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盘算着, 既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面上的表情逐渐冷峻起来。
菱歌见她敢无视自己的命令,原本佯怒的神情变得真实起来, 她走近黄芪几步,眼睛里带着几分压迫性, 逼视着黄芪, 冷声道:“我的话你没听见?”
黄芪却丝毫不惧她的气势,眼神直直对上她的,和她对峙起来。笑话,昨儿二姑娘的气势可比她强盛的多,她都能顶住压力, 现在还能被她吓到。
面对菱歌越来越难看的神色, 黄芪反倒越发从容不迫起来。在她眼里,菱歌这样的, 不过是外强中干而已。
眼见菱歌马上就要破防,一直在旁边看戏的丹霞才出声劝道:“好了,好了,大家都是一个屋里的人, 有什么话好好说,火气这么大做什么。”
她说着过来拉了拉黄芪,话却是对着菱歌说的,“姑娘总说你行事冲动,你也不说改改,你说说你和个小丫头计较什么,她才多大,你多大?”
说罢,不等菱歌说话,又转身看向黄芪,嗔道:“你也真够实诚的,你菱歌姐姐与你开玩笑呢,你怎么还当真了?快给你菱歌姐姐赔个不是。”
黄芪被拉开,心里松了口气,有了台阶下,她也不希望上差第一天就闹出事来,于是顺水推舟对菱歌说道:“姐姐别与我一般见识,我年纪小,见识浅,刚才实在是被姐姐的气势吓坏了,并不是有意冒犯。”
丹霞听着心底发笑,到底是年纪小,隐忍的功夫还没练到家,听听这话,虽是道歉但却又夹着枪棒,真是个倔性子。
菱歌听着她们两个一唱一和的挤兑自己,气的脸颊发红,看着黄芪的眼神仿佛含着尖刺。
丹霞就她提醒道:“行了,姑娘这会儿该是收拾好了,咱们赶快进去吧。再耽搁,早食可就要凉了。”
菱歌轻哼了一声,眼里还有些不甘心,丹霞却再不管她,只对着黄芪说道:“你和我们一起进来吧,姑娘早先吩咐了,一会儿要见你。”
黄芪闻言,忙要跟上丹霞,却又被菱歌挡住了,她眼带怀疑的看向丹霞,“姑娘什么时候说的这话,我怎么不知道,还有咱们院里的规矩,新来的人没学规矩不许进屋里,她凭什么能破例。”
“就凭这是姑娘的意思。”丹霞有些不耐烦的说道,然后看了一眼黄芪,才转身进去里间。
黄芪仗着自己人小,身形灵活,从菱歌旁边的空隙钻了过去,跟上丹霞。只留下菱歌一个人站在原地,黑沉着脸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三姑娘一大早找黄芪,是要带着她去给窦夫人请安。昨日黄芪让她当众出了大风头,今儿她又迫不及待的想让黄芪再次亮亮相。
看到黄芪跟在丹霞后面进来,她笑问道:“刚才我就见你在外面候着,怎么不直接进来?”
黄芪腼腆的笑笑,垂头道:“我头一回上差,还不懂姑娘跟前的规矩。”
听到她竟然没有直接告状,丹霞眼里闪过几分惊讶,随即帮着解释道:“您昨儿让黄芪跟着菱歌,我进来时这丫头还在外面傻等着呢。”
三姑娘闻言皱皱眉头,问道:“菱歌没有给黄芪说一说咱们屋里的规矩吗?“说罢,又似想起了什么,问道:”菱歌今儿上差又迟了?”
