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双早就知道舅舅和表弟的父子关系不睦,但还是第一次见两人相处的情形,才知道父子二人的关系已经糟糕到了这个地步。
他夹在二人中间,一时不知该如何规劝。就在这时,太医从里面出来了。
他再也顾不上别的,连忙迎上去问道:“太医,我表妹的情况如何?”
慕容雍也一脸担忧的等着太医的回答。
太医斟酌道:“我此前已为令千金诊得哮喘之症,也告知过此症乃宿疾,根深蒂固,非旦夕可拔出。调摄之道,重在静养。而今,我还是这话,尊府千金需得修养身心,平和气血,最忌大喜大悲大怒此等动摇情志的情形。今次还算救治及时,若有下次,恐生不测啊!”
魏无双心里一惊,忙看向舅父慕容雍,只见舅父已是面色大恸,身形摇摇欲坠,显然是承受不住这般噩耗。
魏无双强忍悲意,问道:“太医,我表妹的病症就没有什么根除之法?”
太医摇摇头,“慕容姑娘的喘疾乃是娘胎里带出来的,除非药王临世,否则绝无根除之日。”
慕容庸听着越发绝望,缓了半天神,才问道:“太医,小女如今的情形如何?”
“放心,令千金已无性命之忧,只是切记,日后绝不可喜怒无常。”
太医说罢,就随管家去隔间开方子了,厅里只余慕容雍、魏无双和慕容英华三人。
魏无双心里有无数的疑问,只是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慕容雍此时没有心思应付外甥,打发他先回家去,“等芳华好些了,你们兄妹再一起说话。”
魏无双只好离开,只是走时愧疚又担心的望了一眼慕容英华。
此时,慕容英华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里没了外人,慕容雍再也忍不住发作道:“小畜牲,是不是你故意激怒芳华,才致使她的病症发作?”
慕容英华猝不及防之下露出一抹愕然,“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十恶不赦?”
“哼!你从来都对芳华没有半点手足之情,难说你是故意想要害她。”慕容雍没有一点迟疑的说道。
他对慕容芳华没有手足之情,难道慕容芳华对他就有吗?
慕容英华只觉全身的血液都有些发凉。这就是他的亲生父亲说的话,残忍又冷酷。若说从前他对这个父亲还有几分期待,如今却半点都不剩了。
这一刻,他只恨为何自己要是慕容家的人,为何要是慕容雍的儿子?
若真能如慕容芳华所说,将他赶出慕容家,他想他非但不会憎恨,反而还会感激她。
“怎么?你不说话,可是无话可说?芳华难道真是你害的?”慕容雍见儿子沉默不语,再次不依不饶的问道。
慕容英华讽刺一笑,说道:“慕容芳华的症疾太医早就诊出来了,这么多年没有风声,她的脉案你怕是保密的很好吧,你觉得我能知道?”
这倒是。芳华身患隐疾会影响婚嫁,因此他对所有人都下了封口令,不许传扬出去。
要不是今日被无双撞破,只怕这个秘密会一直隐藏下去。
慕容雍一边痛惜女儿坎坷的命运,一边憎恨起这个陷芳华于不利之地的罪魁祸首。他看着慕容英华的眼神冷厉如冰刃,语气冷酷道:“如果不是你,芳华的隐疾怎么会被曝光,若是芳华将来婚事不顺,罪孽全在你身。”
说罢,又怒喝道:“还站在这里做什么,给我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芳华病愈了,你什么时候起来。”
说罢,再吝于给他一个眼神,头也不回的进去卧房探望女儿去了。
慕容英华看着他眼里压抑着无限复杂的情绪,隐忍半晌,最终化作一个自嘲的讽笑。
腊八过了就是年,一连几日大雪,天气愈发阴冷起来,却压不住人们对过年的热情。
这几日,三姑娘的课业都暂停了,学里不用去了,规矩也不学了,一心帮着窦夫人筹理年前节礼。
黄芪沾了三姑娘的光,也清闲下来,每日只当早上半日的差,下晌或是去小厨房带着秋玲几个熬糖,或是猫在屋子里研习医术,日子过得好不悠哉。
不想这日,被画眉找上了门,“夫人找你,让你去一趟枫林院。”
想起前两次不太愉快的经历,黄芪顿时头皮一麻,问道:“难不成又有人告了我的黑状?”
画眉失笑,“这次是好事,有贵客上门,点名道姓的要见你呢。”
第70章 答谢
什么样的贵客, 还指名要见自己?
黄芪带着满腔的疑惑去了枫林院。不过,当她进去一瞧心里就有数了。
此时坐在窦夫人下手,正和二姑娘说话的姑娘可不就是前些日子在街上哮喘之症发作晕过去的那个么。
这是事后打听了自己的身份, 报答来了?
