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妈妈看到菱歌的狼狈模样,瞬间惊了一跳,“这是?”
这里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黄芪说道:“有些话还是当着夫人的面说比较好。”
尤妈妈这才反应过来,“是是,是我草率了。”
她说着请黄芪走在前面,往府里去。
黄芪笑道:“妈妈何必这样客气,说来我今日回来的时候,丹霞姐姐还托我捎带了东西给您呢,她可是一直记挂着您呢。”
尤妈妈听她语气亲昵,便也放松了下来,笑道:“那丫头在外面瞧着稳重,却最是个恋家不过的性子,平日还要你多关照才是。”
黄芪笑道:“您这话可真让我惭愧,从前我没少受丹霞姐姐的照扶,如今大家都在侧妃跟前当差,自是要相互扶持的。”
尤妈妈听的一脸高兴,只觉黄芪还是从前知礼感恩的性子,一点都没有变。
两人一路寒暄着,到了枫林院。
窦夫人正在花厅里等着,黄芪进去之后只行了个福礼给她请安,而不是跪拜。
黄芪今时身份不一般,是秦王府有品级的女官,面对一般诰命夫人只需行礼,无需跪拜。
在她低头的一瞬间,窦夫人望着她的眼里复杂之色一闪而过,快的让人还没有看清楚就已经恢复了正常的亲和。
“没想到是你亲自来,快坐吧。”窦夫人客气的说道,又吩咐尤妈妈,“快上茶。”
尤妈妈端来的茶是君山银针,这可真是用最高的规格来招待了,寻常亲戚上门,喝的也不过就是这样的茶。
黄芪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说道:“夫人这样抬举奴婢,奴婢怎么敢受?”
窦夫人就嗔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快尝尝吧。你日日在秦王府,只怕这样的东西见过不知多少呢。”
黄芪也不过是故作一番姿态,听到这话便也安心的受用了。窦夫人说的不错,她在秦王府的确见过不少好东西。
自从她做了女官,除了长了薪奉银子,还多了不少日常供奉,其中就有茶叶。
不过,她这个品级要说能分到多好的茶叶,倒也没有。她喝的好茶,大多是柳侧妃赏的。除此之外,秦王和王妃也因功赏过,比如上回河道总督的妻女过府,她帮着做了点心;还有前些日子秦王生辰,她帮柳侧妃培植了十八学士。
像现在她喝的这种品质的君山银针,在王府中也只是寻常存在。
喝了茶,窦夫人就清退了屋里其余人,只留下尤妈妈和几个大丫鬟,然后问起了王府的近况。
她先问秦王和王妃可好,又问柳侧妃的情况。
黄芪自然都说好。然后说了自己的来意,“菱歌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侧妃是容不下的,只是王府里侧妃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不好处置太过,才不得不麻烦您。”
窦夫人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顿时气怒道:“菱歌这个贱蹄子,当初我就知道不是个安分的,只是珍娘一意孤行,非要把人带到王府去,如今看看可不就出事了。”
她说着,就问道:“菱歌人呢,我非亲自扒了这蹄子的皮不可。”
人刚才就已经交给尤妈妈看管,因此黄芪没有说话,尤妈妈近前低声说道:“菱歌已经被押到柴房关起来了。”
窦夫人就说道:“让人好生看着,等晚上老爷回来,再商量处置的事。”
说罢,又望向黄芪,说道:“你回去千万劝着些侧妃,别为这种不值当的人伤怀。我知道她如今日子艰难,虽说君恩万千,却终究不如有根基的稳当,还是得尽快生个儿子才是。菱歌敢生出这样的心思,说到底还是她底气不足,这才导致人心浮动。”
“您说的是,奴婢回去定会转告侧妃。”黄芪恭敬的答应了,然后沉吟道:“除了菱歌,奴婢来时侧妃还交代了一件事。”
“哦?是什么事?”窦夫人还以为女儿交代了什么大事,立即正襟危坐起来。
黄芪顿了一下,说道:“侧妃说要放周妈妈奴籍,老爷那里想请夫人帮着转圜。”
话音刚落,窦夫人的神色就变了,只觉自己一腔为女的心思全白费了。
“菱歌才做了背主的事,她就要给人家亲娘放奴籍?怎么,她这是觉得菱歌没有错,反倒是立功了?”
骂罢,犹不解气,又愤然道:“她如今也不是小孩子了,竟还这样任性,她以为放了奴籍,人家就会感激她,念着她的好,天真!”
