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娘一时分不清楚她知道了自己算计四姑娘的事,还是知道了周妈妈被带走的事。
她垂着眸子不敢对上窦夫人的视线,讷讷道:“娘,我错了,我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窦夫人却道:“我方才已经与你父亲谈过了,放心吧,选秀结束之前他不会再给你定亲了。”
“娘?”三姑娘猛的抬头望向窦夫人,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惊喜来的太快,她一时有些反应不灵敏。
窦夫人等她自己消化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你来找我是为了周妈妈吧?”
说完不等三姑娘点头,又道:“你父亲已经答应不会再追究梧桐院的其它人,但是周妈妈……”
她说着摇摇头,才继续道:“珍娘,你该知道你父亲的脾气,最不喜小辈忤逆他,所以此事必须得有个人出来担责,让他消气。周妈妈最好承认此事只是她一人所为,如此才能保全你和你身边的人。”
“怎么会这样?”三姑娘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急切的恳求窦夫人,“娘,周妈妈可是我的奶娘啊,事情是我让她做的,我怎么能让她给我顶罪?”
“糊涂!”窦夫人见她这一副没出息的模样,恨铁不成钢的斥责道,“你现在该想的是如何让你父亲消气,从而心甘情愿的支持你入宫,而不是为一个周妈妈动摇心神。不过一个奴才罢了,值得你这样主次不分?”
三姑娘内心挣扎着,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不该让奶娘重新回来的,更不该让她趟这趟浑水。”
然而,不管三姑娘如何悔恨,周妈妈的结局已经注定。
窦夫人原本还想与三姑娘说说进宫的事,但见她这样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只好先放她回去了。
三姑娘回来梧桐院,把屋里的丫鬟,包括黄芪丹霞都赶了出来,只留菱歌在里面。
黄芪和丹霞守在外面眼神相互交流着,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忐忑和……期盼。
过了许久,屋里突然传出来一声凄厉的嚎啕声。两人都被吓了一跳,丹霞眼疾手快,一把推开屋门闯了进去,黄芪紧随其后。
进去后,她一眼就看到菱歌伏在地上已经哭死过去。
“姑娘……”丹霞对屋里的情形有些无措。
“你扶菱歌下去歇着吧。”三姑娘没有多解释,对着丹霞摆摆手。
丹霞只好过去扶起了菱歌,菱歌此时哭的形容狼狈,却挣扎着不想离开,丹霞去看三姑娘,三姑娘并没有挽留的意思,她便使了劲儿拉着人退下。
黄芪刚想跟着出去,就听到三姑娘说道:“黄芪留下。”
等着屋里没了其他人,黄芪束手等着她示下。三姑娘却沉默着,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就在黄芪等着快没有耐性的时候,三姑娘才长叹一声,说道:“周妈妈……救不回来了。”
黄芪眼皮子狠狠跳了跳,心里涌起一股惊喜,但顾忌到三姑娘当面,只得强压下不由自主想要翘起嘴角,露出些许惊容道:“难道老爷查出来了什么?”
“并不是。”三姑娘露出苦笑,“父亲对我心存偏见,根本不需要证据,就认定了此事是我的算计。”
啊这……
其实柳老爷的反应黄芪早就料到了,但此时却不能说出来,她只面露惊慌,又故作坚强的说道:“此事是奴婢给姑娘出的主意,若是老爷要怪罪,奴婢愿意一力承担。”
三姑娘顿时动容不已,此时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脆弱,泪珠滚滚。
“黄芪,周妈妈她把一切都揽在了自己身上,父亲大怒,要把她发配到庄子上做苦力。”
黄芪:“……”真是悲喜参半啊!
