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口代餐
陈千景梦游般回到了工位。
听着实习生不停歇的道歉, 接收审核员那一个个发来的原始数据,直到密密麻麻的表格在自己的电脑上展开,才恍然醒了神。
她刚才答应了一场可能会持续到下月月底的加班地狱, 还没有加班费、打车费与餐补。
她就职的公司不算大厂,没有员工食堂,只有微波炉, 离办公楼最近的平价餐厅有两公里远, 平时陈千景都是买便利店的三明治凑合, 有时会带奶奶蒸好的包子馒头吃。
可要赶在期限前把数据全部梳理完, 她肯定是没空回去看奶奶了,接下来这个月要怎么处理自己在公司的饭菜呢……总买三明治或外卖吃也挺浪费钱……
陈千景琢磨着这事。
委屈、难过、失落、崩溃, 她其实没有这些情绪。
上学时的陈千景是个情绪丰富、期待未来的人,上班后的陈千景,却已经麻木到能够平静地处理许多事。
快速地接受糟糕的现实, 想办法处理眼前的困难, 然后着手于现实最必要的问题。
譬如下个月要怎么解决公司餐,填饱自己的肚子,不至于加班猝死。
譬如要编出怎样的借口告诉奶奶,接下来起码一个月我都没空回去看你了。
譬如和已经约好下周末聚餐的朋友们说一声, 工作太忙不能到场真的很不好意思。
又譬如……顾芝。
难得学弟为她找到那样好的机会,可她必须要拒绝了。
不到四十天的时间完成70页的线稿再细化上色,同时处理完公司库里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冗杂数据……她又不是超人。
得打个电话,向学弟说声抱歉,是自己工作失误, 拖累了他的帮助。
漫画比赛年年都会有,不过是错过了其中一个。
……嗯。
当陈千景大约拟定好一套章程,她对着旁边鞠躬个不停的实习生笑了一下。
“每个人都会犯错, 没事。”
她是二十四岁,不是十四岁,作为前辈,作为长者,也的确该担负起责任。
——就算在办公室里怼着领导强硬拒绝,最终,替手下的实习生擦屁股这事,还是会落到她头上的。
毕竟她再强硬也没底气辞职,和老板激烈对喷的结果无非是继续加班惩罚,再多倒扣几个月的工资——陈千景刚入职场时就这样做过,她有经验的。
所以……所以……
没办法。
人要学会接受现实。
“……千景,你没事吧,我听说了,那秃头又在胡乱推卸责任……”
啊,是围上前关心的同事。
陈千景其实不想浪费时间和他们多聊,离领导划出的期限也不过三十多天,她必须专心工作。
可她人缘一直不错,这时候拒绝同事好意的关心也不好,可能会让她的风评下降。
单位里,不是嚷一声“别来烦我”就能得到清静的,她更应该抓住机会和好心的同事们多抱怨两句垃圾上司,顺着他们的嘘寒问暖适时露出被感动的表情,以此加强同事之间的“情谊”。
不能做不成熟的事。
陈千景继续笑。
“我没事。那个秃头真的太过分了,他以为他是谁啊就乱喷……谢谢你们关心。”
有个想靠过来的男同事似乎一愣。
“你、你没事吗?我还以为……他那样一通骂响得我们在办公室外都听见……”
“嗯。我没事。又不可能被他真的骂到哭出来——好啦,好啦,小许。别哭,我没有怪你,你是我带的实习生啊。你这样会显得我很凶哎。”
“陈姐……呜……”
实习生擦着通红的眼眶靠过来,陈千景配合着同事们一起骂了几句领导,又摸了摸她的头,安慰了几句。
还在上大三,的确是爱哭的小孩子。
……她以前好像也很爱哭来着,但那时多少年前的事了?
