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灵正在招待, 看见她来了, 忙与其他人道了声慢待, 亲自过来接了人到里面,“快里面请。”
黄芪是和汀州、烟萝一起结伴来的, 进了门就将带来的贺礼递给百灵。黄芪送的是自己做的面脂,汀州送的是一块棉绸料子,烟萝送了一块自己绣的手帕。
见百灵把礼收了, 黄芪又递过去一份礼当,笑着解释道:“我们都出来了, 姑娘身边离不开人, 丹霞留下来服侍呢,你可别见怪,这是她托我带给你的。”
百灵忙接过来,说道:“这话可是严重了,我们在外面大吃大喝, 丹霞一个人守着姑娘, 我反倒要愧疚她替我们受累了呢。”
黄芪笑而不语,倒是烟萝面露惊讶的说道:“百灵姐姐真是交游广阔, 我瞧着府里各房的人都来了。”
百灵摆手道:“嗐!也是大家愿意给我脸面。快,别干站着了,你们也入席吧。”
黄芪几个才要往宴桌跟前走,包厢门就又被推开了, 竟是画眉带着两个枫林院的小丫鬟来了。
百灵立刻笑着迎上去,“画眉姐姐竟是亲自来了,我还想着你怕是忙着不得空。”
“可不是忙乱,今儿早上才去了一回城外庄子,夫人请了木匠给两位姑娘打嫁妆家具,着我去看进度,快午时才回府,水都没来的及喝一口,就被夫人催着来了。”画眉说着将手里的礼盒递过去,指了指道:“一份是我的,一份是夫人特地让我包的二两茶叶,云南的滇红茶,夫人知道你爱喝。”
百灵闻言,眼圈一红,说道:“难为夫人还记得我的喜好。”
画眉就道:“我们几个人,倒头来反倒是你得好最多,夫人让你跟着三姑娘是你的福气。”
百灵点头,语气诚挚的说道:“夫人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只能尽心服侍三姑娘以图回报。”
两人说话间,外面的来了个堂倌,问可否开席了。百灵这才回过神来,忙忙请画眉里面坐。又与堂倌说让上菜开席。
因着这些人里画眉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身份是最体面的,因此百灵请她上座。
画眉却推辞不受,“今儿你才是主角,我岂有抢你风头的理,你上坐,我和如松黄芪坐侧位就是。”
百灵还要再劝,画眉只坚决不受,最终只能如她之意了。
今儿的席面很丰盛,四凉八热十二道菜,兼顾咸、甜、酸、辣等多种口味,荤素搭配,基本照顾到了每个人的口味。众人吃到最后没有不夸赞的。
就是黄芪,也不得不承认百灵是个周到体贴之人,再看她与众人的交际,言笑晏晏,每句话总能摸到对方的喜好,照顾对方的情绪,是个情商高,心思玲珑的人物。
丹霞这回算是遇到了对手。
黄芪一边心不在焉的夹菜,一边视线落在正与如松说话的百灵身上。
画眉看到了,凑近小声与她咬耳朵道:“如何?现在见识到了吧?”
黄芪看了她一眼,才面露慨叹的颔首,“还真如你所说,是个心有七窍的伶俐人。”
上回,画眉在黄芪家里就说过百灵的性情,说她会说话,擅长笼络人,那时她还没有具体的概念,今儿着实见识到了。
“今儿这桌席面耗费不是个小数目,你当她为何舍得花费这么大?”画眉又说道。
等黄芪面带疑惑的看过来时,她才提点的说道:“这是在向三姑娘和夫人表忠心呢。你且好生学着点吧。”
黄芪闻言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画眉的意思。
百灵一来梧桐院,差事还没上手就先忙着请客,声势还是这般浩大,目的就是想告诉夫人和三姑娘能服侍姑娘她很愿意,也很感念夫人的恩典,这是一招迂回的表达忠心的法子。
那么,三姑娘和夫人对此举的感受会如何呢?
夫人今儿派画眉过来,足矣表明自己的态度。而三姑娘,虽然黄芪此时没见到三姑娘,但想也知道是很满意的。被下属如此奉承,只怕是个人都会乐意。
百灵这一招声东击西,使得的确高明。
丹霞分配差事,宁愿吃亏,都不让她接触三姑娘的近身事务,为的就是隔开她,不给她讨好三姑娘的机会,却没想到人家棋高一着,隔空也能表忠心。
画眉望着黄芪傻眼的表情,说道:“你和丹霞联手是对的,有些东西只有争取了才是你的,不过招数得使得高明些,不然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反倒自爆了其短。”
黄芪对此深以为然。丹霞现如今就有点这个意思,她的一系列举动让人轻易就看清她的算计和迫切,若是事成了还罢,可今儿百灵的这一举动,彻底破了她的布局不说,还让两人的水平高下立现。
她挠挠头,有些苦恼的问丹霞,“接下来你觉得该怎么收场?”
