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愧是秦王跟前的人,气势就是不一般。戴全被他突然变脸吓得不住得咽口水。
然而黄芪却丝毫不为所动,从容道:“我自是知道王府的规矩,也知道此举有些冒昧,只是公公,我们侧妃一腔为王爷分忧的心还请您体谅。”
“冒昧?说的好生轻巧?”高升冷笑道,“你可知上个胆敢打听王爷朝务的人是什么下场?”
听到这里,戴全再也忍不住打圆场道:“公公,都是我们不懂事,您别和我们一般见识。”
然而高升却仿似没有听见似的,只神色锐利的盯着黄芪说道:“那人被割了舌头,打断了手脚,最后被丢进了狗舍。黄芪姑娘,我劝你可别自讨苦吃。”
“公公可真会说笑。”黄芪面不改色的道,“说起来刚才只是简单的介绍了点心的做法,还没来得及告诉公公它的难得之处呢。您这会儿可有兴趣听一听?”
高升被她突如起来的转换话题听的一愣,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对面已经接着往下说了。
“这道琉璃翠的工艺其实并不复杂,它之所以难得,就难得在食材的稀有上面。”
“公公许是不知道,这紫藓原是生长在沿海的礁石上的海草。每当潮水褪去,渔民们才能在礁石上采集到新鲜的紫藓。新鲜的紫藓极易腐烂,为了长久的储存,渔民们先要用大量的淡水清洗其杂质,然后将其摊开在竹席上晾晒,只有晒够了日子,紫藓才能完全脱水,保存将近一年的时间。如此也才有了让商人们将其贩卖到咱们面前的时间。”
“这一步步看似简单,实则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少,需得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集齐天时、地利、人和,才能得这么一盘琉璃翠。”高升喟叹的说道。
黄芪点头道:“我算了一笔账,这盘琉璃翠从采摘原材到做成点心,一碟子的耗费不下于十两银子。”
饶是高升已有预料,还是被这个价钱惊了一跳,他仔细数了数碟中的琉璃翠,也就薄薄十来片的样子,这么点就要十两银子,这可真是价比黄金了。
不过,别看它所耗高昂,放在外面的酒楼,只怕再加价一倍也多的是人买。
正所谓物以稀为贵,世人历来喜欢追逐限量的珍奇。
“我将这道方子送给公公如何?”望着高升脸上的动容,黄芪眼波一转,说道。
高升先是心动,但很快又恢复了理智。他似笑非笑的看着黄芪说道:“姑娘真是一张巧嘴,刚才这番话差点将我也套进去了。”
黄芪面露不解的问道:“公公这话是何意?”
“哼!你这道琉璃翠看似珍贵,但做法简单,老道的点心师傅只怕看一眼就能将其仿了去。所以你这张点心方子并不值钱,真正值钱的是紫藓本身。”
所以他得了方子有何用?反倒白白卖给黄芪一个人情。
高升在心里暗骂一句小狐狸。
被发现了啊!
黄芪眼底闪过一丝遗憾,面上越发无辜,“公公误会了,我说的方子并不是做琉璃翠的方子,而是种植紫藓的方子。”
“什么?”高升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的问道:“紫藓乃是海中天生野物,如何能被种植?”
“如何不能?人吃的五谷,哪一样一开始不是天生野物,最后不都被人工种植了?还有鱼虾,听说南边也有人开始人工养殖了。”黄芪反驳道。
“这……这如何一样。”高升只觉脑子都要转不过来了。
缓了半晌,他才确认的问道:“你真有种紫藓的法子?”
黄芪点头,“公公放心,我这人从不说假话。”
高升又问:“你真愿意送我?”
黄芪再次点头,说道:“只要您愿意行个方便,这方子我保证只告诉您一人。”
高升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你知不知道这方子的价值,就为了换一个消息?”
黄芪失笑,随即意味深长的说道:“再是珍贵的宝物,也只有放在识货的人手里才会发挥出它的价值。这紫藓种植,我就算知道法子,也没什么用,总不能自己跑到海边种菜去,但告诉给您可就不一样了。”
到底怎么个不一样,她没有继续说,只问道:“高公公您可愿意与我交换?”
高升愿意吗?
他自然是愿意的。谁会不愿意用一个消息换一只下金蛋的母鸡呢?
于是,接下来屋里的气氛一改方才的剑拔弩张,变得和谐而美好。高升对黄芪的所有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间还夹杂着不少提点。
而黄芪也守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立即就将自己提前写好的方子给了高升,临走时还叮咛道:“若是有什么困惑,随时可以来问我。”
回去梧桐院的路上,戴全一脸的麻木。直到快到院门口时,他才跌足长叹一声,说道:“黄芪姑姑,您这买卖亏本了呀。”
虽然他没有高升有见识,但从两人的谈话中也猜到了人工种植紫藓代表着多么大的利益。就这么被黄芪随手让给了高升。
“咱们的当务之急是完成侧妃交代的差事。其它的,就当吃亏是福吧。”黄芪轻描淡写的安慰了他几句。
但心里却想着,她怎么可能做亏本的买卖。今日把方子送给高升,看似是不得已而为之,实则一切都是她计划之中的。
戴全没有被安慰到,明明受损失的是黄芪,但他表现的却比黄芪更痛心惋惜。
就在两人去向柳侧妃回话的时候,高升收到了秦王下朝回府的消息。他忙整理了衣冠,去了书房。
进去时,秦王正翻着一本《管子》,闻声头也不抬的说道:“人都打发走了?”
