芪从珍器局下值的时候遇到了魏春林,“黄女官,你这是要去赴燕副将的宴请吧?正好我也接了邀贴,咱们一起走吧。”
“也好。”黄芪今日骑了马,正好能与魏春林同行。
路上,魏春林问出了昨日心里的疑惑,“惟清与燕统领瞧着仿佛很是相熟?”
“是啊,说起来我们认识也有三四年的时间了,之前我在秦王侧妃身边当差,与燕统领也勉强算是一起共事过,关系总是比别人亲近些。”黄芪对此并不否认,反而大方承认了。
魏春林听了,心里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涌起几丝若有似无的酸意。
松口气是因为他觉得黄芪将自己和燕归之间的关系说的这般坦荡,两人之间应该就是单纯的同僚关系,发酸则是黄芪在燕归跟前的状态,比在自己跟前更加放松。
“惟清真的要做海贸生意?”过了一会儿,魏春林又问道。
“魏大人有何指教?”黄芪挑眉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