她说着看向黄芪,“这件事侧妃看不明白,你们这些身边的人怎么就不知道劝着,眼睁睁看着她被人牵着鼻子走?”
听到对方朝自己发难,黄芪心里苦笑一声,她就知道这回的差事不好办。
一边起身请罪,一边说道:“因着从前的事,侧妃一直对周妈妈心存愧疚。事实上,侧妃的身边我们一直把持的很紧,寻常人根本不敢做这种邀宠的事,菱歌就是仗着和侧妃的旧情,才敢有恃无恐的犯禁。这回侧妃也是下定决心要与周妈妈一系做个了断,这才让奴婢把人送回来处置。而之所以给周妈妈放籍,也是为了还上回那份维护之情,此后,便是两不相欠,相见只是陌路。”
一番话,到底让窦夫人心里生了动摇。她一直以来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女儿对一个奴才生了母女之情,也一直尝试降低周氏在女儿心里的份量。可惜屡屡失败。
此次也算是因祸得福,意外让她看到了希望。
若能因此彻底剥离周氏对女儿的影响,就算给她放籍也未为不可。到时就算不能以柳府家规处决了周氏,但却可以把人赶出京城,赶的远远的,让她一辈子再不能出现在珍娘面前。
黄芪关注着窦夫人的神色,见她面上露出意动,立即将怀里的信取出来,双手奉上。
“奴婢回来的时候,侧妃手书了一封,特意交代奴婢面呈您和老爷。”
窦夫人听了,先是惊讶,随后接过,拆了信当场看起来。
这空档,又有小丫鬟上了新茶,端来了点心。
黄芪没有吃点心,只又喝了杯茶。等了一会儿,窦夫人看完了信,才说道:“罢了,既然这是珍娘的意思,那就这样吧。一会儿我让人带着周氏的身契去趟府衙。”
黄芪怕夜长梦多,忙说道:“那奴婢让人跟着夫人一起去,今日奴婢回来,侧妃特意指派了身边的首领太监与奴婢一道,就是想着有秦王府的面子,去衙门好办事。”
别看她说的好听,窦夫人又如何会不明白柳侧妃的本意。只是更换个下人的卖身契,就算没有秦王府的面子,他柳府也是能轻而易举的办下来的。
不过到底没有驳了女儿的意思,她对尤妈妈吩咐道:“去前院找赵管事,让他亲自跑一趟。”
黄芪这才叫了戴全进来,嘱咐道:“这是侧妃的意思,你务必当心办差,但有出错,侧妃的家法你是知道的。”
戴全知道她这是为了给柳府等人施压,忙点头哈腰的说道:“姑姑放心,奴才一定不辜负侧妃的信任。”
“去吧。”黄芪满意的颔首,然后对尤妈妈说道:“麻烦妈妈将他领去见赵管事。”
尤妈妈答应着和戴全出去了,窦夫人看着戴全对黄芪恭敬的模样,眼里闪过几丝意味不明,随即笑着道:“你如今也算是出息了,与从前的孤苦小丫头可是天壤之别。”
黄芪沉稳笑道:“奴婢的体面都是主子给的,没有侧妃的抬举,哪里有奴婢的今日。侧妃的恩德,奴婢一时也不敢相忘。”
窦夫人听着,表情慢慢放松了些,又问道:“外面人说珍娘身边有个栽种花木的高手,还说秦王得的那株冠绝天下的十八学士就是出自此人之手,他们说的人是你吧?”
“不错,正是奴婢。不过,外面人也是夸大其词,奴婢也算不得什么高手,那株十八学士不过是阴差阳错才培植出来的。”黄芪语带谦虚道。
“是吗?”窦夫人不置可否,问道:“怎么从前不知道你竟然还有这样的手艺?”
黄芪就解释道:“这是奴婢新跟着王府的花匠学的。夫人是知道的,王府的慕容庶妃出身高门,仗着是王爷的表妹,自来与侧妃不对付。侧妃处境艰难,为了固宠不得不想法子讨王爷的欢心。
侧妃听说王爷甚喜茶花,就想着寻一株名品献给王爷,只是天家富贵,寻常名品哪里入得了王爷的眼。侧妃这才不得不生出自己培育一株的心思。
此事一开始是戴全领办,只是戴全没办成,侧妃动了大气,奴婢正是此时临危受命。也是侧妃福泽深厚,才让奴婢成功培育出了那株十八学士。”
她将自己的经历描述的传奇且动魄,听的窦夫人一愣一愣的,心情随之起伏跌宕。
她问道:“所以,侧妃才给你升了女官?”