记不清了。
好久、好久以前,特别不成熟的时候吧。
同事们渐渐围拢过来,实习生哭得更大声。
时针一点点往下跑。
同事们又渐渐散去,忙自己各自的事。
或许其中几道视线仍牵挂地留在陈千景背上——可她的笑脸无懈可击,她反去安慰别人的语气也格外平静,她自始至终也没有释放出依靠他人的信号,或任何一角脆弱的眼神。
她是一个足够优秀的社会人,不再是需要安慰保护的小女生。
需要安慰保护的小女生是那个稚嫩的实习生,她已经哽咽着倒在了几位亲密的同事怀里,不断飚着眼泪抽着鼻子,说她辜负了前辈的信任。
于是陈千景的背影上,那几道若有若无的眼神也遗憾散去。
陈千景将双手放上键盘。实习生感激又愧疚的哽咽声已经飘得很远很远。
她沉下心划分数据,先结合着那几个项目的实际情况,将明显错误的部分努力标注出来,不熟悉的地方对照着网上的教程,虽然这个领域不是她的专业,但只要啃一啃速成技巧就……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很多人的办公室,终于只剩下了她一盏灯。
不需要应付旁人。不需要稳住情绪。
陈千景撤手离开键盘,看向墙上的挂钟。
“……嗯,差不多该回去一趟,拿点换洗衣服过来吧。”
工位下还留有她上次加班用过的睡袋,牙刷牙杯和洗护用品也该带点回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可是长期抗战。
每隔两天回家洗个头洗个澡就行……
啊,对了,还有吃饭。
午饭好像没吃……晚饭呢?
陈千景拉开转椅。
咕噜噜的轮子恍惚也拽出了咕噜噜的胃,后知后觉的,她发现自己是饥饿的。
“……整点馄饨吧。”
遇到了令人丧气的事,吃点好的,也能帮助自己调整好状态。
嗯。千万不能做不成熟的事。
陈千景坐上了地铁,打开手机,搜索附近评分较高的馆子,可正在这时。
“叮咚~”
消息提醒。
是一个卡通头像的评论。
[好喜欢大大的漫画,今晚也有更新吗?蹲蹲,期待~~]
……啊。
陈千景僵住了。
胃,脸,脑子,所有能用来维持体面的器官。
想要嚎哭的冲动瞬间涌上来,可人来人往的地铁里,她怎么都哭不出来。
那个不停呐喊着“我想画画”的自己在地底大哭出声,可座位上抓着手机搜索夜宵的白领,表情依旧木木的,没有任何波动。
[通知:抱歉。本月停更。最近准备……]
准备什么呢?
加班?换岗?暴打老板?
她的手指本能地移动,越过了她的疑问。
[……准备参加xx平台的漫画大赛。下个月19号后回归。]
浏览餐馆的页面删除了,出租屋的开关没有点亮,主人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拿走牙刷、牙杯、换洗衣物。
也拿走了U盘、笔和那台时灵时不灵的数位板。
——没关系的。
只是试一试。
还没到19号的那天,试试怎么不行呢?
我只是……工作中抽空……试一试……
没想过要靠这种事谋生。更没想过能一飞冲天。
因为是个学习工作都不怎么擅长、更提不起劲的家伙,所以,唯独她喜欢的画画,就算不擅长,没成绩,也不想轻易放弃。
就当是……当是……为情绪提供一些喘息的小空间……
凌晨,依旧亮着灯的工位下,她打开了自己的数位板。
试试。
一天,两天,三天。
“小千?这个周末不来了吗?”
“哈哈,最近工作比较忙……”
四天,五天,六天。
“千金宝,奶奶刚包好的荠菜肉饺子,吃不吃……”
“不了,奶奶,最近领导派我去外地出差啦!等我下个月回来,给奶奶你带礼物啊?”
“哎,你这孩子,还费钱带什么礼物,领导能器重你就……”
七天,八天,九天。
“学期终于结束啦,小千小千——出来陪我喝酒——”
“茜茜,饶了我吧,加班加得快吐了。过两天好吗?”
十天,十一天,十二天。
“千景,没事吧,虽然我是行政部的,但也可以帮你……”
“不用不用,太麻烦前辈你了,没关系。我已经处理了三分之一了!”
十三天,十四天,十五天。
“学姐。醒醒,学姐。”
“……顾芝吗?唔,呃,好像是有段时间没叫你出来玩了……不好意思啊,明明知道你在国内没什么朋友还……”
陈千景下意识就摸起手机,对着话筒那边扬起欢快的语气。
可她的手腕被很轻地握住了。
“学姐。醒醒。”
——不是电话里的声音,顾芝就站在她面前,背后是空无一人的地铁站。
“末班地铁已经走了。你怎么会睡在这里?”
陈千景恍惚地眨了眨眼,对上焦距后,这才看清学弟紧皱的眉,与自己所坐的长椅。
……地铁站的候车长椅,她似乎记得,是晃晃悠悠回家洗过澡后,打算乘地铁回公司的时候……
对了,洗澡!