丹霞的算计里也夹杂着她的一份,丹霞失算,也代表着她的失算。
画眉挑了挑眉,并没有回答,而是道:“好歹我和百灵是一个屋里待过的姐妹,今儿我给你提醒已是仁至义尽,再给你出主意我成什么人了。”
画眉不愿意,黄芪只能作罢。
因着看透了百灵这回宴请的用意,宴席的后半程她兴致就不怎么高了。
快结束时,画眉说要去千金阁为夫人取定做的首饰,要先走,黄芪便和她一起出来酒楼。
“你是陪我一起,还是自己回去?”画眉让身后的小丫鬟叫车夫把马车赶过来,然后问道。
“我自己回去吧。”好容易有机会出来,黄芪想一个人透透气。
“行吧,不过记得早些回去。”画眉叮嘱了一句,就不再管她了,坐上马车往千金阁的方向驶去。
黄芪也转身往柳府所在的方位往前走,期间摆手拒绝了酒楼门口停泊的拉客的马车。
这是一条古代的商业街,整条街道两旁都是门面铺子,做着各式各样的生意,有酒楼,有绸庄、有粮铺,有茶楼……
黄芪一家一家的看过去,听着店铺伙计和客人的讨价还价声,看着交易达成双方面上洋溢着的满意笑容,深切的感受到了市井的鲜活气息。
在柳府待久了,每日见到的都是带着面具,就差把体面二字的顶在头顶的内宅女眷,她都麻木了,已经忘了畅快随心是什么感觉。
今儿是个大晴天,虽是冬日,但太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黄芪找了个临街的茶摊子,坐下要了一大碗茶,一边晒太阳一边喝茶,浑身透出一股悠闲劲儿,很有前世在街边喝咖啡的意境。
她手支着下巴,整个人都懒洋洋的,眼神随意的扫过四周,突然视线里闯入两个人影,一男一女,刚从街对面的茶楼里出来,不知生了什么口角,竟不顾还在大街上,就拉扯争执起来。
两人年纪都不大,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无论穿着,还是气质都能看出不是普通人,很快就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和围观。
少年许是察觉到了周围人的目光,一把甩开少女的手就要离开,然而身后的少女却依旧不依不饶的喊道:“慕容英华,今儿你敢走,以后就不是慕容家的人!”
少年步子一顿,转身看向少女,声音里带着压抑,“你说我不是慕容家的人,我就不是了?你说了算吗?”
少年说着,一步一步逼近少女,少女气虚的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外强中干的说道:“我当然说了算。我是慕容家的嫡长女女,而你不过是个低贱的继室子,我若说将你除族,难道你觉得父亲会为了你驳我的面子?”
“低贱?慕容芳华,你敢再说一遍?”
听到两人这番对话涉及家族私密,周围人意识了这场热闹背后暗藏的风险,害怕惹上麻烦,立即四散了个干净。
如此,黄芪越发能瞧清楚二人的相貌表情。
突然她发现那少年的面相竟有些熟悉,好像从前见过似的。只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正当她苦思冥想时,对面二人的立场已经发生了急剧的翻转,只见少年阴鸷的眸光逼视着少女,少女扬起头脸露出一抹极具恶意的讥笑,嘴里缓缓说道:“你和你那个下贱的娘一样,都是贱胚子!”
“你找死!”
少年瞬间目眦尽裂,抬手就要教训对方,然而不等他的手掌落下,对面的少女就猛地弯腰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很快身子一软,跌倒在了地上。
少年被这一幕惊的回不过神来,表情从愤怒转为惊愕。就在他即将上前查看的时候,不远处奔来一个男子,一把抓住少年的脖颈衣领,质问道:“英华,你把表妹怎么了?”
“是她自己倒下的,我根本没有碰到她。”少年不耐烦的解释道。
“我刚才分明看到你举起了手……”男子迟疑的说道。
“那你可看到我的手碰到她了?”少年冷冷反问道。
自然是没有看到的。刚才男子就在酒楼的窗户望着二人,虽然听不清两人之间的谈话,但动作还是看一清二楚的。
但表妹突然晕厥,总得有个缘由,男子有些狐疑的望了一眼对面的少年,随即视线向周围一扫,想找个证人出来问问。
黄芪在男子从酒楼跑出来的一瞬,就已警觉的回转了身子,背对着他们。却不想还是没逃脱被对方找上的命运。
“这位姑娘,方才我家小弟小妹在此发生争执,想必你是听见了,不知能否做个见证?”
黄芪才从荷包里掏出银钱准备结账走人,对面街道的男子已然到了跟前,揖着手请托道。虽是询问的话句,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黄芪无声的叹了口气,心里感叹着还是劳动人民有智慧,刚才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发觉情形不妙,立即撤了,哪像她,稍微慢了一步,就惹了这个大麻烦。
她不得不配合着男子过去对面,不过却并未如他的意说什么主持公道明断是非的话,而是顾左右而言他,指着已被婢女扶在怀中,意识依然不清醒的少女,说道:“这位姑娘瞧着像是哮喘发作,应是情绪太过激动引起的,情况不算乐观,你们应该赶紧带她去医治才好。”
“哮喘?”无论是男子还是少年,对此都很惊诧。
男子一时再顾不上别的,询问道:“姑娘是说我表妹乃是突发隐疾才至晕厥?姑娘可是懂得医理?”
