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的手上,当一件与刚才一模一样的轴承慢慢成型,人群中立时传来一片骚动。
刚才黄芪操作车床时,众人还恍若梦中,而当何方正完美的重现这一过程后,众人终于感受到了一丝真实—黄芪口中的半自动化加工,机械代替人工的美好愿景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实现了。
当然,这只是外行人的想法,只有内行人才知道想要造出这么一台车床有多不容易。
何方正小心翼翼的摸着车床上的传送带,仿佛在摸情人的肌肤,眼神火热而专注。“黄大人,这么一台车床造价几何?”
“尚书大人应该能看出来,这台车床大部分零件都是精铁制成,少数配件由精钢加工而成,还有这条传送带乃是橡胶所制,而精钢和橡胶这两样原材料咱们本国都无产出,需从西洋国家进口,因此算下来一台机床的造价并不便宜,大约五千两白银,而这个价格还是刨除了人工成本。”
事实上,造车床的原材料虽然价贵,但还算不上稀缺,真正稀缺的是造车床的匠工。
想要造出这么一台金属切削机床,真不是旁人以为的加工各个配件,然后组装到一起就行的。
整个车床中最关键最核心的精密配件,如丝杠、轴承,都是黄芪带着彭寅和麻银手搓出来的,现如今除了他们三人,这世上就没有人能做出来。
但显然,在场诸人能想到这么深的并不多。当听到这么一台车床造价只有五千两,虽然不低,但也够不上十分贵重,所有人的心思都浮动开了。
晋王抢在众人之前,对黄芪道:“黄侍郎,你这车床卖不卖,本王先定十台如何,你放心价钱上本王不会亏待你,就一台五千一百两如何?”
他虽然在朝务上脑子不灵光,但什么是好东西还是知道的,只这机床能加工轴承配件,就证明是个好东西,他若能买上几台,自己开个作坊,根本不愁赚不到银子。
而与他一样聪明的人并不少,听到报价,魏王和楚王也接连开口。
“本王也定十台。”
“本王定二十台。价钱就与二哥一样。”
听着三人下订单,黄芪露出疏离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道:“三位王爷先别忙着订购,且听臣说一句,要造这种切削金属的车床,不仅费时费力,而且原材料有限,就算之后再造出几台,也要先紧着造钟处用,因此暂时不对外售卖。”
“什么,不卖?”晋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魏王也视线迫人的盯着黄芪,沉声道:“黄侍郎,你若觉得本王给的价钱低了,可以再商量,何必一开口就断了自家财路?”
黄芪并不为他的气势所迫,姿态从容道:“王爷误会了,此事并不是臣能决定的,造钟处乃是朝廷的造钟处,生产的任何东西,能不能对外售卖只有圣上才能决定。”言外之意,这是圣上的意思。
魏王顿时清醒过来,虽然不满意她的回答,但一时也无话可说。
几人终于安静了下来,黄芪便继续邀请人试操作车床。
等验收仪式落幕之时,已到暮色四合的时候。
黄芪亲自送太子和文昌大长公主到造钟处门口。文昌大长公主入轿之前,温声说道:“惟清啊,本宫对你造的这个车床非常感兴趣,改日你来本宫府上,咱们好好聊聊。”
黄芪并不知道长公主感兴趣的是哪方面,但还是从善如流的应承了她的邀约。
目送长公主坐上轿子离开,她才转身看向太子,“殿下,臣……”
她的话没说完,却被太子抬手打断,“今日不是说话的时机,明日孤会入宫见圣上,你也一起来。”
话音刚落地,黄芪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转眸一瞧果然是魏王和晋王,还有楚王三人。
这三位还真是阴魂不散,验收仪式不请自来就罢了,现在都结束了,却还不离开。
心里腹诽着,黄芪面上却仍旧一派恭敬的对着三位皇子龙孙行了君臣之礼。
魏王和晋王面上一派矜傲之色,对黄芪连个眼神都没有,明显还在为刚才黄芪驳了他们的面子而介怀。
只有楚王语带赞赏的说道:“惟清,你真是令本王刮目相看。说起来本王对匠作之事很有些兴趣,希望日后咱们能一起多多交流。”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黄芪却谦虚道:“楚王殿下真是折煞小臣了,臣这些只是雕虫小技,不值得您如此厚爱。”却对他所说的交流之事一字不提。
楚王虽然心中不悦,却碍于太子在侧,并不好表现出来。
直到太子说了一句,“天色不早了,都散了吧”,魏王三人才各自上马,跟随在太子车驾之后离去。
黄芪望着暮色中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禁长长的舒了口气。
今日验收仪式上的轰动,随着夜色降临总算渐渐平息。可车床带给整个匠作行业的冲击,却才刚刚拉开序幕。
次日,黄芪与太子一起入宫,太子向圣上奏报车床的事,黄芪在旁边作补充。
圣上早就对黄芪所说的车床能创造的价值期待已久,如今听到实物造出来了,一时欣慰非常,对黄芪的能力赞不绝口。
秦王顺势请奏圣上,让黄芪总揽有关车床制造的一系列事务,圣上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