陈千景赶紧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用力嗅嗅。
……太好了,她是洗过头洗过澡的……
毕竟学弟是过分年轻又极端帅气的异性,再如何她也不想顶着头油味与臭汗味出现在他眼前。
陈千景狠狠松了口气。
然后她笑着伸手打招呼:“好巧,你怎么在这里?大老板也会坐地铁吗?”
学弟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她,眉皱得很紧很紧,有那么一瞬,陈千景错觉自己阳光嘴甜的学弟消失了,面前的男人散发着阴沉沉的冷气。
“……小千学姐。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好好吃饭?
那是什么问候?
陈千景有些尴尬,被年龄比自己小的学弟诘问,感觉怪怪的。
“学姐我只是加班有点忙,不至于……”
“稿子画到第几页了?”
“……你说什么?”
“问你稿子。学姐。那个比赛。你画到第几页了?”
“……”
陈千景张张唇,又合上。
不知怎的,今夜,对上顾芝的眼睛,那些圆滑的、开心的、成熟的谎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嘴甜又阳光的小学弟,明明不会是这样敏感、锐利、仿佛一眼就能将她看穿的人。
陈千景瑟缩了一下。他身上那种异样的锋芒似乎要把她钉在墙上。
“……二十张。”
面前的男人点了下头。
他没有安慰她,而是半蹲下来,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顾芝冷冷道:“离截稿日只有二十一天了。你还有五十页的稿子没画。”
陈千景呐呐:“我能画完的……”
“画不完的。”
“能……”
“不能。”
“我能……”
“以你现在这样恍惚的状态,不可能。”
“……不是的,我可……”
“不可能。就算能勉强画出来,也只是潦草的故事,比不过其他精心准备的参赛者。你不可能赢。”
陈千景大口呼气。
没有鼓励,没有哄劝,没有任何插科打诨、在安全区里笑笑闹闹的交际废话。
对方只是极其冷静理智地将事实摆在了她眼前,告诉她,这不行。
再努力也无济于事,就算不吃饭、不睡觉、昏睡在凌晨无人问津的地铁里,也不过是感动自己。
坚持是徒劳的。奋斗是徒劳的。
世间没有两全的解法——就算有,她也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能够完成“两全”的人。
工作与漫画。
不可能兼顾。
陈千景大口呼气,又大口喘气。
亲近的朋友前所未有的冷淡语气似乎提前替她扎破了一只气球,在此之前,她只是捂着耳朵眼睛,告诉自己不要去多想,那只气球就不会跑。
“嘭”的巨响,是多日来累积的压力爆发、也是她多日不肯正视的事实终于被他残酷地披露在她眼前——
“那你还要我怎样啊?!!”
陈千景霍然站起,她大声咆哮起来,与此同时,泪水也一并冲出眼眶。
“我已经很拼命了、我已经尽全力了、每天都只能睡上三小时、每天一睁眼就是处理那些该死的乱七八糟的数据、白天上班不得不躲在厕所里画画、每天每天晚上都必须盯着电脑啃下那些完全不是我专业的破玩意——明明就不是我的责任、明明就不是我要处理的东西、明明是那个脑残秃头的老板强加给我的责任——我不想错过这个比赛——这个机会失去后我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次了——我就是想画画想参加——我想——没人比我更想——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又懂什么东西,凭什么高高在上的站在这里指责我还不够努力?!!”
她冲他尖叫,冲他嘶吼,拎起手提包砸在他身上,甚至脱掉高跟鞋去踹他,崩溃的哭叫中,似乎还用上了牙。
“像你这种有钱的人——像你这种聪明的天才——你懂什么、懂什么、懂什么——顾芝你给我闭嘴啊!!!”
时隔多年后的第一次大哭
她简直就像个发癫的疯子。
可顾芝没有挣扎。
他看着她骂,任她厮打,接住她锤得太用力飞出去的手提包挂饰,顶多在她尖叫得太用力时侧过头,自始至终,他的表情都静静的。
不再会说话,不再阳光开朗,他像是一块沉在死水中的墓碑。
冷冰冰的,阴沉沉的,带着令鲜活生命不适的静谧。
却又不会远离,铭记着谁的姓名,永远用这幅姿态守在这里。
而她不过是在对一个“物体”撒气。
痛骂一颗石头、一颗树、一个坟墓,借着对方的沉静无限制地发泄自己绝望的心情……
陈千景骂着、打着、尖叫着,渐渐的,她瘫软在地。
不断涌出的眼泪像是被开了闸的水库,一旦开了头就止不住奔涌,鼓足了要流空所有委屈与难过的力气。
“……谁让我这样……谁让我这样……做不到这个做不到那个,到头来只能和无关此事的人撒气……呜呜呜哇哇哇啊为什么——”
她大哭着跪在了地上,可顾芝垫起了她的膝盖,摁住了她要软倒的肩膀。
他托住了她。
“学姐。”
顾芝说,一字一顿:“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呜,什,什么?”
