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芪呼吸间吐出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手脸暴露在空气中,冻得生疼。有心将头脸缩进衣领中暖着,又顾着仪态,只得硬生生挨着。
“侧妃,不若咱们先回去吧。”她劝柳侧妃道。
柳侧妃望着吕庶妃的屋子,有些心不在焉,半晌才抿唇道:“罢了,我们先回去吧。”
因着路上积了雪,小内监们抬着软轿走得并不快,柳侧妃感受着颠簸,隔着帘子吩咐道:“一会儿安排人将路上的雪都清扫了,免得王爷行走不便。”
“是,奴婢安排人先扫咱们院里到澹月居的这条道儿。”黄芪应声道。
回了梧桐院,丹霞正带了几个二等丫鬟,手里捧着暖炉、斗篷等物站在檐廊下,见了她们连忙迎上来,说道:“侧妃要是再不回来,奴婢就带人去澹月居接了。”
说着将新的暖炉换到了柳侧妃手里,才扶着她进了屋子。
黄芪没跟着一起进去,而是自去安排清人扫积雪,然后又回了自己的屋子换干燥的衣裳,等再次回来正房这边时,小鱼正在门口守着。
见了她就小声说道:“王爷来了,正和侧妃说话呢。”
说罢,又道:“师父,这么晚了,想必侧妃没什么要吩咐得了,这里有我们守着,您就先回去歇着吧。”
黄芪没有拒绝她的好意。不过回了后院,却没有第一时间回自己的屋子,而是找到百灵,让她帮自己打听一件事。
“澄晖院里有个叫红云的丫鬟,你帮我打听打听。”
不料,百灵听了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感觉在那里听过一般,但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
黄芪想了想,提醒道:“今日棠心说红云已经死了。”
听到这里,百灵顿时茅塞顿开,说道:“我想起来了,这个红云就是小钟子的妹妹。”
小钟子?
黄芪从脑海里扒拉出小钟子的信息,就是那个在花园子里倒了清油,害得王妃滑倒差点滑胎的小内监。
这个消息,还是之前百灵告诉她的呢。
所以,红云就是那个被王妃间接要了性命的倒霉丫鬟?
怪不得今日棠心说王妃不准下面人谈论红云的事呢。
而露清又偏偏和红云交好。她不相信这只是个巧合。
她琢磨了一下,对百灵说道:“你人脉广,帮我打听一下红云死后,露清的动向。
还有,露清是承奉司分派到澄晖院的,一般承奉司的丫鬟无非就是两种来历,一种是民间采选,一种是犯官之后充为宫婢,你打听一下露清属于哪种。”
待百灵答应着离开,黄芪又想起一件事来,有心再叫她回来,又觉得她负担太重,便找到戴全,让他去办,“查一查露清昨日从澄晖院出来之后所有的行踪轨迹。”
……
自从吕庶妃小产之后,接下来的几日还算平静。这也使得戴全和百灵有时间去办黄芪吩咐的事。
终于,在第三日的时候,两人带来了好消息。
这也让黄芪终于知晓了王妃小产、露清之死的真相,也补全了整件事发展的脉络。
第104章 真相
百灵说自从红云死后, 露清就和小钟子走得比较近,经常私下里说些红云是被王妃害死的话。后来被同屋的丫鬟告诉了王妃,被王妃惩戒了才不敢再说了。
后来小钟子在花园子里陷害王妃, 王妃怀疑过露清和小钟子是一伙的, 但查来查去也没有找到什么切实的证据, 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只是此后, 露清在正院明显立足不下去了, 不仅王妃不许她近身服侍,连一起当差的丫鬟都合伙排挤她。
在澄晖院待得不愉快, 她就动了调去别处当差的心思,经常跑出去找人拉关系,一出去就是大半天。为此没少被棠心骂。
戴全也说, 露清那日午后去库房领了茶叶,之后一直在花园子里消磨时间, 好些路过花园的丫鬟内监都看见过她。
黄芪听着两人的话, 察觉出了几处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露清身为王妃的丫鬟,就算好友被王妃误杀,但作为忠心的下仆,怎么就敢挑唆小钟子对王妃生出恨意呢。
第二, 有露清挑唆在前, 小钟子害了王妃之后,王妃怀疑露清是人之常情, 但不合理的是没有找到证据,王妃就放弃了处置露清。一般这种情形,都是疑罪从有,宁愿冤枉了, 也不能去赌万一。
按理,王妃即使不把露清赶出王府,也绝对不会把人再留在澄晖院。但实际上王妃是怎么做的呢,她让露清继续管着茶房这样要紧的地方。
王妃肯定不是个蠢人,所以黄芪就觉得王妃这么做肯定有深意,比如把露清当做鱼饵,钓鱼执法。
还有,露清那日从澄晖院里出来,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去了一趟库房,之后就一直待在花园子里,黄芪觉得她许不是在消磨时间,而是特地在此着什么人。
想到这里,她又问戴全:“棠心说素心去了青云寺,但实际素心一直在王府,你查过她的在府里的行踪轨迹吗?”