心里嘀咕着, 黄芪面上却一片温顺之态, 近前与窦夫人和三姑娘、二姑娘行礼。
“你来了?”窦夫人声线温和的说道, “快过来见过慕容姑娘。”
黄芪佯装不解的看了三姑娘一眼, 三姑娘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她这才上前行礼。
“奴婢黄芪, 见过慕容姑娘。”
“快起来吧。”慕容芳华笑眯眯的说道,然后略带好奇的问道:“你叫黄芪?你可还记得我?”
黄芪一脸迷茫的摇摇头,一副不明白对方为何会这么问的模样。
这时, 窦夫人说道:“慕容姑娘说你救了她,可是真的?”
黄芪听了越发迷糊, “奴婢何曾救过人?”
窦夫人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眼里露出意外之色。转头去看慕容芳华的意思。
慕容芳华就笑着提醒道:“十月二十三那日,在茗香楼前面,你不记得了?”
黄芪回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道:“原来那位姑娘是您啊。不过,那日姑娘靠在婢女怀中, 我并未太看清您的相貌, 是以才见面认不出,姑娘可别见怪。”
慕容芳华一直观察着她的神情, 至此时也没发觉她有一丝不实之言,心里不禁懊悔今日这趟许是来错了。
原本是怕这奴婢认出自己,将自己的隐疾在外乱说,这才亲自走这一趟, 名为答谢,实则警告。却没想到对方压根不认得自己。
黄芪看着座上少女眸光闪烁,心里暗自思量起来,那日她记得很清楚,她过去时,这位慕容姑娘一直晕倒在婢女怀中,没有一丝清醒的迹象,所以应该是从未见过她的。
而今日却能一眼认出她,且表现出一副对她熟悉的模样,分明是暗中调查了许久,才会有这般了解。
但其实,黄芪那日不过是提醒了一句,远远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而这位慕容姑娘却如此大费周章的调查她,并且还愿意屈尊降贵走这一趟,恐怕不单是为了所谓的答谢吧。
“黄芪,那日你一语就说中了我的病症,难道你懂医理?”慕容芳华想来想去,还是有些不放心,再次出言试探道。
听到这话,除了黄芪,其他人都悄悄竖起了耳朵。这位慕容姑娘自来了一直说要感谢黄芪的搭救之情,但她们还不知黄芪具体是如何救的人。
“我堂婶也患有哮喘之症,我从前见过堂婶发病时的情景,与姑娘的症状十分相似,而我堂婶是因为救治不及时才……,所以我当时才忍不住提醒了那位公子。”黄芪并没有回答自己懂不懂医理,只是解释了自己为何会认得此类病症的原因。
原来这姑娘有哮喘之症。
屋里众人恍然,没想到慕容家的姑娘竟患有这般顽疾。随即又觉得黄芪运道实在好,连这般罕见的事情都能碰上。
尤妈妈就略带着几分作证的意味说道:“黄芪的堂婶我知道,就是孟平柱家的,去时才不过三十来岁,听说是从胎里带出来的病症,每每发作都是喘不上来气,脸憋的青紫青紫的。孟平柱家的当时就是一口气喘不上来,生生被憋死的。”
众人听着她的话,不住的点头,原来哮喘之症竟是这般症状,又后怕慕容姑娘当时的情况一定很严重。若不是亏得黄芪提醒,说不得就被耽误了。
只黄芪低垂着眼睑,并没有露出什么表功的姿态。而慕容芳华此时也终于去了最后一丝怀疑,望向黄芪的目光不再带着审视。
只是又有些苦恼该如何安置这个所谓的救命恩人。别看她面上说的好听,但当真让她对一个奴婢以礼相待,她是不愿意的,但她今儿又是打着答谢的幌子上的柳家的门,若不做出个姿态来,恐会遭人非议。
就在她暗自思量时,屋里顿时沉默下来。窦夫人也察觉出了屋里的微妙气氛,她老于世故,稍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看向慕容芳华的目光里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衡量和算计。
她思索一瞬,说道:“慕容姑娘能碰到黄芪,实属因缘际会,黄芪施以援手,不过举手之劳,慕容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这怎么行。我们慕容家的家训向来是有恩必报,既然我承了黄芪的情,自然得有所表示。不过,这送礼得送在人心上才有用,我并不知道黄芪需要什么。”慕容芳华说着,眼神一转,看着黄芪问道:“黄芪,你有什么想要的,或者有何心愿,我可以帮你达成。”
