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的三姐儿和四姐儿如今在哪处当差?”
朱小芬想也不想的说道:“府里的差事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你王叔又不是个活泛的性子,不给人家好处,人家自然也不会给差事,如今都在家里吃闲饭呢。”
黄芪一时沉吟着没有说话,朱小芬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着,你是有什么打算不成?”
黄芪这才颔首道:“近来梧桐院需要不少杂役,我想着若是王家姐姐还没有差事,让她们到梧桐院来。”
朱小芬却并没有一口答应,“你倒是好心,愿意为她们费这个心力,要我说别浪费了这些情面,留着你日后自己用。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但是大可不必,我给他们老王家生了儿子,续了香火,他们老王家可不敢亏待我。王家的姑娘,自有你王叔操心,没道理占你的便宜。”
黄芪却道:“这种情面现在不用,过期作废。再说我也不是白帮这个忙,让王家姐姐进梧桐院,也是为了我自己。”
“这话可是怎么说的?”朱小芬不解的问道。
黄芪就低声说道:“我从前不知道,近来才懂得一个道理,想要受上面的信任,就得亲属关系多,最好拖家带口。如我这般孤苦无依,只有个老娘挂牵的,夫人姑娘们用起来有顾虑。”
亲属关系是评判一个人可不可控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尤其在古代的内宅,主子们动不动就勾心斗角,今儿我害你,明儿你报复我,下属的忠心就格外要紧。
而要获取下属的忠心,除了笼络下属本人外,用下属的亲属关系约束拿捏也是一个重要的手段。
黄芪现在是三姑娘的大丫鬟,虽然还算受重用,但未来她想有更多作为,就不得不以三姑娘的视角考量自身的短板。
亲属关系过少就是她的短板。她得想法子把这个短板补足才成。
她和黄家亲族已经闹得水火不容,朱小芬和她所在的王家是她现在唯一可选择的。她得尽快将她和王家之间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
让王家姐妹去梧桐院当差就是个不错的办法。
一来王家得了好处,定会对她感激不已。她便能顺水推舟,将王家姐妹培植成自己的心腹,就像小鱼和秋玲一样,日后定能成为她晋升之路上的奠基之石。
二来这是一份投名状。黄芪主动把她的“亲人”放在三姑娘的利益体系内,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给了三姑娘制约她的把柄,如此足矣证明她的忠心,也足够换取三姑娘毫无保留的信任。算是一举两得。
朱小芬听的似懂非懂,不过还是听明白了王家姐妹对女儿很重要,关系着她的前程,因此也不再阻拦。只问道:“你打算把她们安置到什么位置?”
第67章 上门
是要安置, 但却不能她主动提。梧桐院的空缺就那么些,便宜不可能都让她一个人占了。
黄芪心里掠过几丝想法,却没有说出来, 只对朱小芬说道:“你回去让两位姐姐练练规矩, 剩下的我自有安排。”
于是, 朱小芬也就不追问了。又提起来另一件事, “你春芽姐的亲事暂时看定了两个小子, 一个是你王叔的徒弟大渠,一直跟着你王叔学赶车, 知根知底的,性子温厚,就是家里穷了些, 只一个老娘,还常年卧病在床, 不过他还有个姐姐嫁给了外院的管事。
另一个是外院的小厮顺子, 爹娘都在夫人的陪嫁庄子上做活儿,都是苦哈哈的庄户,他是家里的小儿子,还有两个兄弟也都在庄子里。”
黄芪知道朱小芬的意思,是想让她帮春芽从两个人选中选一个。她因着一些打算, 并没有推辞, 稍稍斟酌了一番之后,就说道:“小厮顺子吧。”
朱小芬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我还以为你会说大渠呢,毕竟他的姐夫可是外院管事,就算家里穷了点,但长远看还是好处更多。”
黄芪却说道:“婚嫁是一辈子的事, 男方本人才是最重要的,外部条件只是锦上添花。”
“可大渠未必就比顺子差吧?”朱小芬倒不是不相信黄芪,实际上她心里已经决定按照女儿的人选给继女定亲,但这并不妨碍她问出心里的疑惑。
黄芪明白她的困惑,细细分析道:“春芽姐嫁人是为了享福的,可不是为了受罪去的,大渠的娘常年卧病,若春芽姐嫁过去,媳妇还能不伺候生病的婆婆?但是她的差事怎么办?若是继续当差,外人定然指摘她的孝道,若是不当差,春芽姐的日子只怕还没现在过得好。
一来她得被圈在家里没日没夜的照顾病人,二来大渠娶了媳妇,非但没有增加家庭收入,他的那点月银还得多养活一口人,想必比从前更加捉襟见肘,如此就算他姐夫是外院管事又如何,不过是听着光鲜罢了,实际帮助可忽略不计。
无论是从经济的角度,还是生活质量的角度看,顺子才是那个最优选。虽然顺子爹娘兄弟都在庄子上做活儿,看着是家资不丰,但他家没有拖累啊。若春芽姐嫁过去,到时他们两口子只在府里当差,自过他们的自在日子,爹娘自有两个兄弟在身边照顾,若是想孝顺,每月给上几个大钱或者割一两斤肉送去,旁人见了只有夸的。”
朱小芬听着,慢慢转圜过来心思,笑道:“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顺子更合适。”
“且还有呢。”黄芪继续说道:“从为人的角度看,大渠有个管事姐夫,却依然干的是赶车的差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性子太过老实木讷,除了下苦力,干不了需要脑子的轻巧活儿。
顺子却不一样,父兄都是庄户人家,偏偏将他送到府里做小厮,这就说明他不仅在家里受爹娘疼爱,性子只怕也是个机灵活泛的。外院的小厮看着不起眼,但想要做好,不挨打骂,可不是容易的。第一要点就是机灵有眼力劲。大渠和顺子,我是更看好顺子的前程的,要知道外院的管事哪个不是从小厮开始做起的?”
