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 若是不顾虑柳侧妃的心情,这件事很好处置,既然菱歌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那就按规矩处置了便是。
但柳侧妃明显是顾及着旧情的。
当黄芪将这件事如实禀报给她的时候, 她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她虽然性子不好, 但不是攀慕虚荣的人, 是不是底下人害她?”
黄芪理解柳侧妃的心情, 但还是摇了摇头,说道:“奴婢是查问清楚了来的, 菱歌几次在路上与王爷偶遇,只有咱们被蒙在鼓里,王爷身边的人都是清楚的。”
柳侧妃一愣, 问道:“是高升……”
她言犹未尽,但黄芪却明白她的意思, 点头道:“若不是高公公亲口提点, 奴婢也是不相信的。”
柳侧妃眼中的神色瞬间黯淡下来,喃喃道:“我对她不好么,为什么要背叛我?”
黄芪静静的听着没有说话。良久,柳侧妃才长长的出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对黄芪吩咐道:“她在外面吧?让她进来见我。”
“是。”
黄芪答应了一声, 就退了出去。
十月的天儿,已是寒意浸骨。菱歌直立立的跪在院中, 面皮儿冻得青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满脸的倔强。
丹霞站在一旁,气急败坏的骂道:“原以为你只是蠢, 没想到心也是歪的。侧妃待你那样真心,你怎么忍心辜负她的一片心意?”
菱歌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只听见她嘶哑着声音说道:“这是我和侧妃之间的事,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就算我做错了,自有侧妃处置,还轮不到你来越俎代庖。”
“你……”丹霞见她死到临头,还这么嚣张,顿时气的胸膛呼哧呼哧的喘起来。
黄芪沉着脸走过去,冷笑道:“既然这么伶牙俐齿,便到侧妃跟前辩去吧,希望到时候你还能如此嘴硬。”
菱歌的表情顿时变得僵硬起来,眼神复杂的望向正房。
她进去了,丹霞才对黄芪问道:“侧妃怎么说?可要处置了这蹄子?”
说罢,不等黄芪回答,又自顾自的说道:“要我说,这种背主的奴才就该剥皮抽筋,如此才能解心头之恨。”
“你快少说两句吧。”黄芪一边听着屋里的动静,一边说道。刚才柳侧妃要和菱歌单独说话,把所有人都赶了出来,因此她也不知道柳侧妃具体要如何处置菱歌。
然而,屋里此时静悄悄的,外面根本听不到一点声响。
黄芪一无所获,便也不再白费功夫。院里清冷冷的,风吹的人脸疼,她便和丹霞去了茶房暖着。
茶房就在正房的隔壁,柳侧妃若有吩咐,守门的小丫头喊一声,她们立即就能听到。
两人进去时,秋玲正在煮小吊梨汤,用新鲜的秋梨、银耳、百合、莲子、枸杞等食材熬煮,能润燥生津,化痰止咳。
秋玲给两人各盛了一盅,丹霞尝了一口,笑着夸赞道:“秋玲的手艺越发好了。要我说,咱们院里的小厨房让秋玲做管事娘子也是行的。”
秋玲听着先是惊讶,然后眼神亮晶晶的望向了黄芪。
黄芪摇头道:“小厨房的掌厨师傅已经有人选了。”
秋玲顿时失落不已。丹霞也一脸意外,问道:“侧妃准备让谁来掌管小厨房?”
“是王爷荐的人,从前在宫里伺候过御膳的,擅淮阳菜和京帮菜。”黄芪说着看了一眼秋玲,又继续说道:“王爷知道侧妃口味清淡,才特地挑这么一个师傅。”
丹霞刚才也只是随口一说,主要是为了奉承黄芪,这会儿听到这话立即转移了注意力,问起了这位御厨的信息。
秋玲在旁边听着不敢插言,只是心底无端生出几番心事来。
从柳府跟来的陪嫁丫鬟中,她明明是最早拜师的,但如今在一众师姐妹中的发展却是垫底的。
小鱼就不说了,一手推拿绝技让侧妃根本离不开她,平时又总被师父带在身边办差,俨然是心腹中的心腹,行走内宅人人奉承。春芽姐,别看性子温吞,但能力是实实打实的,总管着梧桐院的药房,地位超然。
还有秋实和冬晴,一个跟着师父学了算账,一个学了化妆,差事轻松又都是旁人无法替代的,再加上和师父的关系,平日连百灵都要给两人几分薄面,更别说底下人了。
只有她自己,说是有个做点心的手艺,但却没有施展的地方,在整个院里不上不下,地位尴尬。
原本这回梧桐院里设小厨房,她打算借着师父的光做个小管事,没想到最后却被旁人捷足先登。
黄芪却是不知道她的心思,与丹霞说了会儿话,有小丫鬟来说侧妃叫她,她便立即去了正房。
“来了?坐吧,我有两件事要交代你去办。”柳侧妃看见黄芪进来,说道。
黄芪看了一眼周围,菱歌已经不在屋里了。而柳侧妃的表情一片平静,难道刚才并没有发火?
