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可是二姑娘的贴身丫鬟,因为是二姑娘的生母留下的人,一向很得二姑娘的看重。黄芪跟着三姑娘去给窦夫人请安,见过水月几回,她人不仅长的俏丽,行事做派比小门小户的姑娘都齐整,是名副其实的副小姐。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跳井呢?
汀州的脸上透着唏嘘,说道:“大奶奶前些日子说要把府里到了年纪的丫鬟都配小厮,水月今年十八,虽说还有两年才到年纪,但听说她嫂子向大奶奶说情,大奶奶就给了恩典允许她提前出府嫁人。”
黄芪听着,心道水月怕是不愿意这个时候嫁人吧,不然也不会最后闹出事来。
果然汀州继续说道:“水月不愿意听从家里的安排,听说她哥嫂给她找了个外地的客商,年纪得有四十多了,说是娶了水月做外室。水月不愿意,但这客商给的聘银多,水月哥嫂迷了心,一定要水月嫁过去。
听二门上守门的婆子说,水月昨儿从家里逃出来求大奶奶收回恩典,大奶奶不同意,水月绝望之下才跳了井。”
“好在被发现的及时,人被救上来了,只是这事被人告诉给了二姑娘,二姑娘今儿一早就去夫人院里闹起来了,说大奶奶太心狠,故意要逼死她的丫头。”
黄芪听到人被救上来了,心里松口气的同时,又好奇的问道:“大奶奶怎么说?”
“大奶奶自然是百口莫变。咱们这样的丫头,一身干系全凭主子做主,二姑娘没有发话,大奶奶只凭水月嫂子几句求情,就放水月出府嫁人,若得个好人家还罢了,偏闹得这般不堪,这可不仅仅是水月一条命的事,传出去只怕还要连累二姑娘的名声。”
黄芪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水月可是二姑娘的贴身丫鬟,和二姑娘联系紧密。一般像她这样身份的丫头,都是要跟着姑娘陪嫁出门的,到时无论配小厮,做姑娘跟前的管事妈妈,还是给姑爷做通房妾室,反正是不会轻易放出去的。
水月哥嫂让水月给老头子做外室,万一水月将二姑娘的私密事漏出去一星半点,别说二姑娘不用活了,只怕柳府全族的姑娘都要做好一辈子老死家中的准备。
她摇头道:“大奶奶怎么会如此糊涂?”依照她之前见过的大奶奶的行事做派,并不像是个瞻前不顾后的人啊。
汀州冷笑道:“大奶奶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哪里会关心咱们这些人的命运如何,在她眼里水月不过是个玩意,既然有人求了,卖个人情得几句下面人的叫好,何乐而不为?”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就是可怜了水月,也不知道二姑娘会如何安置她?到底是外面订过亲的,只怕再难回去二姑娘身边了。”
黄芪也跟着叹息。从水月身上她再次感受到了身为奴仆的悲哀,再受主子看重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主宰。
她的心里再次升起一丝紧迫感,原本这几日因为得了药铺的利润银子,她有些放松。现在却觉得还是要更加努力才行,不仅要赚更多的银子,还得尽早升职。这次给二姑娘做点心,说不定就是个立功的好机会。
和汀州说了会儿话,两人的心情都有些低落。
这时,小鱼回来了,她是来告诉黄芪秋玲已经找到了干燥的果碳,这会儿准备烤点心。
“秋玲想请你过去瞧瞧,毕竟是做给姑娘吃的,她说你不在她心里没底。”小鱼对黄芪说道。
黄芪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见快到午饭的时候了,便点头道:“也好,这会儿过去大厨房也能赶上吃午饭。”
说罢,又对汀州说道:“你还有差事没,不若和我们一起吃饭,王大娘说要做椒麻鸡。”
黄芪和小鱼一直在王大娘处吃饭,王大娘经常给两人开小灶。汀州吃的却还是下人的大锅饭,难得有改善伙食的机会,她当然不会拒绝。
“姑娘跟前有菱歌服侍呢,你知道的,有她在,我是插不进去手的。”汀州说着眨了眨眼睛。
黄芪听着心领神会,也想起最近菱歌的变化。从前,菱歌对三姑娘屋里的差事不是躲懒,就是指使下面的丫头替她做。
不过,自从周妈妈和黄芪闹了一场,落了下风,菱歌就对三姑娘殷勤备至起来,对三姑娘的方方面面能亲自动手的,绝不假手她人,不仅干了自己的差事,连汀州这些二等丫鬟的差事也抢去了。
只有黄芪负责的膳食差事还能得以保全。对此,菱歌不是不想抢,而是没这个本事。
两人说着闲话,一路到了大厨房。
秋玲正在和面,面上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见了黄芪才稍稍松散了些。
“芪姐儿你可来了,快帮我看看,我和的面软硬如何?”