这一番话让朱小芬豁然开朗起来,此时她心里再没有一丝犹豫,“今儿回去就让你王叔给媒人传话,让顺子爹娘尽快上门提亲。”
黄芪含笑着点头。其实还有一点好处她没有说出来,那就是王春芽嫁给顺子更能帮她拓宽人脉,顺子在前院当差,家里人又在夫人的陪嫁庄子上,到时她就在前院和庄子上都有了耳目,大事上先不说,至少小事上消息必定灵通许多。
可别说她只是个内宅丫鬟,外面的事与她不相干。事实上,很多事上内院和外院都是息息相关的。有些看似不起眼的消息,但比别人提早一步知道,就是能比别人更占先机。
比如这次夫人要在梧桐院设小厨房,看着只是姑娘院里的事,但未必没有与外院相关联的,盖厨房、起灶头用的人手、物料这些都需要外院管事调度。
若她在外院有熟人,这个消息就能早早知道,如此她想让王小妮做小厨房的管事娘子,就能提前好好筹划一番,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黄芪心绪辗转着,就听朱小芬又说道:“对了,这几日又有好些人问你做的那个冻疮膏,说去年用过,效用比在外面更好,今年想再淘换几盒子。”
黄芪还当什么大事,不以为意的说道:“正好前些日子我得闲做了不少,你拿去吧,我也赚几个零花钱。”
要知道她近来学习医术几乎把所有的现钱都投在系统里了,而三姑娘新赏的衣料首饰是不能典卖的,她的手头拮据的很。
说起来,除了冻疮膏,她其实也可以卖些别的,大钱赚不到,小钱却是可以的。
想到这里,她让朱小芬等等,她去屋里取点东西。
“这是我给姑娘做的面脂,姑娘用不了这么多剩下的,你拿回去分装了,然后找人卖出去。价格嘛,就五十文一盒。”
“这么贵?”朱小芬惊呼道。
要知道一斤猪肉也才二十文。
“这里面用的可都是名贵药材,像人参、红花这些一两值百十两银子呢。”黄芪说道。虽然这些面脂是她稀释过的,功效比不上三姑娘用的,但比外面胭脂铺里的却好上许多。卖五十文虽不是良心价,并没有贵到离谱的地步。
这个价格可是她仔细考量过的,柳府一些混的体面的管事娘子还是能付的起这个价钱的。
她说道:“东西本就是三姑娘用剩下的,没有多的,只这么些,一般人你也不必去问了,只与那些年轻的管事媳妇子兜售,告诉他们过了这个村,可是再没有这样的便宜的。”
“就这还便宜?”朱小芬半信半疑的说道。
“您给自己分出一些,用了就知道了。”黄芪大方的说道。
“一盒五十文,我哪配用这个?有这钱,我割肉吃了。”朱小芬想也不想的说道。
黄芪摇摇头,也不再多劝。
母女两个说了一下晌的话,等黄芪要回梧桐院的时候,朱小芬也提着装了冻疮膏和面脂的篮子回家去了。
一进门,三女秋实就从屋里迎出来要接过她手里的篮子。
朱小芬推开她的手,骂的:“这里面都是些矜贵物什,你笨手笨脚的跌了,损的钱财你老子赔得起?”
王秋实腼腆的笑笑,也不在意,只笑着说道:“那娘你回屋歇歇,我去给你倒茶。”
朱小芬“嗯”了一声,施施然进了上房。
上房炕上,王大钱正歪靠在炕头陪小儿子睡觉。朱小芬见了,立即瞪眼道:“天儿还没黑呢,你怎的这时回来了?”
王大钱赔笑道:“今儿主子们不出门,不用车,我早些回来陪儿子。”
“既然没有差事,怎么不去做些零工,好歹挣几个大钱贴补家用?眼瞅着几个丫头要婚嫁,席面嫁妆哪个不用钱?你整日这般游手好闲,难道天上能给你下钱不成?”朱小芬哼骂道。
王大钱听了也不生气,只笑道:“你看你这人,我哪日不赚钱了,今儿回来是有事。你不是去看芪姐儿了吗?可提过春芽的事了?”