——那天凌晨,把突然撞见的学弟暴打一顿后,被他拉去了深夜开放的小饭馆。
喷香扑鼻的三鲜炒面,还有二十串烤羊肉,再加大盘老卤鸡爪,与一大勺芝麻辣油。
……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
陈千景抱着大大的炒面碟子,一边吃一边哭,哭得面旁边点缀的咸豇豆到最后都泡在了水里。
她已经不明白在因为什么难过了。
因为炒面很好吃,烤串也很好吃,鸡爪特别特别好吃,嘴根本没有停下来的空闲,胃也被热腾腾的食物填得很满。
哭肿的眼眶依旧很酸,但酸也不会令胃抽痛到想呕吐出来,难过变得越来越浅,委屈也渐渐变淡。
长期睡不好,吃不好,所以才会脸色这么差,暴躁、恍惚、又轻而易举的崩溃了。
所以……
“学姐,不管如何。”
学弟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东西,又在她差点哭噎住时,擦掉了她的眼泪。
“必须先好好吃饭。”
上次听到这种叮嘱,还是奶奶给自己夹菜。
陈千景的眼泪又哗哗流出来。
“学弟……刚才吼你又打你……对不起啊……哇啊啊啊我也不想的……”
顾芝看着她一手抓着鸡爪一手抄着筷子还泪眼汪汪对自己道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嗯。没关系。好好吃饭。”
学弟这次笑起来真好看,比他以前阳光微笑的样子都好看。
学弟好像更适合这种笑。带点促狭,又有点坏。
陈千景一愣,原本五分饱的胃似乎又变饿了一点,她食欲大开,立刻哽咽着又塞了自己一口鸡爪。
对着好看的帅哥,自然下饭。
学弟这张脸要是能天天看见,她肯定每顿饭都多吃半碗。
……咦?她刚才还是满脑子“我真的好努力了我要吃好多饭”,怎么现在又开始想学弟的脸了?
陈千景迷茫起来。但她毕竟还在忙着哭泣与吃饭,顾不上这一刻的愣怔。
顾芝一直耐心等到她吃完,才递过湿巾,开口……
“所以,学姐,出什么事了?”
陈千景揩了揩脸,摁下因为用力哭泣生出的浮肿。
她嗡嗡道:“我不想说。尤其对你说。”
小自己三年的学弟,又那么聪明,那么会赚钱。
她所苦恼的问题,什么房租水电,什么通勤时间,什么必须要保住能拿到稳定薪酬的工作……放在他那里,肯定能迎刃而解。
如果只是单纯的职场倾轧,利益纠葛的岗位竞争,陈千景忍不住想,或许,她真的会妥协。
学弟是她的好朋友,诉两句苦,抱怨几声就大概率会得到他的欣然帮助,至于回报,请他多吃几顿饭就是了。
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相互帮助,相互往来,没必要刻意追求完完全全的平等与公正,社会里那种“平等”基本不可能存在。
何况他们还是朋友。
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朋友好办事,陈千景明白的……
可是。
顾芝不仅是她的“普通朋友”。
他是她很喜欢的小学弟,很信任的好朋友,每一次和他见面聊天都特别舒服……
“顾芝,你是我的挚友。”
陈千景握过他的手。
“我很珍惜你。所以,不想和你牵扯上任何会把我们关系变味的……利益。现在想交到真正的好朋友,比赚钱还要困难得多。”
哦。挚友。
顾芝垂眼。
“如果困扰你的问题是钱,我不会因为借钱给你就看轻你,学姐。”
“可是我会。我会愧疚、亏欠、坐立不安,每次和你见面就想着还欠了你的钱没还,慢慢的甚至没办法像这样和你坐在一起吃饭……我是你的学姐,顾芝,不需要你的扶持,不需要你的资源。我真的……不想和你变成这样。”
陈千景握紧了他的手背。
她落寞道:“我当年就是这样失去好几个朋友的。因为她们向我借了钱,因为我向她们介绍了利益丰厚、需要竞争的打工……总之,渐行渐远。珍惜的朋友,最好还是单纯玩在一起,远离利益这种东西。”
而且,她所面临的困难,不是因为钱。
虽然钱能解决这世上99%的问题——她难以辞职的理由也和钱密切相关——