黄芪洗了手,走过去试了试,颔首道:“还不错,比昨儿和的更好。”
秋玲就松了口气。这是黄芪教她的第二种点心红豆沙,类似全麦面包,却比全麦面包更酥软,里面还放了红豆泥的夹心。
不但工序复杂了许多,而且需要的食材更多。秋玲虽然练习了好几日,但正式做,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黄芪看出她的紧绷,笑着宽慰道:“没事,你放轻松做,做好做坏我顶着。”
秋玲听了这才不缩手缩脚,放开了膀子开始揉面。
黄芪看了一阵,王大娘说饭熟了,她便和汀州,还有小鱼过去吃饭。
今儿的菜色很丰富,除了一只椒麻鸡,还有一盘清炒时蔬,一碟子鸡蛋炒香椿芽。
“王大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黄芪一边吃一边夸道。
王小妮就很高兴,脸上的笑一直没有落下来,“还不是芪姐儿你提点的好,昨儿我给夫人做了道香椿芽炒鸡蛋,夫人也夸好呢。今儿我又特地炒了一碟子,你也尝尝。”她说着把盛香椿芽炒鸡蛋的盘子往黄芪面前推了推。
黄芪夹了一筷子吃了,果然味道很好。
“好吃。”
“喜欢就多吃,菜不够我再做。”
王小妮说罢,又招呼汀州吃鸡肉。汀州吃惯了没滋没味的大锅饭,如今吃到这么有味道的鸡肉,一时间吃的头都抬不起来。
直到吃完饭,汀州才说道:“这才是人吃的,和王大娘一比,方大娘做的饭简直像喂猪的。”
黄芪听着失笑,心道王大娘现在是专给主子做饭,手里的调料食材都是上好的,她又舍得放油,炒出来的菜自然好吃。而方大娘是专给下人做饭的,米面油都有定量,做的又是大锅饭,自然没有小炒好吃。
“要不我和小鱼换换,我来给你打下手,每日跟着你到王大娘这里吃香的喝辣的。”汀州玩笑着说道。
怎料帮着王大娘收拾碗筷的小鱼当了真,立马头摇的拨浪鼓似的,说道:“汀州姑娘,我才不和你换呢,我喜欢给芪姐儿做事,跟着芪姐儿不仅能吃上王大娘的饭菜,还能吃到芪姐儿亲手烤的点心呢,芪姐儿做的点心可好吃了。”
汀州听着就笑,又问黄芪:“你还亲手做了点心?”
黄芪解释道:“过两日姑娘去伯府,我准备了两道点心,秋玲现学两种来不及,只能一道我亲自做了。”
说罢,看到汀州眼里的期待,笑道:“一会儿我烤出来给你尝尝。”
汀州高兴的应下了。
几人说了会儿话,看时辰三姑娘午睡快起来了,汀州才回了梧桐院,黄芪则留在大厨房带着小鱼做点心。
黄芪早和三姑娘说好了,今儿下午她和秋玲把两种点心都做了,让三姑娘品鉴,哪个味道更好,过两日去伯府的时候就带哪个。
黄芪这边忙活开了,梧桐院三姑娘却迎来了两位意外的客人。
“二姐和四妹怎么一起来了?”
三姑娘本在书房看书,听到外面小丫头的禀报说二姑娘和四姑娘来了,有些诧异的迎了出去。
“怎么,三妹不欢迎我?”二姑娘一如既往的说话阴阳怪气。
但三姑娘这回却并不怎么生气,反而笑吟吟的说道:“二姐能来梧桐院,我高兴都来不及呢,怎么会不欢迎。”
她说着请了两人屋里坐,又吩咐菱歌泡茶。
三人分宾主坐了,四姑娘才主动说起来意,“我和二姐听说三姐要带点心去伯府,就好奇是什么样的点心,这才来瞧瞧。”
她说罢,还不等三姑娘说话,二姑娘就道:“三妹,不是我说你,伯府什么样的新奇点心没有,需要你巴巴的做了带去,没得讨不到伯夫人的欢心,反倒丢了家里的脸面。”
听到这话,三姑娘就是再想大度,也摆不出好脸色了。她冷笑道:“二姐此言差矣,伯府夫人是我的亲舅母,我给她老人家做点心重在心意,而不在于点心是否新奇。”
二姑娘听到这话,顿时脸色有些难堪。从小到大,她事事都压着三姑娘一头,唯一压不过的就是母族的门第。三姑娘的外祖家是伯爵府,哪是她外祖家小门小户比得上的。
两人不和了这么多年,三姑娘自然知道二姑娘的痛点,因此一戳即中。看到二姑娘的神色,她只当没看见,继续说道:“再者说了,二姐还没见过,怎么就知道我的点心不新奇呢?”