这是一件实打实的肥差,黄芪很快就因此成了京都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一时风头无二。人人都想和她攀上关系,每日投到门房的名帖都有几箩筐。
旁人的邀约便罢了,黄芪皆以公务繁忙为由,让门房的小厮当面拒了,唯有文昌大长公主府的邀请不敢怠慢。长公主在帖子上邀请她参加公主府的赏花宴,无论如何她都得亲自去一趟。
自从明珠郡主嫁人之后,黄芪就再没有去过长公主府。平日就算和明珠郡主私下聚会,也多去的是她和陆郎君的新宅邸。
此番赴约,她的马车刚行至长公主府门前,就有早已等候在此的长公主府女官上前迎接。
“黄侍郎到了,长公主正等着您呢,您随奴婢进去吧。”
竟是将黄芪从正门迎了进去。
第201章 利益
即便昔日与明珠郡主为挚友, 黄芪也从未走过长公主府的正门,这份礼遇却在而今受到了。
黄芪心中感慨的同时,也升起了对文昌长公主的好感。虽然不可否认文昌大长公主可能是有企图的抬举她, 但这也说明长公主非常认可她现在的价值。
毕竟, 可不是所有的正三品官员都有资格走长公主府正门的。
就比如, 黄芪之后的礼部侍郎, 他还是魏王的心腹属臣, 却连长公主府的侧门都没能进来,就被公主府的女官客气的劝回了。
“侍郎大人, 今日的客人上门都要持邀帖,据奴婢所知,长公主并未给您送过邀帖, 真是抱歉,恕今日不能招待。”
黄芪看到这一幕, 不禁在心里咋舌, 长公主可真是硬气,俗话说上门都是客,礼部侍郎虽是不请自来,但长公主府的女官这般不留情面的把人轰走,也着实不近人情。
这样的事, 除了长公主, 旁人还真没有底气做。
原本以为今日长公主府上的宾客不会少,到了才发现只是个小型聚会。黄芪在宴厅之中看见了不少熟人, 大理寺少卿袁文鸾、内府掌印太监郑矩,户部尚书王陶彰,工部左侍郎魏春林。还有几人她并不认识。
一旁的女官为她介绍,“那两位, 左边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温洋,右边御用监掌印太监张敬。还有那位正在喝茶的是内织染局司正王芳、那边正在说话的是新上任的尚寝局尚寝刘湘。”
黄芪一边将每个人的容貌特征记在心里,一边思索今日长公主请了这么多内府之人的用意。
“黄侍郎,长公主请您先去书房,这边请。”女官又道。
黄芪面无异色的点点头,临转身时深看了一眼正侧着身子说话的刘湘。
这是黄芪第一次来文昌大长公主的书房,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的布置风格意外的简单清雅,桌案上的兽首香炉里不知燃了什么香,闻之让人精神振奋,头脑越发清明。
黄芪给文昌大长公主见礼之后,笑着夸赞道:“长公主这里的香格外与众不同呢。”
“这是内府新制的玉堂清霭香,你若喜欢,本宫送你些。”文昌大长公主笑盈盈道。
“那臣就厚着脸皮生受了。”黄芪没有丝毫客套的收下。
长公主闻言,脸上的笑意深了深,接着说道:“你前两日递进去的折子,让户部拨款大批量制造仪表车床,圣上已经批复了,过两日就会有旨意下发。”
黄芪闻言精神一振,忙从椅子上起身,对着文昌长公主作揖道:“臣多谢长公主提点。”
自从仪表车床面世之后,黄芪已经数次在朝会上提出大规模制造一批,以提高钟表的生产产量,可惜每次都被魏王和楚王派系的朝臣出言阻扰,究其原因不外乎就是想以此为借口逼得黄芪妥协,然后将一部分利益分薄出来,黄芪自然不可能松口。
她的折子递上去已经好几日了,原本还想着明日去内阁打探一番,没想到今日长公主就告诉了她这个好消息。
“你也不必谢我,圣上对此事很是终事,就算本宫不提,过两日圣上也会召见你。”文昌大长公主不以为意道。
说罢,又道:“今日我邀你来,一方面是想引荐几个人给你认识,想来你已经见过了,内府的这几位掌印太监,虽是宫中内侍,品级也不高,但到底是天子近臣,每日过手的都是皇室内务,位卑权重,若能交好,对你没有坏处。”
不肖长公主解释,黄芪也明白这是多么重要的人脉。
她身为朝廷命官,背靠东宫太子,结交外臣的机会并不少,但想和内府的人搭上关系并不容易。如今长公主愿意牵线,可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
“长公主厚恩,臣无以为报,日后但有用得着臣的地方,必定义不容辞。”黄芪满脸感激的说道。
“嗯,你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也聪明,本宫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文昌大长公主对黄芪的态度很是满意。
“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事想让你帮着参详—本宫总管皇家内库,近来想扩大织染局的规模,恰好前些日子在造钟处见了你造的仪表车床,便也想在织染局效仿,欲以机关之术代替人力。本宫思来想去,添设机张之事除了你,旁人还真办不了。不知你可愿意为本宫出力?”
