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芪也知道她是说笑,于是笑着道:“是,我知道你不缺好衣裳,不过是我自己得了好东西,想分给你而已。别的你也用不上,只前儿侧妃赏了我一匹南边的细棉布,软糯亲肤,做成小衣贴身穿最舒服不过。这次回来,我给你裁了半匹,你自己穿也好,留着将来给孩子穿也行。”
画眉听着前面的话还有些感动,等听到最后一句,不由的羞红了脸,呸道:“你个没羞没臊的,才多大个人,就张口闭口的说这劳什子话。”
黄芪忖着她的脸色哈哈大笑道:“这有什么害臊的,你也到了年纪,就不信你家里不给张罗亲事。原本夫人身边四个大丫鬟,其它人都有了去处,现今就剩你一个,夫人怕还指望着你赶紧嫁人,好给她做管事娘子呢。”
画眉就嗔瞪了她一眼,随即自己也绷不住笑起来,“我家里倒是也打算求夫人早些放我出去呢。我早前与你说过,我和表哥青梅竹马,他今年都二十有三了,等了我这么些年,我早该给他一个交代了。”
黄芪惊讶道:“你表哥?不是说你爹娘不同意么?”
“我表哥家穷,一开始我爹娘是不同意,只是去岁我表哥去南边做生意赚了银子,不仅给家里起了房子,还要给我爹娘二十两银子做聘金,如此我爹娘便松了口。”
黄芪听着点头。这样看来,这门亲事倒也算是一段良缘。
她由衷的为画眉高兴。望着画眉眼里对未来的期待,说道:“等你成婚的日子定了,记得告诉我,我给你添妆。”
“好,一定告诉你。”画眉说道,面上露出几分惆怅和失落,“不过,我表哥是良籍,我成婚后多半要跟着他去南边继续做生意,怕是不能在夫人跟前服侍了。”
黄芪却道:“这很好啊,难道你想一辈子做柳府的下人?没有自由身,连带生的孩子也低人一等。”
画眉叹了口气,说道:“我知道你娘从前是良家,所以你也一直想脱籍,可我和你不一样,我老子娘一家子祖祖辈辈都是府里的家生子,我从小就觉得府里是我的家,如今换个身份去外面,难免心生不安。”
黄芪没有办法理解她的心情,只说道:“相信我,等你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就会知道有多好。”
“我已经知道了。虽然还没有切身体会,但瞧你现在的精气神,我也能想到。”画眉揶揄道。
两人玩笑着,黄芪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试探的问画眉道:“说起来,有件事一直想问问你,你在夫人身边服侍,可有听过夫人提起我娘的事?”
画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一怔,随即摇头道:“从未有过。”
黄芪面上就露出些许失望来,不想画眉接着话口一转说道:“倒是听人提过你爹的事,不过却是尤妈妈和从前的郁妈妈谈论过。”
黄芪闻言,顿时心里一跳,只是面上依然保持着镇定,只露出淡淡的好奇之色:“我爹?尤妈妈他们说了什么?”
画眉见她追问,便回想了一番说道:“这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应该是前年吧,你刚进府的空档,我曾听尤妈妈问郁妈妈,你又不是不知道夫人的忌讳,怎么选了她来?
郁妈妈当时好似说:小丫头可怜的很,小小年纪就死了爹,说来要不是我家那口子不顶事,非要人家同行,人家也不会因此丧命,我们两口子现在想来也悔愧的很。所以才想着能帮则帮。”
说到这里,画眉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那时,还不知道她们说的是谁,如今想来应是你爹了。”
黄芪静静的听着,也觉得她们说的就是黄魁。不过黄魁出事,被窦夫人所忌讳吗?
还有,从郁妈妈的话看,黄魁生前最后一次去南边采买药草,其实是郁妈妈的丈夫韩丰的差事,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让黄魁代他去了。
但奇怪的是,她曾经听郁妈妈有意无意的说起过,黄魁当年在南边被劫匪重伤,是韩丰及时带人找到人,暗示韩丰救了黄魁的命,却根本没有提过黄魁替韩丰当差的事。
黄芪沉凝着神色,只觉当年的真相扑朔迷离,让她完全无法理出头绪来。
这时,画眉问道:“你怎么突然打听起这件事来了?”