喜,是欢喜这件事终于不会殃及到自己身上了,而且周妈妈还栽了。
悲,是遗憾周妈妈虽然栽了,但却保住了一条命。
只是被罚去庄子上做苦力,真是便宜她了。
黄芪心里冷酷的想法一闪而过,面上却露出不忍的表情,共情三姑娘道:“周妈妈太可惜了。姑娘,要不要提前和庄子上的总管打声招呼,让对周妈妈多加照顾。”
三姑娘却说道:“没用的,庄子上的人全是父亲的心腹,咱们的手根本伸不进去。”
那就没办法了。
黄芪在心里对周妈妈深表“同情”的同时,眼睛看向三姑娘,见她哭的双眼发红,嘴唇发青,这是真伤心了。
此时,黄芪不禁为自己的果断出手庆幸不已。从今日三姑娘的种种作为可以看出,周妈妈在她心底的位置是比自己料想的还要高的。
如果不能在三姑娘选秀前把周妈妈从三姑娘身边赶走,日后就算三姑娘真有了锦绣前程,自己得到的回报也有限的很。
就在黄芪心思辗转之时,三姑娘突然说道:“黄芪,周妈妈说她临走前想见见你。”
第62章 谨慎
周妈妈被锁在前院的柴房里。黄芪去时, 正值天黑,屋里只幽幽燃了一只烛火,周妈妈披头发散的歪在柴垛旁, 满身的血腥味, 营造出一种恐怖阴森的氛围。
听说今儿柳老爷对周妈妈用了杖刑, 她倒是硬气, 愣是没有牵扯出三姑娘, 将所有的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说是因为不忿老爷夫人偏心二姑娘, 帮二姑娘抢了三姑娘的亲事不说,还要把三姑娘踩到泥里去,所以才会出手算计四姑娘, 从而让三姑娘有机会去宫里选秀。
老爷亲自处置的人,到底看在她奶过三姑娘的份上没要了她的命。
“周妈妈, 我是黄芪, 我来看你了,你还好吗?”黄芪提着裙子,站在门边上轻声问道。
话落,柴垛边上的人影动了动,却良久没有声气。
“周妈妈?”黄芪等了一会儿, 又叫了一声。心想着周妈妈是不是熬不住, 昏死过去了时,终于听到一道虚弱的声音。
“你来了。”
“周妈妈!”黄芪的声音既惊喜, 又透着担心,“听说你受伤了,我给你带了些自己配的伤药。”
她说着解下腰间的荷包,往前走了两步放在地上, 然后才又退到了门边上。
黑暗中周妈妈隐约动了动,然后就听她说道:“这里没别人,你别演戏了。”
“周妈妈,你这话什么意思?”黄芪的表情隐在暗中,让人看不清。
“哼!姑娘看不出来,我却看的出,你想把我老婆子从姑娘身边赶走。”周妈妈声音里含着讥讽。
“这……这话从何说起?”黄芪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和诧异,“你是姑娘的奶嬷嬷,我只是姑娘身边的三等丫头,我和你无仇无怨的,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干什么?赶走了您,难道我就能上位不成?”
“你和我有仇,你一直都记恨着我向夫人告状的事。”周妈妈沉声道。
黄芪闻言,一时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周妈妈以为被自己说中了,又接着说道:“你自负能力出众,嫉妒菱歌挡了你的路,想取代菱歌在姑娘身边的位置,所以,你打从心底就想把我们母女俩赶走。”
“黄芪,这里除了你我,再没有外人,你就承认了吧,你一直在找机会想要除掉我,这次算计四姑娘,你除了是为帮姑娘,还有个目的就是顺便算计我。”
黄芪听着,长长的叹了口气。
就在周妈妈以为她终于要承认时,她徐徐说道:“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测,说到底你就是以己度人,打从我到梧桐院开始,菱歌就对我有敌意,因为我比她更有能力,更得姑娘看中,而你害怕我越过菱歌,所以一度也看不上我,甚至想要赶走我。周妈妈,是你在夫人跟前诬陷的我啊,而且还不止一次,后面雁书被姑娘赶走,其实是为了菱歌顶罪吧?”
周妈妈没想到她这么谨慎,都已经占了上风了,依然不露一丝口风,反而还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的身上。
她喘息着说道:“我承认我对你出过手,但你敢说你没有算计过我和菱歌?”