心里的念头一闪而过,黄芪坐在了柳侧妃下手的绣凳上,凝神细听。
柳侧妃却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垂着眸子静默了好半晌,才说道:“第一件事,明儿你回趟柳府,将菱歌送回去,夫人问起来……你就如实说吧。”
“第二件事,我要给周妈妈放良籍,你回去柳府将我的意思转达给老爷和夫人,盯着人务必将此事办妥当。”
时隔日久,再次听到周妈妈的名字,黄芪有一瞬间的恍惚。
回过神来,她对柳侧妃试探的说道:“周妈妈是老爷亲自处置的,您要给她放籍,老爷那里……”
“我会写一封信,你到时带给老爷,他会同意的。”柳侧妃说道。
如此,事情就好办多了。
黄芪心里一松,随即又好奇起柳侧妃信里的内容来。
然而,柳侧妃却再没有多解释的意思。菱歌背主,对她的打击不小,柳侧妃面上有着浓浓的疲惫感,这会儿只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忖着再没有别的事,黄芪就要道辞退下,百灵步履匆匆的进来了。她告诉了两人一个消息,瞬间让柳侧妃的心情雪上加霜。
第93章 底牌
“侧妃, 刚刚得到消息,吕庶妃好像有动静了。”百灵小心的禀报道。
柳侧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 瞬时面色一变, 盯着百灵确认的问道:“确定吗?”
百灵先是看了一眼黄芪, 才缓缓点头道:“八九不离十, 有人看到吕庶妃对一盘鱼肉干呕。”
“她倒是运气好。”柳侧妃不屑的眼神闪过, 冷笑着说道。虽然力持平静,但她到底没有忍住脾气, 抓过桌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
黄芪和百灵都被吓了一跳,外面的小丫头听到动静,忍不住扬声问道:“侧妃, 可是有什么吩咐?”
黄芪害怕被传出什么不好的话,走到门口, 平静的说道:“没什么, 我刚才给侧妃斟茶,失手碎了个茶盅,你们来个人收拾了吧。”
来的人是冬晴和汀州。许是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劲,两人进来之后不敢乱看,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冬晴跪在地上麻利的将碎瓷片捡在帕子里包着带出去, 汀州则收拾干净了地上的茶渍。
有外人在,柳侧妃一直沉着脸色没有说话, 待人都下去了,她才经不住苦笑一声,“唉,是我没有沉住气。吕氏, 我早该想到的,她入府这么多年,又隔三差五的服侍王爷……”说到这里似是有些说不下去。
百灵忙宽慰道:“侧妃惊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吕庶妃入府多年,一直都没有动静,谁知道突然就有了。”
柳侧妃听着顿了顿,面露失落的说道:“王妃怀着嫡子,如今吕氏又有了孕信,想来王爷知道了很欢喜吧。说起来我也伺候王爷快一年了,却一直没有好消息。”
她说着看向黄芪,问道:“我迟迟没有身孕,身子是否……”
“侧妃的身子很康健。”黄芪没有丝毫迟疑的说道。这两年她一直在精进自己的医术,在系统中学习,进度可谓一日千里,现在的水平虽然赶不上那些积年的老御医,但与寻常太医相比,也不遑多让。
她基本上每隔两三日就要为柳侧妃请一次平安脉,自然不可能看错。
柳侧妃听了她的话,不仅没有被安慰到,反而更加困惑,“既如此,我这肚子怎么就一直没有动静呢?”
黄芪想了想说道:“侧妃身子没问题,只是现在要孩子,年纪还太小了些,身体发育并不成熟,从医家的角度看,奴婢其实觉得晚两年更好些。”
“这话是怎么说的?”柳侧妃从来听到的劝言都是早些生个自己的孩子,如此才能地位稳当,也能让王爷多眷顾几分。唯独黄芪与众不同。
黄芪没法给她从医学的角度解释生殖系统发育不成熟就生育的风险,只能简单的说道:“女子年龄太小生孩子,难产的风险更高,且胎儿也会更孱弱。”
柳侧妃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却也没有怀疑她的说法,因为她想到了自己的生母窦夫人,“我娘当年也是难产,伤了身子,因此这么多年只得了我一个女儿。当年我娘生我的时候也才十八岁。这么说来我娘是因为太早生育的原因?”