黄芪不欲说的太多,暴露身份,只淡淡道:“我只是见过别人发病时的情形,与这位姑娘相似,但具体如何还要让郎中诊断才成。”
男子闻言,也不敢耽搁,当即就让丫鬟扶了人上马车,赶着回府,只是临走前对黄芪说道:“姑娘,我表妹今遭此劫,家里长辈定是要过问的,不知可否请姑娘随我回府解释一番?”
听到这话,黄芪一时冷了脸色。然而还不待她拒绝,一旁的少年就已皱眉道:“表哥,今日之事本是慕容家的家事,她一个过路人被你强拉过来作证,已是无妄之灾,再让她随我们回府,不觉太过强人所难么?”
这……
男子听着,也恍然察觉到自己的要求的确是有些过分。他面上露出一抹惭愧,谦然的说道:“是我一时情急,考虑不周,姑娘别见怪。”
黄芪看着他淡淡道:“哮喘之症最忌情绪太过激动,大喜大悲大怒都会成为症疾发作的诱因。你们还是赶早去医馆的好。”说过一句,再不多言,利落的转身离开。
走了好半截,看了一下身后,见没有人追来,她才招手叫来一辆马车,上车后与车夫说了柳府的地址,一路疾行而去。
一直到回去梧桐院,她才放下提了一路的心。感叹着今儿运道着实不好,好好的逛个街,差点陷入一场是非之局,差点做了被殃及的池鱼。幸好她机灵,及时想出了法子抽身。不过也得感谢那少年的仗义执言。
却不知被她叨的少年,此时正经历着一场大波折。
慕容芳华被表哥魏无双送回家的时候,虽然意识已经恢复,但呼吸还是有些艰难,一张小脸惨白着没有血色,嘴唇发紫,整个人都处在一种虚弱无力的状态,越发引人怜惜。
卧房里太医正在诊脉,只有两个贴身丫鬟陪侍在一侧。碍于男女大防,魏无双只能在小厅等消息,少年,也就是慕容英华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太医迟迟不出来,魏无双心急如焚,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忍不住问表弟:“英华,今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表妹怎么会突然病重成这样?”
慕容英华不欲家丑外扬,只默不作声。
魏无双没有听到回答,只得又问道:“表妹何时有的哮喘之疾,从前怎么从未听说过?”
慕容英华依然没有回答。慕容芳华有什么隐疾,他是不知道的。事实上,他和慕容芳华虽名为姐弟,但两人之间不仅一点也不亲近,而且还隔阂甚深。
就如慕容芳华轻辱他的那般,他是继室所出,而慕容芳华乃是原配嫡女。
慕容芳华自觉身份高贵,从来都看不起他,而他也对慕容芳华的身份之说嗤之以鼻,两人从小打到大,没有一点姐弟的温情,互相视对方为仇敌。
当然,每次发生矛盾,慕容英华总是赢不了的。虽然他是男儿,又自幼习武,气力比慕容芳华这个小女子更大,但他从小被母亲教育着男子不能对女子动手,且慕容芳华嘴皮子利索,两人吵架,慕容芳华总能将他气个半死,且她身后有父亲慕容庸撑腰。但凡姐弟两个闹起来,总是以慕容英华被罚跪祠堂为结尾。
此次也是一样。当慕容庸下朝回来,听说女儿在外面晕厥,被外甥和小儿子送回来,立时就认为这件事和小儿子脱不开关系,于是问也不问就让小儿子去祠堂跪着。
慕容英华早已习惯父亲的偏心,只是今日却并未如往日一般顺从,只眸光沉沉的望着他,问道:“慕容芳华说要将我赶出慕容家,不知是什么时候?”
慕容庸愣了一下,不悦的说道:“你在胡说什么?你姐姐说几句气话,你倒放在心上了,男子汉大丈夫,心胸这般狭隘,能成什么大器?”
“我这爱记仇的性子,父亲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慕容英华露出讽刺的神情。
慕容雍顿时大怒,呵斥道:“你这是什么态度,简直放肆!”
一旁的魏无双大吃一惊,实在没想到表妹会对表弟说出这种话。他们这样的人,家族倚仗何等重要,芳华表妹却动辄就用除族恐吓表弟,实属不该。
看着舅舅和表弟之间剑拔弩张的气势,他忙打圆场道:“舅舅息怒,表弟也是被表妹的话吓到了,这才失言。”
“他也会害怕?”慕容庸讥诮的说道,看向慕容英华的眼里没有一丝父亲该有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