可,“自己经营了两年多、稳定体面的工作”与“朋友同情自己工作辛苦给自己的接济”完全是两个概念。
前者是她独立生活的底气,后者只会让她越来越失去信心。
更何况,虽然总是调侃顾芝是“万恶的有钱人”……
但陈千景能看出来。
习惯吃路边摊,习惯陪她们撸串,习惯在大排档里将塑料布捋平折角,被菜油溅到衣服也是漫不经心地掸一掸,整理碗碟抹桌子擦座位比她还勤快的顾芝……
他吃过苦的。
不是那种含着金汤匙、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他言谈间虽然很少提及自己,但陈千景依旧留意到了,他说自己小时候替人擦过鞋,留学时也洗过盘子赚晚饭。
她不认识顾芝之前,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一定也吃过很多苦。
明明和她公司里那个哭哭啼啼的实习生一个年纪,却已经这样成熟独立了,肯定……很不容易吧。
“学弟,你独自一个人,这个年纪就白手起家,已经很了不起。”
凌晨时分的地铁站,末班车都已经离开,他却会出现在那里,也肯定有他的辛苦,他的精疲力尽。
“……但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一分分自己赚来的钱,要好好攒着留给自己花,再不济也是留给未来的老婆孩子花……别总是心软就想借给朋友花啊,学弟。社会人的第一准则,对自己好点。”
陈千景摸到了他手背上淡淡的伤疤。
……这个时代,哪有二十岁的有钱少爷拥有这样一双手呢。
顾芝的手在这时微微往后一缩,陈千景后知后觉,感到了这种举动的微妙过界感。
学弟是个异性。
……她总是动不动戳人脸摸人手的,是有点没分寸了。
她尴尬地收回手:“总而言之,出于各种原因……谢谢你带我吃了这顿饭。但我不会告诉你我这边的困难。”
“只是和我聊一聊,也不行?”
一向好脾气的学弟却依旧没有妥协,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帮助分很多种,既然是朋友,倾诉,沟通,缓解心情,也是帮助的一种吧?”
“可……”
“我向你保证,学姐。我不会给你钱,给你资源,给你任何让你有负担的东西。只是作为朋友聊聊天……我想知道……你究竟在烦什么心。”
陈千景笑了。
有些无奈,有些了然。
“知道了,然后呢?偷偷用我不知道的手段绕过我帮助我吗?顾芝弟弟,我不是那种白痴,拒绝你也真的不是因为多清高的自尊心——”
“我知道。小千……学姐。我知道你。”
顾芝看着她,带着隐形镜片的眼睛隐隐与她隔了一层,瞳孔的变化略不清晰,就像雨中的玻璃。
“这不是因为什么‘职场上要公平竞争’的自尊心。如果仅仅是你工作的问题,你根本不介意让我帮助你。你……”
压根就不在乎那份,你一点都不喜欢的工作。
可现在,你面临的是你最喜欢、最珍视的东西。
“……你只是想赶在截稿期之前,努力完成你剩下的稿子,画好你自己的故事。我知道。钱解决不了这种事情。”
创作的心态,分镜的排布,角色的设计,上色处理再细化……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也帮不上任何忙。
这是她的才华所在之地,她真正热爱、珍惜的世界。
所以任何来自现实的晦涩、任何可能的钱权交易她都无法忍耐,“漫画”是她心里的圣地,不容侵犯,不容质疑。
——更何况,对她这样的创作者来说,自己的作品不是因为读者的喜欢与大众的点击自发窜上前排,而是因为某个资本家在网站后将钞票大砸特砸做数据开绿灯买营销才击败了其余认真的创作者——
那这沾上污秽的作品,还不如一开始就死在草稿里。
顾芝明白。
十四岁那年起,他就看着她踮脚在教室后的黑板画下一根根线条,看着她一边躲着空气里的彩色粉尘一边轻轻哼歌……
梦想可以无法实现,但陈千景希望,它要保持干净。
她最喜欢的,毫无杂质的干净。
如果连脑子里幻想的故事都不得不染上现实的钱权关系,她还会因为画画开心地笑出来吗?