黄芪点头道:“是,不过这也是王爷的意思。”
她听出了窦夫人对自己的试探,于是毫不犹豫的亮明了自己的底牌,在秦王府,她不仅是柳侧妃的左膀右臂,就连秦王也是看重她的。
果然窦夫人面上露出惊诧之色,问道:“王爷的意思?”
“是,夫人不知道,侧妃献给王爷的那株十八学士已经被王爷带到宫里献给了陛下。”黄芪又爆出来一个大消息。
这下,窦夫人再也淡定不了,连忙追问其中的细节。
黄芪便顺水推舟,将陛下赏茶花的场面说了,然后告诉她:“王爷对我们侧妃觊觎厚望,还想明年千秋节,让侧妃献一株名品牡丹给皇后娘娘呢。”
“为皇后娘娘献礼,这可是是天大的荣耀。”窦夫人先是激动,而后又露出担忧,“只是陛下年年收集天下名品赠给皇后娘娘的事,我也是听说了的,珍娘若想博得皇后娘娘的青眼,岂是容易之事?难不成要再种一株新品?”
黄芪不以为意的说道:“只要侧妃能得皇后娘娘看重,奴婢再种一株新品也未尝不可。”
窦夫人一怔,随即看向她的眼里露出动容,“珍娘有你在身边陪着,是她的福气。”
黄芪露出一副宠辱不惊的神色,淡笑道:“夫人严重了,侧妃对奴婢好,奴婢自是要投桃报李。”
“好好好,珍娘果然没有看错人,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窦夫人原本心里什么打算,此时在黄芪身兼重任的情形下,是彻底不敢提起了。不止不敢提,还得给她不同寻常的体面。
她说道:“赵管事去衙门回来,怕还得一阵子,留你说了这么久的话,你也累了,不如让画眉陪着你下去歇一歇,正好你们小姐妹许久未见,也叙叙旧。”
黄芪倒也不推辞,闻言站起身,说道:“多谢夫人体谅,既如此奴婢便暂时告退了。”
窦夫人颔首,然后对着画眉使了个眼色,“替我好好招待黄芪。”
画眉领命,和黄芪一起出来正房。
到了外面两人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随即又相视着笑起来。
画眉看了一眼周围凑过来瞧热闹的小丫鬟,提议道:“不如去我屋里说话。”
黄芪欣然同意。
第94章 天塌了
到了屋里, 画眉请黄芪坐了,又给她倒茶,又有小丫鬟端了点心来。
“尝尝我的茶吧, 不过怕是没有夫人的君山银针好喝。”画眉将茶盅放在黄芪面前的桌子上, 说道。
黄芪笑着嗔了她一眼, 端起来喝了一口, 才笑着说道:“快一年未见, 你倒是没怎么变。”
画眉坐在她对面,顺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了,才上下打量着她,说道:“你却变了许多。”
“是吗?我自己倒是不觉得。”黄芪自己看了自己一眼, 说道。
画眉就道:“嗯……长高了,也长漂亮了, 脸上也有了肉, 皮肤比从前白,最重要的是气质,简直和从前判若两人。看来你在王府日子过的挺好的。”
黄芪微微一笑道:“还不是托主子的福。”
画眉听着,就挑眉一笑道:“也比从前更会说话儿了,这做了女官就是不一样啊。怪不得上回百灵回来说你风光呢。说起来我也羡慕你呢, 别的且不说, 就你身上这件银鼠皮斗篷,就值大几百两银子吧?”
她口中的上回, 是四姑娘出阁的时候,柳侧妃回娘家为妹子送嫁。当时黄芪忙着种茶花,在庄子上,是百灵和丹霞陪着回来的。
黄芪听着看了她一眼, 放下茶盏笑道:“你若是喜欢,我送你得了。”
“这么大方?”
“哟,对你我什么时候小气过。”黄芪说着就要将衣裳脱下来。
画眉连忙拦住她的动作,嗔道:“行了行了,我不过说句玩笑话,你还当真了。你这衣裳就算真给我,我也是穿不了的,再说,我难道就缺好衣裳。”
本朝的规矩,贱藉和平民穿皮草只能穿兔皮、羊皮,一般的士人、富商也只能穿羊羔皮、狼皮、狗皮。
黄芪身上的这身银鼠皮,只有富贵阶层之人才可以穿着。
因此,画眉才说自己穿不了。不过她到底是窦夫人的贴身丫鬟,平日自是得过的窦夫人不穿的鼠皮褂子,她自己穿不了,却可以拿去当铺换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