丹霞笑道:“这几日菱歌忙着清点库房,也是累坏了,这不早饭都是我和烟萝去大厨房提的。”
这话看似解释,却又坐实了菱歌疏于职守的事实。
三姑娘语气带着认同,“是啊,这两天确实辛苦她了。”只是眉心一直没有舒展开来。
迟了一会儿才从外面进来的菱歌只听到了三姑娘的话,没有看到她的表情,不禁面带笑意的说道:“给姑娘办差,再辛苦都值得。”
说罢,又道:“姑娘,关于黄芪学规矩的事,我想和您禀报一声……”
她话还没说完,三姑娘就道:“让你带黄芪的事是我昨儿没想周全,咱们院里的丫头都是周妈妈和丹霞管着,周妈妈不在,就让丹霞多操心吧。”
“可是……”
菱歌想要再说什么,丹霞却已经抢先说了对黄芪的安排:“姑娘,不如让黄芪先照看您的膳食吧,正好这几日菱歌也忙着顾不上。”
“也好。”三姑娘直接拍板。这下菱歌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三姑娘吃过早饭,亲自点了丹霞和黄芪跟着她去给窦夫人请安。
黄芪还是头一回做这样的差事,一路上跟着丹霞,谨小慎微,不敢轻易踏错。
到了枫林院,三姑娘却没有见到窦夫人,不光没见到窦夫人,连二姑娘、四姑娘,还有两位嫂子也没见到。
丹霞正要找个丫头打问时,尤妈妈匆匆从外面来了,看到三姑娘就行礼道:“昨儿半夜二奶奶发病,有些不大好,今儿早上夫人一得了信儿就去瞧二奶奶了。夫人走时让人给几位姑娘传话,不必来请安。”说罢,又道:“怕是给姑娘传信的人走岔路了。”
原本是来的及在三姑娘出门前拦住她的,但今日三姑娘来的时辰比往日早了一刻钟,所以才错过了。
三姑娘却并未想到这遭,只觉得二姑娘和四姑娘都接到了信儿,独自己没有,一时面上无光,带着黄芪出来炫耀的兴致被败了个干净。
她心里不高兴,脸上就带出来了。
尤妈妈这会儿还忙着呢,可没有时间哄孩子,便对着丹霞使了个眼色。
丹霞忙低声对三姑娘说道:“您一会儿还要去学里上课,不如咱们先回去收拾书袋吧。今儿可不能迟到,二姑娘禁足日子过了,今儿也开始上学了。”
三姑娘这才点了点头,准备领着人回去。
这时,尤妈妈又想起来什么,说道:“三姑娘,夫人有件事还要请您帮忙呢。”
“哦?娘让我帮什么忙?”三姑娘又疑惑又激动的问道。
“咱家的药铺里有几味药不对劲,所以想借了您的丫鬟黄芪,让她帮着辩一辩真假。”
“借黄芪?”三姑娘困惑的争大了眼睛,半晌才恍惚想起来黄芪说过自己擅长辩药的话。
当时她并未对此上心,没想到黄芪却厉害到连药铺都要请她帮忙的地步了。
瞬间,她觉得面上有光起来。
先是对着尤妈妈点头,表示同意黄芪去帮忙,然后又拉着黄芪絮絮叨叨的叮嘱了一大堆话,总的来说就是让她在外面听尤妈妈的话,好好干活,不要丢了梧桐院的脸面,不过有人要是欺负她,便来找自己做主。
黄芪耐性的听完,郑重的保证自己一定尽心尽力帮夫人办差,才跟着尤妈妈离开。
三姑娘一脸高兴的回了梧桐院,收拾了书袋,由菱歌和雁书服侍着去了学里。
路上菱歌欲言又止,想问黄芪怎么没和三姑娘一起回来,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到了学里,二姑娘已经早到了,看了一眼三姑娘身边并没有新面孔,不禁露出意外的神色。按照三姑娘往日的性子,得了好东西是一定要拿到人前炫耀的。昨儿那个小丫头子当众捧了三姑娘,她还以为三姑娘今儿会带着那个丫头出门呢。
看到她的神色,三姑娘一下子猜出了她的心思,顿时升起一股优越感,“三姐姐一直盯着我看什么呢?”
“没什么。”昨儿的事上二姑娘没占到上风,今儿面对三姑娘就有些憋气,根本不想和她说话。
三姑娘却不依不饶的说道:“三姐姐是不是奇怪我为何没有带黄芪出来?”
原本不想搭理她,但心里又好奇,二姑娘面上露出一丝纠结。
三姑娘也不在乎她嘴硬,好心为她解惑道:“母亲有件重要的差事,我让黄芪帮着办去了。”
“她一个小丫头,能办什么差事?”二姑娘根本不相信她的话。
三姑娘也不向她多解释,只无所谓的说了一句:“你爱信不信吧。”
见到她这样的态度,二姑娘也不敢肯定了,心里纳闷,难道三姑娘说的是真的。于是给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去打听打听。
菱歌在一旁听着两位姑娘斗嘴,原本对这样的场景已经习以为常,毕竟只要二姑娘和三姑娘同时出现,两人必定会争执几句。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二姑娘竟也知道黄芪,还有黄芪竟然能为夫人办差。原以为黄芪只是个普通的新人,她并不如何在意,如今看来却得好好了解了解这丫头的来历了。
第29章 请假
黄芪并不知道学里发生的事, 此时她正和尤妈妈坐在出府的马车上。
虽然心里好奇尤妈妈需要她认什么药材,但还是忍着没有问,直到马车出了府门, 尤妈妈才主动开了口。
原来事情还得从年前郁妈妈被卸了差事说起。
早前黄芪就已经猜到郁妈妈之所以陷害她, 是因为她的丈夫韩丰受骗上当, 替府里采买了假的紫草茸, 她们夫妻为了掩盖这一事实, 且挽回损失。