“我曾经的确想不通,明明我对姑娘忠心无二,一心只想为姑娘做事,为什么你和菱歌就是容不下我,我觉得很不公平,也很不服气,但我从来没有因此生出一丝害人之心。苍天可鉴!”黄芪语气沉着的说道。
“周妈妈,今日的结果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你把过错算在我身上,说我算计你,实在是牵强附会。”
听到这里,周妈妈便知道自己的目的是达不到了,于是转了话头,说道:“罢了,就当是我多心了,只是黄芪,今日我为了姑娘遭此劫难,姑娘身边再无人能压制得了你,你若敢对姑娘不忠心,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唉!你真是个对己宽,对人苛的性情啊!”黄芪叹息一声,说道:“自打我进了梧桐院,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姑娘好,何曾伤害过姑娘的利益?反倒是你们母女,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做的却是另一套,你先是纵容菱歌联手二姑娘背刺姑娘,后又因为一己之私几次三番与夫人告黑状,岂不知这些事让姑娘有多难堪。”
“我是为了姑娘好……”周妈妈固执的说道。
“为了姑娘好?多么牵强附会的理由啊!”黄芪眼里浮现出一缕不屑,语气里也带出几分轻佻:“周妈妈,你这是道德绑架啊,只要你以这个理由为借口,无论犯了什么过错,姑娘都必须原谅你,感激你,不然就是忘恩负义,不识好人心。”
“我……我没有……”被黄芪刀子一样的利言直戳心窝,周妈妈不禁心虚起来,强自辩驳道:“姑娘是我奶大的,我对姑娘绝没有私心。”
“这话我是信的。”黄芪先是肯定了她的话,随后却话头一转,道:“只是你敢说你对姑娘和菱歌是一样的么?姑娘是你的主子,你的一切荣耀皆来自于姑娘,所以为了情也罢,利也罢,你都必须忠于姑娘。但菱歌却不一样,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的骨血,你天生就会对她无条件的疼爱,若真二选一,你定然会选择亲女。这本也是人之常情,人心么,差的就是那一点儿。
只是你不该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欺骗姑娘的感情,更不该让姑娘成为你排除异己的借口。”
一番话说的周妈妈哑口无言,良久黄芪才又道,“你放心吧,姑娘对我有知遇之恩,况且我无父母亲族,能依靠的只有姑娘,我只有为姑娘好的,绝不会背叛她。”
说罢,再不多停留,推开柴房门走了出去,径自回了梧桐院。
外面天朗星阔,月光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三姑娘等黄芪走了,才从阴影的角落走出来,身后跟着菱歌。
“姑娘,黄芪巧言善辩,您别相信她说的……”
话未说完,就被三姑娘抬手打断了,“你方才也听到了,这件事黄芪事先并未料到,她是个好的,你以后别和黄芪过不去了。你给奶娘说,这次是她受我的连累了,等日后我定接她回来。”
“是。”菱歌感觉着三姑娘的情绪,不敢再多说,只老实应着声。
“那就这样吧,你去见见奶娘,我先回去了。”三姑娘说罢,独自一个走了。丹霞等在半路上,见菱歌没一起回来,也不惊讶,只小心的扶着三姑娘回了梧桐院。
菱歌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脸上有些失望。她还以为三姑娘会亲自去看她娘呢。
黄芪回到梧桐院,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去住处,而是背着人找到了小鱼,低声嘱咐了她几句,才回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黄芪和小鱼一起去大厨房提饭,路上小鱼低声说道:“芪姐儿,昨晚你回来没多久,姑娘和丹霞姐姐也从外面回来了。”
却原来昨晚黄芪让小鱼做的事是在院门口盯着,看她之后还有谁从外面回来。
黄芪闻言,眉梢一挑,脸上闪过意外之色。竟没想到是三姑娘,还有丹霞。
昨晚,黄芪去见周妈妈,周妈妈引诱她承认算计了自己的事,她第一时间其实是没有怀疑这是一个局,不过是出于谨慎,并没有忘乎所以什么都说。
毕竟,反派死于话多嘛。
她虽然不认为自己是反派,却也不想因为得意忘形,最后翻车。
只是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才让小鱼去院门口看看。本是一招闲棋,却不想背后真的不简单。
三姑娘就算了,没想到丹霞也去了。昨日她去见周妈妈之前,两人还在院门口说了一会儿闲话,那时丹霞可是什么也没有说啊。
黄芪心思起伏之时,小鱼问道:“怎么了,芪姐儿,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黄芪含糊一句道。
府里最近发生的这许多事,柳老爷和窦夫人一早就下了禁口令,因此除了黄芪这些参与其中的当事人,其它人连一丝风声都没收到。
“你可别私下乱打听。”黄芪不放心,到底又加了一句。
小鱼可是她在梧桐院的心腹,她可不希望因为一个疏漏就把人给折了。
“放心吧,我知道分寸。”小鱼保证道。
说罢,又压低声音问道:“芪姐儿,我听大家都在私底下说三姑娘要做皇子妃了?”
黄芪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们倒是消息灵通。”
小鱼嘿嘿一笑,说道:“这话是先从秦姨娘那里传出来的,大家原本不相信,只是四姑娘都定亲了,三姑娘却还没动静,这不就觉得此事多半是真的了。”
黄芪轻笑一声,说道:“你好好当你的差,总之少不了你的好处。”虽没有承认,但这话和承认也没有什么区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