朱小芬这才不念叨了,上炕把篮子里的东西全部锁进箱子里,又过去看睡着的小儿子,见他小脸睡的红扑扑,便帮他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些,才回丈夫的话,“是提了春芽的事,芪姐儿觉得顺子更好些。”
说罢,果见他面上出现了和自己之前一样的困惑,于是便把黄芪给她分析的话原样学了一遍。
王大钱先是一愣,随即恍然道:“到底是芪姐儿有见识,竟是方方面面都为春芽想到了。”
“那可不。我早说过我闺女聪明,又实在是个厚道性子,春芽不过是帮着干了几日活儿,就被她一直挂在心上,不仅给换了好差事,连终身之事都比我们这个做父母的考虑长远。”朱小芬自得道。
“芪姐儿对我们家的帮扶着实不少,只是不知该如何回报才好。”王大钱惭愧道。他性子憨厚,最是不愿意欠人情,尤其还是欠小辈的人情,但他又不是个灵活人,对于如何还这些人情实在苦恼的很。
“你急什么,如今没法子回报,日后总有机会,你只承下这份情,将来芪姐儿若有事,你只不要推三阻四便是。”朱小芬缓声道。
说罢,又道:“且我们承的可不止这一份情,芪姐儿除了春芽,对三丫头和四丫头也惦记着呢,今儿还说要帮她们找份差事做?”
“这可是真的?”王大钱惊喜莫名的问道。
话音才落,门外就传来一声“哎吆”的惊呼声。原来是王秋实端了热茶来,不想才走到门口就听到继母和她爹说黄家妹妹给找差事的话,一时又惊又喜又不敢置信,神情恍惚之下将热茶倒在了手背上。
只是她此时也顾不得皮肤上的灼烫感,一把撩了帘子进去,求证的问道:“娘,我真的能进府当差吗?”
“芪姐儿既然说了,自然是能的。这些日子你和冬晴两个先学学府里的规矩,日后进去了可别给芪姐儿丢脸。”
“哎,我都听娘的。”王秋实激动的满脸通红。
半晌冷静下来,才想来一件事:“我和四妹去府里当差了,小满怎么办?”
弟弟小满从生下来就是几个姐姐在带,因为朱小芬白日要上差,只有晚上才能回来照看一会儿。
王秋实虽然想当差挣月钱,但更放心不下这个一手带大的弟弟。
不过这件事朱小芬回来的路上就想到了,也想好了解决的办法。她对王秋实说道:“你放心去吧,以后让五月看着小满。”
五月是王大钱的小女儿,今年才十岁。不过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十岁已经能顶半个大人用了。
之前因着上面姐姐多,五月在家里并不怎么干活儿,现在姐姐们要出门,家里的一摊子自然得落在她的头上。
朱小芬说道:“趁着你和冬晴还在家,赶紧教教小五。”
“哎,一会儿我就教小妹做饭去。”
王秋实答应着,把热茶递到朱小芬的手里,然后就迫不及待往外面走,“冬晴还不知道这件事,我这就告诉她去。”
……
不提王家一家子如何的欢天喜地,黄芪回去梧桐院的时候,小鱼和秋玲已经帮她把屋子归置好了。
从门口进去,就见一扇镂雕山水花鸟的酸枣木屏风,专为挡风的。绕过屏风,屋子当中是一张圆桌,桌上铺着轻紫色的桌布,上面放置着一套素瓷茶壶杯盏。
正前方靠窗的位置是一条长桌,上面摆了梳子铜镜首饰盒等梳妆用物,左边靠墙是一架酸枣木架子床,和桌布一色的床帐。对面靠墙是一高一矮两个柜子,高的放衣裳,矮的放杂物。
倒是一应俱全。黄芪取了圆桌上的茶盏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看向一脸期待的两个徒弟,笑着夸赞了一句:“布置的很好。”
两人这才笑起来。小鱼说道:“屋里的屏风桌子都是库房的张妈妈送来的,说给师父摆着玩的,若是以后看腻了,再给您置换。”
黄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又问道:“你们两人的屋子看好了吗?”
三等丫鬟可以两人住一间,正好小鱼和秋玲可以住在一起。小鱼之前住的是大通铺,没有多少东西,不过得从针线房领被褥。秋玲和她情况差不多。
“看好了,我们帮师父收拾好再去收拾我们自己的。”小鱼说道。
“行,我这里没别的事了,你们去忙吧。”黄芪挥手道。
秋玲和小鱼出去了,黄芪喝光了杯中的水,才起身打开柜子整理起来。刚才小鱼两个只收拾了大面,余下的如衣裳等私密性的物品都在包袱里没有动。
她一一归置好了,才合上柜子,房门就被敲响了,开门一看,竟是百灵。
“黄芪,没有打扰你吧。我那边刚收拾好,想着你这儿不知道有没有帮忙的地方,就来看看。”语气意外的客气。
黄芪忙把人迎进来,让坐了,又给倒了茶,才说道:“合该是我先去姐姐那里才是,没想到姐姐先来了,是我失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