“没什么,就是我爹的忌日快到了,这才想起了当年的往事。”黄芪故意表现的淡然,“对了,既然我爹的事夫人忌讳,你也别让人知道我与你打听了此事,免得惹夫人不高兴。”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画眉点头答应了。然后又说起了别的话题。
很快一个时辰过去了,黄芪望着外面天色,正想让人去问问戴全回来了没有时,木樨在门外禀报:“姑姑,戴全回来了。”
黄芪与画眉对望一眼,起身说道:“差事应是已经办好了,我这就与夫人辞行去,咱们改日再聚。”
画眉也起身送她。
黄芪道辞,窦夫人倒没有多留,将周妈妈的籍册给她过了目,又让尤妈妈亲自送她出府。
路上,尤妈妈还有些遗憾的说道:“原本还想请你家去坐坐呢。”
黄芪笑着宽慰道:“来日方长,日后总有机会的。”又说:“您快回去吧,外面天寒地冻的,我这就走了。”
尤妈妈笑着点头,一直看着她上了马车才回转。
回去枫林院,她径直往正房去,准备见过窦夫人,不想守在门口的小丫鬟小声说道:“妈妈,刚才夫人叫了画眉姐姐进去,正在里头说话呢。”
尤妈妈眼神闪了闪,颔首表示知道了。然后放轻脚步进了屋门。
才至稍间,就听内室里面隐隐传来画眉的声音:“……表现的很谦虚,没有半分自傲,言语间对侧妃很是恭敬。也很谨慎,与侧妃相关的一丝儿也没有透露,只说些无关紧要的……”
“她可与你打听府里的事了?”这是窦夫人的声音。
画眉的声音依然沉稳,“没有,只问奴婢何时成亲,还说要为奴婢添妆。”
接着是一阵沉默,良久才再次听到窦夫人的声音:“你娘前儿来求我的恩典,说想让你回去嫁人,画眉,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倾向,好似真的只是关心画眉的心意。
但以尤妈妈对她的了解,却知道她这压根就是不想放画眉出府的意思。
尤妈妈侧了侧耳朵,仔细听着画眉的回答。
“奴婢自是全听夫人的。”画眉的声音没有半分的迟疑。
尤妈妈听着放了心。她就知道画眉是个聪明人。
这时,夫人的声音缓缓响起:“你也知道,你们四个我是费了不少心思调教出来的,如今白鹭和百灵跟了姑娘,喜鹊是你们中间年纪最大的,前早放出去嫁了人。只剩下你,能力出众,年纪又不很大,我是准备用你的,新来的那些小丫鬟们还不知事,我身边的这些事还要靠你管着。”
无论画眉心里如何想的,此时都只能回道:“只要夫人有用,奴婢愿意一辈子留在夫人身边。”
窦夫人声音里就透着满意,笑呵呵道:“哪能留你一辈子,你放心,等将来栽培了新人,我一定给你找个好归宿,定然不会亏待了你。”
“谢夫人。”
画眉退出来的时候,碰见了尤妈妈,勉强露出个笑来,轻声道:“夫人在里面歇着,妈妈快进去吧。”
尤妈妈看着她出去的背影,心里叹息了一声,才走进了内室。
窦夫人此时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睛,淡淡问道:“都听到了?”
尤妈妈垂首答道:“是,画眉的终身有夫人关照,是她的福气。”
窦夫人对此表现的不是很在意,只与她说着自己的打算,“我冷眼瞧着这府里就画眉和黄芪关系最好,有些事让画眉帮着打探,对咱们来说也方便。”
“的确如此,夫人此举真是有远见。”尤妈妈习惯性的奉承道。
窦夫人就撇了撇嘴,说道:“虽说珍娘现在还用得着黄芪这小丫头,但我心里总有些顾虑。尤其上回珍娘回来,言辞间竟是十分信任的样子,我就担心,万一……”
“夫人多虑了,今儿奴婢也观察了,黄芪对侧妃还是很忠心的。她又是个聪明人,自是知道一旦失去侧妃的庇护,自己会是什么下场。所以,奴婢倒觉得您其实可以放宽心。”尤妈妈低声劝道。
窦夫人听着没有说话,半晌才沉思着说道:“上回我见了丹霞,发现这丫头比从前成长了不少,若是能替代了黄芪,你我也不必这样担心了。”
尤妈妈听着先是一喜,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她苦笑一声,道:“夫人太抬举那丫头了,只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丹霞没有那份资质。”
她说着,望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走过去掀起帘子看了,见外面没有人,才回来压低声音说道:“更何况,如今秦王府的情形十分复杂,不仅王妃有了身孕,听说底下庶妃也怀上了,侧妃处境不妙,非得黄芪这样有手腕的丫头护着才成。”
窦夫人就露出惊诧之色,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庶妃也有了,是慕容家那个?”