这个戴全还真查了的,他说道:“素心早上的确坐马车出府了,不过很快又回来了,不过她是混在来王府赴宴的宾客中回来的,很低调,也并未回去澄晖院,所以棠心等人才不知道。
不过她虽藏的严实,但也不是没有人瞧见她,我打问了一圈,有人说午时的时候见过她出现在咏梅阁,又有花园里的杂役证明在未时看见她出现在了花园子里。”
黄芪听着有些纳闷,素心出现在花园子里,应该是王妃早就发现了露清有问题,让她盯梢的。但她去咏梅阁又是为什么呢?
要知道,那日柳侧妃就是在咏梅阁设宴,人多眼杂的,都是宾客,有什么是素心需要注意的呢?
不对,宾客……
电光火石之间,黄芪好似有些明白了。也许素心去咏梅阁也为了是盯梢,盯得还就是来参加赏梅宴的客人。
想到这里,她记起自己还让百灵打听了另一个消息,顿时迫不及待的问道:“露清的来历是什么?”
“你猜的没错,露清不是从民间采选来的,她是犯官之后,她的父亲曾在工部任职,后来犯了事,被陛下革职抄家,家里的女眷也都被没入奴籍发卖。露清运气好,因为她父亲的座师乃是王阁老,所以她才能入宫做宫女,后来被承奉司分到了咱们王府,在澄晖院当差。”百灵娓娓说道。
黄芪听着心里一动,问道:“你说的王阁老可是魏王的岳父王凌峰?”
“是,就是他。”百灵肯定道。
魏王?原来是他吗?
此时,黄芪的心跳得很快,但神思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短短几息,她就将所有的信息都串连了起来,让王妃出事、露清之死的真相呼之欲出。
戴全和百灵在一旁看见她的神色越来越凝重,忙问道:“怎么了,可是发现了什么?”
黄芪深吸一口气,起身道:“是发现了些东西,走吧,我们去找侧妃。”
戴全和百灵对视一眼,跟在了她的身后。
柳侧妃正在和秋实盘点自己的私库,看见黄芪和戴全百灵一起进来,笑问道:“你们三个怎么凑到一块去了。黄芪,你来的正好,我正要让人去找你呢,有件事还要和你商量……”
“侧妃,奴婢有事向您禀报。”黄芪上前行礼之后,就沉声说道。
“什么事,这样郑重?”柳侧妃不以为意的问道。
“是关于露清被杀,也许还涉及到王妃差点滑胎的真相。”黄芪低声道。
随着她的话,柳侧妃脸上的笑意缓缓隐去,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抬手将秋实和其他人都打发出去,才对黄芪道:“现在说吧。”
黄芪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言辞,开始从头说起:“王妃被害,慎行司的人查到正院的小钟子身上,又牵扯出他妹妹红云的死,其实,这一切都离不开背后的推手—露清。”
“露清?”柳侧妃表现的很是惊讶,“她不是死了么,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黄芪知道她为什么困惑,便将露清的背景来历说了一遍:“露清父亲的座师是王阁老,也就是魏王妃的父亲。露清的父亲获罪之后,露清表面上是因为王阁老的这层关系被优待成了宫女,后又分到咱们王府伺候王妃,但您不觉得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么?”
说到这里,不待柳侧妃有所反应,她又放出一个炸雷,“奴婢大胆猜测,这件事和魏王脱不开关系,露清许就是魏王故意安排到咱们府里的耳目。”
“这……这……”柳侧妃一时被这惊天秘闻震惊得瞳孔紧缩。
一旁的戴全和百灵脸色一下子变得异常苍白,不禁心惊胆颤起来。
两人此时谁也不敢说话,沉默着等待柳侧妃接下来的反应。良久,柳侧妃才语气有些艰难的问黄芪:“所以,你觉得王妃出事是魏王指使的?”