这话可让黄芪怎么接。若真提了要求,难免会让人觉得她挟恩图报,但若不提,慕容芳华都说这是她们慕容家的家训了,亦有陷她于不义之嫌。
正为难之际,三姑娘出声说道:“黄芪一个丫鬟还能缺什么,自然是缺钱了。”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的看向了三姑娘的方向。只黄芪却趁机观察了一眼其他人的神色。
慕容姑娘和二姑娘面上皆有鄙夷之色,只是一个掩饰的好,稍纵即逝,另一个却心思浅显到所有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再观窦夫人,只见她眉间凝而不散着几分遗憾。
不过,既然三姑娘话已经出口,就没有人想着不作数。窦夫人需得在外人面前维护女儿的威信,而慕容芳华嘛,自是巴不得此事能用钱了结。
因此,她甚至没有问一句黄芪的意思,就顺着三姑娘的话做了决定。只见她对身边的婢女点了点头,婢女就从袖袋里取出一只荷包递给黄芪。
“这是一千两银子,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
黄芪:“……”
她一点没有吃嗟来之食的羞愤,反而觉得惊喜来的太快,让她有些猝不及防。稍稍的怔愣之后,她的脸上露出惊喜莫名的表情,对着慕容芳华行礼道谢,“多谢慕容姑娘的赏钱,奴婢实在愧受了。”说着,还对三姑娘露出感激的眼神。
三姑娘对她眨了眨眼睛,示意她只管安心收下。
接下来的事就和黄芪没有关系了。虽然她才是当事人,但她毕竟只是个丫鬟,慕容姑娘能降尊亲自与她说几句话,已是给了极大的体面了,再之后的交际之事就得主家亲自出面。
黄芪依着窦夫人的意思从屋里退了出来,站在廊檐下摸了摸手里的荷包,心里还有一丝不真实感。这可是整整一千两,这般轻松就到手了?
……
府里来了贵客,喜鹊随侍在窦夫人身边,在屋里待客,而画眉引了黄芪到枫林院,就去了茶房支应。没一会儿就看见黄芪从里面出来了,她走过来准备打招呼,不想看到黄芪眉梢眼角都挂着喜气。
她好奇的问道:“这是得什么好了,瞧你高兴的。说起来,你和屋里那位慕容姑娘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她怎么就非要见你?”
黄芪先是扬了扬手里的荷包,示意是刚才在里面得的,然后才说道:“那样一位大家小姐,我能和人家有什么关系,不过是那日意外撞见,多提了一句话帮了她的忙,人家姑娘知恩图报,这才找上门来了。”
她轻描淡写的说完,又将具体的日期说了,就是百灵请众人在春明楼吃酒的那日。
画眉立即想起来当时可是她们两人一起出来的酒楼,只是她还有差事,先去了千金阁。她心里不禁遗憾,若是那日是她与黄芪同行,许是这桩好事就能有她的一份了。
黄芪看着她面上神色来回变幻,不由失笑。正好自己也有些事要与画眉打听,便携了画眉的手说道:“你我姐妹之间有福同享,贵客的赏银,一会儿我分你些。”
画眉闻言,心里受用,面上却睨了她一眼,说道:“我还能缺你那几个钱花,你自个儿留着吧。”
殊不知当黄芪在她耳畔悄声说自己到底得了多少时,她瞬间后悔的肠子都快青了。不过到底心里守着一根线,终是没有应下黄芪分钱的话。
她强忍着心疼,说道:“你若真想巴结我,就再给我一盒子面脂,上回你给的那盒,我用了,你瞧我的脸上的皮子是不是细腻了许多。”
黄芪仔细瞧了一眼,才点头,表示的确有明显的变化。鉴于画眉坚决不要她的钱,便承诺道:“日后,你的面脂我包了。”
画眉这才舒展了因羡慕而酸皱成一团的面容。她带着黄芪去了隔壁的茶房,将里面的两个小丫头打发出去门口守着,才安心说起话来。
“我也不白要你的好处,说罢,你想与我打听什么?”
黄芪听了,一下子笑开了,“到底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去。我就是想问问这位慕容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我瞧着夫人在她跟前都有些拘谨呢。”
“你竟不知道?”画眉惊讶道。
黄芪苦笑道:“我上哪儿知道去,本就跟人家是一面之缘,连面相都没瞧清楚,若不是今儿这一出,我早忘了。方才你唤我过来,又没告诉一句缘由,我进去屋里可都懵着呢。”
“原是如此。”画眉恍然一瞬,随即才说道:“那是英国公府慕容家的嫡姑娘,身份尊贵远超寻常贵女,她的姑母是宫里的丽妃,她可是三皇子的嫡亲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