所以……
“学姐。告诉我吧。只是单纯地告诉我,向我倾诉。”
顾芝轻轻道:“还有罗茜、每个关心你的朋友们……这段时间,见不到你,她们都很担心。”
陈千景愣住了。
老实说,凌晨时分,又是单独和他面对面,之前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情绪宣泄——她下意识以为,顾芝会守住这件事,当作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可他竟然提议,让她倾诉出来,向所有关心她的好友寻求安慰与建议——
显然不打算和她有任何特殊的私下往来,也是真的不想违背她的意思给她倾斜资源,这是非常符合“平等挚友”的标准答案。
可这一刻,隐隐的,她竟然有点失落了。
顾芝没打算和她拥有,“两个人仅有的秘密”。
……等等,她在失落什么东西?
“好吧。也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我上司……”
——“这还用犹豫?炒了他,小千,炒了那个成天甩锅的秃头混蛋,然后你全心全意画你的漫画去!!”
第二天晚上,一家酒吧的包厢里,罗茜气得直接抛开了手里的酒瓶。
“炒了他!这破工作谁爱干谁干,一天天的受这鸟气!!”
另一位朋友的性格文静许多,闻言却也点点头。
“需要我帮你准备劳动仲裁吗?保证辞职后能拿回所有原公司未兑现的补贴。”
已经吃饱又睡好的陈千景局促地笑了笑。
“辞职这种事……”
“辞职,赶紧辞职,有什么好纠结的……小千,你那个漫画大赛几号截止?……这不是只剩二十天了吗?不可能一边兼顾公司的破事一边画完剩余的稿子吧……”
“我我我,我幼儿园上过少年宫美术班!小千小千,我可以帮你画背景!啊我好小的时候就梦过漫画家助手——”
“你滚蛋。先把正方形画正再说吧。”
“……凶我做什么!就算我画功不行,我想帮小千的事也是真的!”
吵吵闹闹的包厢里,在朋友们七嘴八舌的争吵中,陈千景笑起来。
嗯,没错。
什么事都想着一个人完美扛下,这才是不成熟吧。
人与人之间需要相互帮助,朋友们都很好,不需要她们刻意去做什么,仅仅是聚在一起多说说话、多倒倒苦水,她也能开心许多了。
只是……
“辞职!明天就去辞职!小千你把辞呈书狠狠摔在老板脸上!然后扇他大嘴巴子!”
“也只有辞职了。否则不可能画完。”
“这东西其实就像考研考公……离截稿日只有二十天,全心全意才可能成功啊。”
“你不许唱衰!小千,别听她泼冷水,相信我,你是最棒——”
辞职啊。
陈千景挥别朋友,扬起来的笑脸又一点点落回去。
今天是工作日,她们几个能聚得这么齐,又陪她聊到这样晚,已经很好很好。
虽然到最后她们给出的建议,都是辞职。
陈千景也明白。
辞职这个选项,在十几天前老板对她喷口水扣黑锅的那一刻,就明晃晃地出现了。
白天上班,夜里画画,每天都在牺牲睡眠与健康,这样的生活不可能久远,二十天后的漫画大赛与堆到自己头上的沉重工作,只是加速了两者的矛盾。
【谁要继续在这里受这种气!我要回家,我要画画,我要做漫画家——】
道理她都明白,被压抑的那个小小的自己也早就嚷嚷无数遍了。
银行里的存款虽然相较“给奶奶买别墅”的目标稀薄许多,但,支撑她一段没有收入的生活,也不成问题。
只是、只是……
读书,高考,大学,实习,就职。
陈千景迄今为止的人生,沿着一条稳定又普通的线路咕噜噜转动,是那么的按部就班。
唯一一次叛逆越轨,就是在读高中时偷偷早恋谈了一个男朋友……而那次越轨的结果,堪称灾难车祸现场,陈千景只想抹掉所有“前任”相关。
事实证明,她不是个有勇气去“越轨”的人。
很小很小的时候,看着其他家境殷实的小朋友背着全套的蜡笔水彩去上美术班,就没有勇气开口对奶奶说,我也想要蜡笔、水彩、漂亮的洗笔小水桶,去那个教大家画画的班上玩。
偷溜进一次美术用品商店,就被颜料昂贵的价格吓得再也不敢进去了。
义务教育的学费很便宜,艺术教育的学费却是她永远不敢承担的。
所以,长大成人之后,即便为了上一个好大学选了不喜欢的专业,毕业后在不喜欢的公司做枯燥的工作,被讨厌的领导疲惫的破事烦了一千遍一万遍,心里也不断翻涌着“我要辞职要辞职要辞职”……
她不敢真的喊出来。
辞职,然后呢?