高升立即就懂了他口中的“人”是谁,哈着腰答道:“是,人已经走了。”
“都问了什么?”秦王漫不经心的问道。
“黄芪姑娘问了您的近况,有关朝务的。”他说着忖了一眼秦王的脸色,才又道:“奴才有罪,奴才都告诉她了。”
听到这里,秦王缓缓放下了《管子》,面无表情的看了过来。
高升立即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哆嗦着嘴唇说道:“王爷容禀,黄芪姑娘用一物件与奴才做交换,奴才……没法拒绝。”
他说着就向前膝行几步,将黄芪才给他的方子高举到头顶,呈给了秦王。
第98章 真相
高升头磕在地上, 屏息静声,等着秦王发话,然而腿都跪麻了, 也没有等到秦王的反应。
屋子里沉寂且压抑, 静的他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见。原本心里的笃定, 此时都变成了悔恨, 他不该自做聪明, 自作主张。他的心越提越高,不敢抬头看, 只能颤着腿挨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了秦王那略微带了几分凉意的声音,“念你初犯, 自去领罚吧,没有下回。”
高升的心才颤巍巍的落回了原处, 大声道:“奴才领罚, 多谢王爷开恩。”
秦王府对下人犯的每种罪名都有详细的惩罚方式。高升今儿犯得这个错儿叫背主忤逆,按照规矩得杖责五十个板子,人得打废了。
不过,高升最终只挨了十个板子,还能自个儿怕爬起来去向秦王谢恩。如此, 可见秦王今儿也是念及了旧情的。
“去将英华找来。”秦王看了一眼跪在地上龇牙咧嘴的高升, 吩咐道。
“哎,奴才领命。”高升只能苦命的带伤办差。
慕容英华这会儿正带着王府侍卫们训练, 听到秦王的命令,让副手李毅暂代自己的位置,跟着去了书房。
路上,他看了一眼高升的走路姿势, 笑道:“高公公这是受伤了?”
高升要脸,不想大厅广众之下揭自个儿的伤疤,就解释道:“早上摔了一跤。”
“摔跤能把屁股摔烂了,公公跌倒的姿势必定与众不同啊。”慕容英华故意揶揄的说道。
被揭破,高升顿时脸一红,嗔道:“小公爷就不能给奴才留丝儿脸面么?”
慕容英华就“嘿嘿”笑起来,又好奇的问道:“您当差一向得王爷的意,怎么突然就被罚了?”
这是猜出来高升受伤的内情了。
高升只得破罐子破摔,说道:“还不是因为黄芪那小丫头。”
只说了人,具体什么事,却是不肯说了。
慕容英华倒也不再追问,只眸子里闪过一丝异光,说道:“是她呀。”
高升抬眼看他,“怎么?小公爷认识那小丫头?”
慕容英华并未正面回他,只道:“十八学士名扬四海,谁又不知道她?”
高升并没有听出来不对,只吐槽的说道:“您不知道那丫头的性子,哼!真真是个狡诈多变,又伶牙俐齿的。今儿可是将我坑得不轻。”
话虽如此,脸上却没有生气的表情。
慕容英华瞧见,面上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两人一路到了书房,一齐进去见过秦王。
见了慕容英华,秦王面色温和的问道:“近来可有回过家?舅舅可好?”
慕容英华顿了顿,才含糊道:“属下公事繁忙,已经月余没有回去了。”
秦王沉默了一会儿,蹙眉望着他问道:“可是因为表妹的事,舅舅怪罪你?”
慕容英华心道何止是怪罪,若不是他跑得快,只怕早就被打死在家里了。不过,他不是告状的性子,到底没有说什么。
然而,秦王又如何不了解他,早从他的沉默中猜测到了。
面上浮现出几丝不赞同,说道:“本王已经与舅舅解释过表妹所犯之过与你无关,却还迁怒于你,实在太过了。”
慕容英华自嘲一笑,说道:“父亲偏听偏信,我早已习惯,王爷不必为我抱不平,反正我也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吗?
秦王望着他提起英国公而变得冷硬的下颌线,心底叹息一声,转了话题,说起了正事。
“让你来,是有件事要你去办。”
他说着将一张写了字的纸递过去,说道:“你先看看。”
慕容英华接过,一目十行,很快看完。随即露出惊诧之色,看向秦王说道:“紫藓能人工种植?这倒是从未听闻过。这法子是王爷从何处得来的?”
秦王听着看了一眼高升,高升接到暗示,说道:“此法乃是柳侧妃身边的女官黄芪所献。”
“她?”慕容英华眼里闪过一丝异彩,说道:“我听闻此女有一手栽种绝技,王爷得的那株十八学士就是出自她手。若这法子真是她琢磨出来,怕是有八成是真的。”
人的名,树的影。
黄芪经营了这么久的名声,终于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听到慕容英华的分析,秦王显然也深以为然,他问道:“若本王令你去沿海督办此事,你可愿意?”
慕容英华想也不想的说道:“王爷若有吩咐,属下自然领命。”
秦王对他的回答丝毫不意外,说道:既如此,等过了年,你就去福州吧。”
慕容英华点头道:“根据此方记载,人工种植紫藓最好在秋季,紫藓生长周期乃是五个月左右,如此采摘之季就在来年春天。只需一年时间,王爷就能吃到属下种的紫藓了。”
秦王眼里露出一丝期待,笑道:“此事若成,本王之大业可期。英华,一切托付于你了。”
慕容英华面上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大笑道:“属下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黄芪虽然不知道秦王对自己的方子的重视程度,但猜也知道份量不会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