黄芪点头道,“应当是有这方面的因素的。”她没有为窦夫人诊过脉,并不知道窦夫人具体的身体状况。
柳侧妃顿时心有戚戚,对生孩子抗拒起来,不过又担忧道:“女子韶华易逝,若不趁着年轻生个儿子,等日后色衰爱驰,只怕想生也没有机会了。”
百灵听着,就宽慰道:“侧妃想多了,奴婢瞧着王爷是个念旧情的,您只看吕庶妃就知道了,在府里这么多年,虽说年纪大了恩宠少了些,但王爷每月总有那么几日是记挂着她的,不然也不能怀上孩子。”
柳侧妃听着面上若有所思,不过最终没有再说什么,挥手打发两人,“你们下去做事吧,我歇会儿。让小鱼进来,帮我松解松解身子。”
从屋里出来,百灵还要继续盯着吕庶妃院里的动静,黄芪则要准备明日回去柳府的事。
她先叫来冬晴,吩咐道:“你带两个小丫头去看着菱歌收拾行礼,告诉她柳侧妃已经决定把她送回柳府。”
说完,就在冬晴要离开时,她又把人叫住,叮嘱道:“晚上派人守在菱歌房间外,确保不要有什么节外生枝的事发生。”
事实证明,黄芪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
第二日一大早准备出发的时候,冬晴来报昨晚菱歌没少折腾,先是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溜出门去前院,被看守的人发现后,又是上吊又是割腕的寻死觅活。
最后冬晴忍无可忍,将人用绳子绑了起来,这才消停了。
黄芪听完,笑着拍拍冬晴的胳膊,夸赞道:“做的好。”
冬晴是王家三个姐妹中最机灵的一个,将这件事交给她办,果然不错。
菱歌被人押到马车上的时候,双手还被绳子缚着,看见黄芪,她面带愤恨。
黄芪对她的态度丝毫不以为意,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不想,她才要上马车,菱歌却挑衅的说道:“你就不想知道昨日侧妃与我说了什么吗?你自诩得侧妃的信重,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起码我和侧妃之间你永远也插不进来。”
黄芪听着这话,不由失笑。
菱歌立即恼羞成怒的问道:“你笑什么?”
“自然是笑你愚蠢了。”黄芪表情有着淡淡的不屑,又有一丝怜悯,她说道:“你一直得意于自己和侧妃从小的情谊,却又总是一边炫耀,一边破坏它。你真是我见过最没有脑子的人。明明身怀珍宝,却不知道正确的用法。”
菱歌闻言,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又外强中干的喊道:“你懂什么?你也不过是嫉妒我罢了。别觉得我现在落魄了,你就能对我指手画脚。”
“难道我说的不对?你不就是觉得侧妃对你念着旧情,才敢一次又一次的犯错么,以为用你和侧妃之间的情谊为筹码,就能为自己开脱。可你忘了,再深厚的情谊,也有消耗殆尽的一日。如今就是你们之间的情分被消耗光的时候。”
菱歌:“……”她很想反驳黄芪说的不对,但话到嘴边,嗓子却好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一般,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不自主的想起了昨日柳侧妃对她说的那句“你我之间从此恩断义绝”的话,一直强装出来的不在乎终于被瓦解,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无尽的恐慌之中。连自己被婆子押着上了马车也没感觉。
冬晴上了黄芪的马车,禀报道:“那个菱歌好像疯魔了似的,一直自言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黄芪正阖着眼,闭目养神,闻言不在意的说道:“不必管她,只要活着带到柳府,将人交给夫人,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如此,冬晴便不再说什么了。
马车一路行驶,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柳府。昨日已经提前派人来说过,因此黄芪下马车的时候,就看见尤妈妈正带着几个枫林院得脸的丫鬟等在二门上迎接,其中就有画眉。
“一路过来辛苦了,快里面请,夫人正在枫林院等着呢。”尤妈妈首先上前笑着招呼道。
黄芪对她笑了笑,说道:“尤妈妈,先别急,今日我奉侧妃的令回来,是带着差事的。”她说示意了身后冬晴一眼。
冬晴便带人去了后面的马车上将菱歌带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