黄芪听明白了,文昌大长公主这是想让她帮忙研发半自动织布机。研造机械的确是她的强项,不过她却并没有立即答应。
主要是这里面牵扯的利益太过庞杂。如今的黄芪早非吴下阿蒙,有权有势,研发半自动织布机,以机器代替人工,她完全可以自己单干,为自己增势敛财。再不行也可以将这份功绩送给太子殿下,为自己的仕途铺路,完全没有必要为他人做嫁衣。
文昌大长公主的确给黄芪介绍了人脉,但这点好处可换不来黄芪帮她。
“长公主的想法的确远见,只是臣近来忙着造钟处的事,怕是没有时间为您出谋划策,研发机械需得专注,不如等臣了结了手头之事再说,或者长公主另寻高才。”她婉拒道。
文昌长公主为人精明,又如何听不懂黄芪的语中之意,她笑笑没有再说什么,只道:“黄侍郎在机括之事上的技艺无人能及,本宫愿意等黄侍郎的时间。”
说罢,又意味深长的说道:“若黄侍郎为本宫办成了这件事,本宫也愿意帮你一回。”
黄芪听着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却不知过不了多久她的确有事需要求到长公主头上。
第202章 弹劾
聊完正事, 黄芪正准备出去前面的宴厅,外面就传来了明珠郡主的声音。
“外面的宾客们都来了半天了,母亲怎么还在书房里不出去?”
“长公主正在与黄侍郎说话。”是守在门外的女官的声音。
“黄芪在里面?我说怎么没瞧见她。行了, 你去吧, 我进去找她们。”
黄芪听着转眸看向门口的方向, 只见门被推开, 明珠郡主从外面走了进来。她今日打扮的格外明艳, 一袭真紫色的曳地长裙,裙摆上是大片大片的金线织就的牡丹花纹, 衬的她整个人高贵典雅。
“郡主。”黄芪站起来笑着和她打招呼。
“黄芪,你今日可真漂亮。”明珠郡主看见人时,眼里浮现出浓浓的惊艳之色。
今日黄芪也打扮的很是隆重, 上身是杏黄色织银通袖衫,下身穿了碧色浮光锦罗裙, 腰间配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白玉玉佩, 腕间拢着一汪水头十足的翡翠镯子,头上发饰不多,却各件都是内造。
这一身装扮初看好似并不起眼,但仔细打量,就会发现各样都不是一般人能见到的好东西, 真正将低调的华丽诠释了个极致。
“如今身份不同了, 这装扮也不一样了,浮光锦可是价值连城的稀罕料子, 你也舍得把它做成裙子。”明珠郡主揶揄的笑道。
黄芪笑着嗔了她一眼,道:“从前我不过是个小小的五品,穿这样昂贵的料子,不是擎等着御史台弹劾吗?就算有好料子, 也只能压箱底。如今托郡主的福,升了官,有好东西也敢拿出来了。”
“什么托我的福,我可不敢领这份功劳。”明珠郡主一副敬谢不敏的表情说道。
她这是实话,黄芪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分明是自己的功劳,还有太子殿下的提携。
说罢,又道:“说起来,我这些日子能这般春风得意,才是托了你的福。”
明珠郡主是造钟处的二把手,仪表车床被造出来之后,备受世人追捧,她也水涨船高,身价比从前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