“不是慕容氏,是位姓吕的庶妃,听说王妃入府之前,秦王对此女乃是独宠。”尤妈妈解释道。
窦夫人的神色放松了一瞬,又提了起来,蹙眉道:“王妃已经怀了嫡子,还没生呢,庶子又来了,珍娘还是得尽快怀个孩子才行,不然往后在王府只怕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说罢,又道:“罢了,到底珍娘要紧,黄芪这丫头,先留着看吧。但愿你我多虑了。”
尤妈妈心里就不自主的松了口气。忖着时辰差不多了,就提醒道:“老爷怕是下衙了,夫人要不要派个人去请老爷过来。”
窦夫人想起女儿送来的那封信,的确需要和老爷商议一番,便点头让尤妈妈下去遣人去前院了。
……
黄芪自是不知道自己离开后,窦夫人主仆的谈话,她回到王府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秋玲和小鱼两个早早在院门口等着,见了人立即迎上去,行礼道:“师父回来了。”
然后一边随侍着往里面走,一边说道:“师父一路奔波累坏了吧,屋里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徒儿服侍您梳洗过,再去见过侧妃。”
黄芪自无不可。
到了住处,果然屏风后面已备好一大桶热水,屋里四个火盆烧的红旺旺的,脱了外衣,就算只着一件单衣,也不怎么冷。
黄芪在小鱼和秋玲的服侍下进了浴桶,温热的水包裹着她的身子,一日的疲累瞬间去了大半。
“师父,我帮您按按吧。”小鱼自告奋勇的说道。
不想,黄芪摆手道:“等晚间吧,一会儿还要去见侧妃,时间来不及了。”
被拒绝,小鱼还来不及失落,就听她又说道:“颠簸了一路,肚子饿的很,你帮我去大厨房取些吃的来,我先垫垫。”
“哎,我这就去。”小鱼答应着,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
屋里只剩秋玲一个人了,黄芪才招手叫她到自己身边来,沉声说道:“有件事需要你去办,记住,除了你我,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秋玲先是惊讶,随即便是激动,只觉自己终于要被师傅委以重任了,忙不迭的点头道:“师父,您请说,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黄芪这才说道:“还记得柳府药房的郁妈妈么?”
秋玲反应了一瞬,才点头道:“记得,我听说郁妈妈是差事没有办好,所以才被夫人卸了差事。”她并不知道当初黄芪被郁琴陷害的事。
黄芪颔首,表示自己说的就是她。然后又三言两语将自己和郁琴之间的龃龉说了。
秋玲做梦都没有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顿时被郁妈妈的无耻行径气的脸色发红,义愤填膺的骂道:“这样的无耻之徒,只将人赶出府去,真是便宜她了。”
黄芪之所以告诉她这些往事,可并不是为了让她与自己同仇敌忾,一起骂人的,而是有事情吩咐。
她肃声道:“你家只有你一个人来了王府,其余人还在柳府当差,我有件事需要你娘帮我打听,只是要悄悄的,此事我预感牵扯甚大,若是被老爷夫人知道你娘私下打听,怕是会有危险。”
“师父,您放心,我会叮嘱我娘小心行事。”秋玲虽然听见了她口中的“危险”二字,却答应的毫不迟疑。
黄芪就对她露出个笑,又叮嘱道:“我估摸着明儿侧妃就会派人回去一趟柳府,到时你也一起回去,找机会回家一趟。”
“哎,我听您的。”
泡了一会儿,感觉水温已有些微微泛凉,黄芪就裹了大大的浴巾出了浴桶。
秋玲要服侍她穿衣裳,被拒绝之后,就帮她擦起头发来。
小鱼回来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半干了。
“师父,大厨房的师傅都在忙着准备主子们的晚膳,别的顾不上做,只姚娘子帮您做了碗鸡丝面,还有几碟子小菜。我怕您吃不饱,就又拿了一碟儿香菇包子。”
黄芪笑道:“已经够吃了。”
小鱼将饭摆在了八仙桌上,等黄芪坐过去吃饭,她又搬了个火盆到跟前帮黄芪烤头发。
正好饭吃完的时候,头发也被烤的干透了。
留下两个徒弟在屋里收拾,黄芪就去了正房见柳侧妃。不想到了门口,丹霞正守在外面,见了她小声说道:“王爷正在里面呢。”
黄芪眼里闪过意外,脚步就顿了下来,正思索着要不要等秦王走了再进去,里面的帘子被人一把撩了起来,是冬晴,她对着黄芪说道:“姑姑,侧妃知道你回来了,说你来了就直接进去。”
黄芪这才抬步跨过门槛,绕过屏风就见柳秦王和柳侧妃一齐坐在临窗的榻上,正笑着说话呢。
听到动静,两人停下话头,朝门口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