“是。”黄芪觉得现在所有的指向已经很明晰了,她说道:“露清曾在红云死后,引导小钟子将仇恨记在王妃身上,足以说明这一点。”
柳侧妃听着颔首,认同了她这一说法,随即又有些遗憾,“可惜露清已经死了,这一切都无从证实了。”
“不,还有一个人能证明,那就是素心。”黄芪说着又想起来一个疑点,“奴婢觉得王妃可能早就猜出来露清的身份,之所以一直留她在身边,就是为了钓出背后之人—抓个现行。所以素心的行为也就能解释的通了,她那日一定是知道了露清要和背后之人见面,所以才一直隐在暗处盯着她。”
如此,露清被杀后,她能那么快到达现场也就说得过去了。
“你觉得杀露清的到底是什么人?”柳侧妃心里有些猜测,但又不敢十分肯定。主要是这件事太惊世骇俗,超出她的想象。
“奴婢觉得露清死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被灭口。”黄芪委婉的说道。
她大胆猜测,当日凶手是混在魏王妃一行的队伍中进了秦王府,然后假意约见露清,又杀她灭口。而素心去咏梅阁,其实就是为了找出这个人,然后尾随他到的竹林处。只是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事,耽搁了,才没有第一时间将两人按住。
百灵和戴全面上露出惊骇之色。柳侧妃也不知联想到了什么,颇有些不安,一时没有再说话,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良久,她似是下定决心,道:“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你们不要再查了,今日这些话也烂到肚子里,不要给人知晓。”
说罢,又怕几人不知道厉害,不免多提点了一句:“此事关系皇家颜面,天家骨肉之情,知道的太多,对你们没有好处。”
魏王指使人谋害有孕的秦王妃,这件事一旦传出去,就是皇室中天大的丑闻,且中间还牵扯到天家兄弟同室操戈的事实,陛下为了维护皇室的颜面,一定不会放过所有知情人。
黄芪等人都是她的左膀右臂,她可不希望她们因为这个原因折进去。
黄芪等人听罢,俱都谨慎答应了。甚至黄芪还想的更多。
从正房出来,她就吩咐百灵和戴全去善后,“你们跟谁打听的消息,最好都封口。还有这两日跟着你们办事的人,也都叮嘱一下,不要在外面乱说。”
戴全和百灵答应着各自离开了,她才缓缓吁出一口气,面上浮现出五味杂陈来。她实在没想到事情的结局会是这样的。
事实上,黄芪早就猜测秦王这些皇子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她表面上看到的这般风平浪静。
但魏王会出手谋害有孕的弟媳,还是让她忍不住惊讶。她真没有预料到魏王和秦王之间的争斗已经到了穷途见匕的地步。
不过,这也从侧面证明秦王的势力之强盛,不然也不会生生将魏王逼到了不择手段的境地。
秦王并不知道有人已经将他们兄弟的关系府分析了个八九不离十,此刻他正和高升,还有慕容英华商议王府命案的事。
慕容英华进言道:“王爷,魏王太猖狂了,两次三番在您的内宅动手,实在小人行径。”
秦王面上一片阴鸷之色,说道:“此事的确是本王考虑不周,本王顾忌着兄弟之情,不忍向陛下承情,惹得陛下伤怀,他倒以为本王是个软弱之人,一再触犯本王的底线。”
慕容英华想起魏王那张伪善的面容,眼里浮现出厌恶之色,说道:“王爷,魏王这分明是为陛下分配差事之事记恨您,俗话说祸不及妻儿,可魏王行事如此不讲究,没有底线,您若再心软,只怕将来祸深难挽,追悔莫及啊。”
一切还要从陛下命秦王综理户部一事说起。
随着这两年国库日渐空虚,陛下早有在皇子中挑选贤能,命其主政户部,整顿钱赋之意。这可是关乎国本的要职,皇子们谁不动心?自是全力相争。
而经过几番角逐之后,到底还是秦王技高一筹,被陛下钦点,委以重任。
但魏王对此并不服气,他觉得自己是长子,陛下却越过他,对秦王青眼有家,实在太过偏心。
还有秦王,当初秦王第一次当差还是他这个大哥手把手教的,这才过去几年,他就翅膀硬了,连大哥也敢不放在眼里,不顾念丝毫手足之情。
总而言之,魏王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能力不行,反而把失败的责任全都推到了陛下和秦王身上。
再加上底下门人屡次进言,称秦王是他登上东宫之位的最大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