她或许不会立刻身无文分,但谁能保证她会找到下一份更好的工作?
她或许能相对自由地度过一段日子,可离开了稳定的“毕业-实习-就职”的轨道,越轨之后的未来……
[空窗期]
[本科学历]
[非应届求职者]
[仅两年工作经验]
……光是稍稍想象,就有种把心脏闷在水中的窒息感。
陈千景做不到。
她胆子很小,顺着轨道去走是社会上无数人都提前验证过的稳定人生,离开了轨道却要面对一个无人托底的未来。
所以她害怕去想。
她格外格外想辞职,又怕得不敢真正辞职。
朋友们劝她辞职,劝她追求梦想,劝她“一份工作只是工作而已,拖累你的身体绝对不行”——
嗯,对啊,很有道理,说的太对了,她统统明白。
可朋友们终究不是她。
其他人嘴上说的大道理很好听,而只有她,独自一个人,要真正踏上离开轨道的未来。
辞职后,怎么办呢?
万一我辞职了全力画画,也输掉那场比赛。
万一我参加了好多好多比赛,可就是没人会关注我的作品。
万一我在拼尽全力尝试了数年后又决定放弃……我还能去哪里工作呢?
陈千景跌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抖着手打开了新的一罐啤酒。
知道这是“对的决定”,也渴望去做“对的决定”,可真正做出,她总是差一点勇气。
丰富的想象力在这时只是拖后腿的东西,她幻想中的未来有无数糟糕的可能性,唯独找不到那个能鼓励自己去辞职的东西。
好害怕……她不想……可……
【你不可能画完。】
昨晚,他冷冰冰的声音再次被她想起。
拖延下去,永远没有结果。
离截稿日只有二十天。
她唯独不想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又是自己这么喜欢的东西。
“加油呀,陈千景,加油,别害怕,不就是辞个职……”
陈千景深吸一口气。
她小小声地给自己鼓劲,灌下一大口啤酒,又拖过手机。
打电话辞职。
喝到醉得不行,肯定就有勇气了。
可、可、领导的号码……是多少来着?
手别抖……呼吸……辞职,没错,大家都劝你辞职了……你一直都想去做的……
“抱歉,我又来晚了,但我带来了……学姐?”
一个人影闯进了包厢,是顾芝,他似乎是一路跑来的,难得没有穿那件感觉很贵的大衣。
陈千景抓着手机看向他,有些呆。
因为顾芝不像是平常的顾芝,不仅没穿大衣,他的头发还有点乱翘,稍长的刘海没有梳好,裤子褶皱显然没经过打理,而且,他的脸——
戴着一副特别明显、特别厚重的黑框眼镜。
……顾芝?原来戴眼镜吗?
她呆呆地张口。
但顾芝没给机会,他旋风一般冲了过来,陈千景认识这学弟这么久,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出“急切”来。
“小千……学姐!你看这个!”
一本厚厚的、重重的文件夹拍在包厢茶几上,酒瓶易拉罐丁零当啷地震响,陈千景愣愣地看着他眼镜后的眼睛。
青黑的眼圈,微红的血丝,通过宵又很疲倦的眼睛,但距离很近。
不再像透过某种精致雕刻的伪装,隔着雨中的玻璃。
顾芝一把扫开桌上的杂物,铺开一张张密密麻麻的笔记。
“我查了查,学姐现在的工作领域,可以算作工商管理专业吧?如果现在辞职,专注漫画……这是20天后的比赛,但三个月后,还有一场规模相对较小的原稿征集赛……隔壁c市最近在这个平台上鼓励文娱创作,尤其是漫画载体的创作,有消息称他们想制造一部以c市知名旅游景点为主题的动画电影……本市的市博物馆四个半月后还有一批关于吉祥物的设计征集,如果能拿下这个,就能拥有一段时间的稳定工资,即便拿不下,征集赛是交流性质的,有机会和许多知名的画师见面学习……如果这些都走不通,一边重新捡起大学专业的知识,一边慢慢磨练画技,然后从明年三月份开始准备考试,这所大学明年12月月底正打算招收一批免学费包住宿的工商管理硕士生,要求是在本市有一年以上的工商管理类工作经验,年龄不超过25岁……科目只是英语、政治与管理学概论,考试难度相对较低,认真准备九个月肯定问题不大……如果考上了,将来就能拿着管理硕士的学历去应聘更好的公司。如果考不上,没关系,再考虑这家网站的创作激励补贴,正好就在后年二月……”
好多的文件。
好多的消息。
好多、好多……认认真真、标注附录的笔迹。
他戴着眼镜,坐在她身边,快速的叙说险些追不上手指的动作,苍白的指尖在一层层的文件中就像蝴蝶,为她指出一串串可供考虑的可能性。
你可以去这里工作,去那里学习,在遥远的地方吸取经验,甚至飞到海的另一边。
比赛失败没关系,求职不成没关系,考试落榜也没有关系。
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多的机会,总有下一条路能被踩在脚下,帮助你继续前行。
——切实存在的,明亮可选的,就这样在她眼前,他划出无数“在现实兜底”的未来。
……可名为“现实”“未来”的沉重东西,为什么会爆发出这么梦幻的色彩呢?