二姑娘听着,还要说什么,四姑娘害怕两人又争锋相对起来,忙打圆场道:“三姐姐既然这么说了,可否把点心端出来我们见识见识。”
三姑娘这才笑道:“点心这会儿黄芪正在厨房做呢,做好了你们可以尝尝。”
“黄芪?就是那个你新得的丫头?”二姑娘神色一动,问道:“她不是会认药材么,怎么又会做点心了?”
三姑娘笑的云淡风轻,说道:“黄芪的本事可多了,除了认药材,点心做的也是极好的。”
二姑娘看不惯她的卖弄,神色淡淡的道:“倒没想到你误打误,撞出了个人才。”
“这还得感谢二姐当初的相助呢。”三姑娘故意说道。
想起当初选丫鬟的事,二姑娘顿时一阵憋气,又想到自己主动拉拢黄芪,却被拒绝的事,一时连黄芪也恼怒起来。
这时,四姑娘问道:“三姐,我听说现今药铺里卖的一味醒酒药就是黄芪献的方子?”
三姑娘看了她一眼,说道:“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这件事却是二姑娘不知道的,她只知道三姑娘就是用这一味醒酒药赢了自己,却不知道方子竟然是黄芪献的。
早知道这样,她拉拢黄芪就该下更大的功夫才是。当初之所以只派了何青莲,更多是为了恶心三姑娘,对黄芪本人并没有多少在意,没想到这丫头手里竟然有这样的好东西。
她心里对三姑娘的好运气一阵嫉妒,嘴上却不以为然的说道:“看来娘调教出来的丫头的确不错,赶明儿我也要一个来。”
三姑娘闻言,嗤笑道:“像黄芪这般忠心又有能力的丫头,可遇不可求,你以为是地里的大白菜,随随便便就有了。”
“我还真就不信再找不出来第二个。”二姑娘哼道。
四姑娘有些头疼,有些后悔和二姑娘一起来了,本来今儿过来是为了打听去伯府的事,但二姑娘这个态度,让她根本没有机会开口。
好在这时丹霞提着食盒从外面进来了,对三姑娘说道:“黄芪的点心做好了,听说您在招待两位姑娘,就让小鱼紧着送来了。”
三姑娘问她:“黄芪呢?”
“一共两道点心,还有一道,黄芪正做着呢。”
三姑娘这才不说什么了,只让丹霞把点心取出来给两位姑娘尝尝。
且不提二姑娘和四姑娘尝了点心后,再也说不出什么唱衰的话,只说黄芪的第二道点心做出来后,秋玲和小鱼一时惊为天人。
王大娘此时再也忍不住,对黄芪说出了一直压在心里的打算:“芪姐儿,秋玲的手艺是你教的,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不如让秋玲正式拜你为师吧?”
黄芪闻言一愣,半晌没有说话。
秋玲紧张的问道:“芪姐儿,难道你不愿意收我这个徒弟吗?你放心,拜师之后,我肯定好好学手艺,一日为师终身为母,我一定会报答你。”
黄芪失笑,说道:“并不是不愿意收你,只是一来我年纪比你小,二来师徒名分定下,便有许多束缚,你当真愿意?”
“我愿意。”秋玲斩钉截铁的说道。
王小妮也说道:“黄芪,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收下秋玲,规矩我们都懂得,以后绝不会插手秋玲的学艺之事。”
黄芪听到王小妮的这番保证,终于点了头,说道:“这件事我还要问问三姑娘的意思,拜师礼就放在半月之后吧。”
听到她答应了,秋玲和王小妮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露出兴奋的表情。秋玲更是立即改口叫了师父。
黄芪也坦然应了。
回去梧桐院的路上,小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道:“芪姐儿,你能不能也收我为徒?”
黄芪诧异的看着她,“秋玲跟着我学做点心,但我却没有什么能够教给你的,如何做你的师父?”
“怎么不行,这些日子我跟在你身边,和你学了不少东西,这些可是连我爹娘都教不了的。而且,你忘了,今儿的这道点心,你连秋玲都没有教,却没有瞒着我,这般还不能做我师父吗?”
黄芪一想还真是。
不过,面点的技艺她已经打算教给秋玲了,现阶段并不打算再收第二个徒弟,至于其她的技能,无论是辩药还是书法,再或是医术,都不适合小鱼,她没有这个天赋。
于是,她思考了一下,说道:“这样吧,等我再练几个技能,若发现有适合你的,到时再把你收为徒弟,如何?”
小鱼顿时点头如捣蒜,“芪姐儿,那我们可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