事实上,她的猜测八九不离十。只有一点出入, 那就是药铺因为韩丰损失很严重,他这几年采买的药材,假货不光紫草茸一种。
尤妈妈对黄芪说起这件事, 眉头夹得死紧,“年前因为此事, 夫人卸了郁琴的差事, 却因为一时找不到靠谱的采办,只能让她的丈夫韩丰继续留在药铺。却没成想韩丰这贼子忘恩负义,假借采购药材之名,带了一大笔银子去了南边再也没有回来,连老婆孩子也不管了。”
黄芪心里意外, 没想到尤妈妈会给她详细分说这里面的隐情。她看着尤妈妈凝重的神色, 直觉事情可能不止韩丰拿钱跑路这么简单。
果然,尤妈妈接着说道:“韩丰潜逃后, 夫人觉得不对劲,让人去药铺查账,但是并没有发现问题。正在这时,有药铺的老顾客找上门来, 说我们药铺卖假药。”
黄芪闻言一凛,神情不由郑重起来。
尤妈妈继续说道:“那人扬言要报官,幸亏药铺的孙掌柜是个圆滑的,及时安抚住了那人,然后让人来府里报信。夫人得了信立即就派赵管家前去处理,却没想到这之后又陆续有人找来指责我们药铺出售假药。”
说到这里,尤妈妈长舒一口气,说道:“赵管家请示夫人把药铺的所有药材全部查验一遍,因为他怀疑韩丰在药铺做采办的时候,不止打眼了一两次。夫人同意了,但要找一个懂药材的人,却不好找。若是贸然找个外人,只怕会把消息露出去。”
黄芪秒懂。因为柳老爷是当官的,所以要是柳府被传出卖假药,会影响柳老爷的声誉,容易被政敌攻奸。
所以,窦夫人就想到了黄芪。
尤妈妈一脸信任的看着黄芪说道:“连紫草茸这样稀奇的药材你都认得,可见你的眼力比韩丰更明,药铺的事可全托在你身上了。”
黄芪瞬间感觉肩上的责任沉重了不少。此次药铺之行固然对她是个不错的实践机会,但做不好也容易引起麻烦。
她觉得有必要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年纪小,比起前辈来说,见识必定浅薄,若是有什么失误的地方……”
她话还没有说完,尤妈妈已经说道:“这你放心,你一会儿去了只管查验,就算有所失误,夫人和老爷也不会怪你的。实话告诉你吧,按照老爷的本意,药铺的药材是要全部销毁的,但这些年库房里积压了不少药材,全部销毁损失实在太大了,所以夫人才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让你去看看。”
原来是这样啊。黄芪瞬间放下了心。
柳府的药材铺在东城最繁华的一条街上。黄芪下了马车,就见一三开间的门面,疏朗开阔,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柳家药肆,很是气派,木质的屋檐下一面白底黑字的幌子,上面绣着个大大的“药”字。
她跟着尤妈妈走进去,只见柜台后面一个白胖的中年男人正在愁眉苦脸的翻账本,他身后一面装药材的斗柜,有不少抽屉被抽开还没有合上。侧面一个矮门,门缝里依稀可加里面人影绰绰。
“孙掌柜。”尤妈妈主动打招呼。
柜台后的男人听到声音,一抬头就被惊了一跳,随后小跑出来拱手道:“哎吆,是尤妈妈您来了,见谅见谅,怠慢了您了。”
尤妈妈不以为意,只开门见山的说道:“赵管家要找的人我带来了,他人呢?”
“赵管家正在后院库房呢,我带您过去。”孙掌柜回道。
“行,这就过去吧。”尤妈妈跟着孙掌柜,黄芪跟着尤妈妈,三人一前一后从侧门进了后院。
一进去,黄芪感觉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起来,原来药铺后面连着一个大院子。
她匆匆打量了几眼,一眼就看到西北角上的那口天井,比起普通的水井,这口天井的井口更宽,旁边立着一架坚实的井轱辘,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轱辘上斑驳老旧的沟痕,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痕迹。
赵管家很快从库房里面出来,和尤妈妈站在一起说话。
尤妈妈先说了夫人的意思,“按照行规,该给主顾赔偿的,不要小气,宁愿损失些银子,也不能再生事端……”
赵管家一一答应了,才问检查库房药材的事。
尤妈妈指了指黄芪,“夫人让黄芪来帮忙。”
赵管家露出愕然的表情,再三确认她没有开玩笑。
“找外人容易走漏消息。”尤妈妈解释道,“再者黄芪的年纪虽小,但也是有真本事的,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赵管家面上的怀疑始终没有消散。但既然这是夫人的意思,他也只能遵循。
“其他的我已经让药铺的学徒检查过了,现只余下几种贵重药材拿不准。”赵管家带着尤妈妈和黄芪进了库房。
黄芪随着他的介绍扫了几眼,心里大致有了数,赵管家指的这几种贵重药材的价值比所有普通药材加起来的价值都高,怪不得夫人不舍得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