无法抑制的,陈千景恍惚起来。
她起初只是望着他的手指,听着他的声音。
然后,她看向他认真思虑的侧脸,与鼻梁上那副她从未见过的黑框眼镜。
……她本以为,戴眼镜的人,都距离很远,令她避之不及。
可戴着眼镜的顾芝……比起之前的模样……更……
她久久地望着他的侧脸。
【咚。】
像是被蝴蝶的鳞粉迷了神智,又或者,那是一条没藏起尾巴的狐狸。
【咚咚。】
……真美丽。
狐狸的大尾巴甩上鼓面。跳舞的蝴蝶带来震耳欲聋的旋风。
【咚、咚、咚】
陈千景抬手,捂住莫名震响的心。
这不是动心的感觉,她很确定,迄今为止的人生,见到再帅的帅哥再热烈的追求,她的心也不过“嘭”的一下,产生那一瞬小小的动摇,像放出一只粉色的气球。
动心不是这样的感觉。
咚、咚、咚,全世界都在旋转,心跳得太快,呼吸无法继续,下一秒就想呕吐。
……啊,好怪。
顾芝一口气从20天后的比赛捋到了大后年的职称评级,这才沙哑地咳嗽一声,拿起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向陈千景。
“如何,学姐?我这不算给你什么不能接受的东西吧?只是作为朋友,想做点力所能及的……”
不知为何,学姐却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一只手放在胸口。
“顾芝。我,可能,快熬夜猝死了。心源性猝死。没救的。”
顾芝:“??!”
他赶紧把人扶着躺下,又掏出手机要打120——
“等下。好像又好了一点。别打急救……我……”
躺在包厢的长沙发上,呼吸一点点回匀,陈千景伸手,抓了抓他的袖子。
“顾芝……你……”
谢谢你。
辛苦你。
用这么认真的方式为我找了这么这么多的东西,费了这么这么多的心力。
而且,真的,竟然,给了我好多好多辞职去闯那个未来的勇气。
资料有多少,他的手指划过多少,她就生出了多少的勇气。
“你……”
陈千景吞咽了一下喉咙,对上他转过来的眼睛。
……好漂亮,好美丽,好想画进她的画板里。
现实中会存在这么好看的眼睛吗?
“……顾芝,你戴眼镜。”
她最终却挤出了这样一句话。
乱七八糟,没有感谢没有赞美,简直前言不搭后语,语言系统都离了体。
而顾芝闻言立刻伸手摸向自己的脸——后知后觉的,他这才意识到,鼻梁上架着家里那副戴习惯了的黑框眼镜,而非出门时总要换上的隐形眼镜。
……等等,不好,他凹了一年多的运动学弟形象!
顾芝一把摘下眼镜,也顾不上瞬间模糊的视野:“这个是我朋友——”
陈千景又拉了拉他的袖子,特别特别执拗。
“顾芝,戴上眼镜。你好适合……戴眼镜。”
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这才是他自己。
时隔一年,成为挚友后才终于被她见到的,顾芝自己。
……好帅气。
陈千景再次捂上震颤不已的心。
前所未有的频率……她……
要么是心源性猝死,要么就是,一见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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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比起给她钱,给她资源,给她保证,给她各式各样的大话鼓励。
顾芝将一本沉重得常人无法想象的文件夹拍在她的眼前,带着通宵的黑眼圈与阴沉沉的黑框眼镜,想帮她的心情太过急切,甚至遗忘了伪装自己。
于是,二十四岁的陈千景,得到了勇气。
即便越过固定的轨道,也不会陷入未知黑暗的勇气。
——而面对这样帅气的他,她又怎么可能不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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