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千景深吸一口气。
说实话,对象可能生命垂危,哪来的闲心去哄劝突然发癫的自家猫。
可陈千景又注意到了泡芙焦躁抽动的尾巴尖下方,地上,有一块新鲜的血点。
“……泡芙,你受伤了?你哪里痛,让妈妈瞧——”
“喵!喵!喵!!”
她正要把它从地上强行抱起,泡芙却撕拽着她的袜子,又绕了两圈蹦向远方:“喵嗷——”
并非毛发下滴落的血点。
在它身后,一串间断的、散落在杂乱废墟中的血点显出来,和歪歪扭扭的新鲜脚印一起,通往江边。
陈千景霎时冲了出去。
——五分钟后,她成功在跨江大桥下方的沙地里找到了顾芝。
好消息,他活着,甚至还在一点点往前挪着走,有点像是电子游戏里会进攻向日葵的僵尸。
坏消息,他已经意识不清了,陈千景叫着他名字试图将他阻拦,带回路边时,他咕哝两声,还一把打开了她的手——
“别挡我路,”嗓音特别沙哑,说话也特别凶,“我要去……要去……别挡我路!否则我弄死你!”
他仿佛是把陈千景幻视成那些曾追着他踢踹他的混混了,尽管气息奄奄,身上满是敌意的尖刺,似乎下一秒就要对她动手了。
陈千景没理睬这些敌意,野生狐狸受伤时总会冲陌生人类龇牙咧嘴,这是常识——话说他现在根本就不是野生的了,她也不是陌生人!
本来看他一身血,她战战兢兢地都不敢多碰他,可这人还能走能哈气的,似乎很有精神——她便咬咬牙,直接拦住了他的腰,使劲往后拖。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芝芝,别乱走——”
顾芝扭头看她。
他没了眼镜,看什么都不得不皱眉眯眼睛,表情显得特别凶狠、阴冷,平日里特意在她面前收敛的阴暗比本性完全放开,似乎下一秒就要咬断她脖子。
“放开我!我弄死你!”
陈千景:“不放!你老实点!”
“放开——我——”
顾芝伸手往外扯她胳膊,这混蛋不知为何伤成这样了还有一股子牛劲,明明他的掌心已经烫得能煎荷包蛋了。
陈千景急了,她直接一个大跳盘起双腿锁住他,带上自身体重猛地将他往下压,噗通一声,缠斗的两人直接倒在沙滩里。
挣扎个不停、还要咬人的野生狐狸终于消停了,老老实实垫在她身下。
……因为他头一歪,两眼一闭,昏迷了。
“芝芝?芝芝?!”
——十分钟后,陈千景总算等到了呼啸而来的救护车。
救护人员将顾芝搬到了担架上,经过检查,身上的几处血口只是擦伤,没有伤及骨头内脏,而他的昏迷不醒似乎是高烧脱水造成的休克。
——在陈千景焦急的再三追问下,救护人员表示,这人昏迷绝对不是因为被她撞倒在地后磕到了脑子,更不是被她的体重压爆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伤口。
综合来看,只是轻伤,正面遭遇山体滑坡得了这么个结果,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顾芝的体温在救护车行驶中途险些飙上43℃,但远离了江郊后,立刻开始下降,温度缓缓回落。
或许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残余的力量彻底消散,又或许是被闻风而来的监管者逮住——谁知道呢。
陈千景不在乎。
她抱着灰扑扑的猫,坐在救护车上,两只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显示屏里的数据,仿佛少盯一秒他的病情就可能会加重。
当顾芝的体温降至39℃,救护车车窗外快速滑过新区那片别墅群的风景,昏迷的他又动了动。
陈千景对上他睁开的眼,还以为他清醒了。
“芝芝——”
可顾芝的眼神焦点没有落在她身上、猫身上,他虚虚地瞅着窗外的别墅群,与那一闪而过的大巴站牌,与站牌后的私人烘焙店。
“下车……我……下车……到站……”
他含糊地重复,手指再次挣扎起来,似乎想拔掉阻挠自己的吊瓶针头。
陈千景恼火地摁住这货:“消停点,你以为你是在坐大巴吗——”
顾芝依旧用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她,警惕又冷漠。
“别挡路。我要……去……买蛋糕……买杯子蛋糕……”
陈千景顺着他的目光往车窗外看,电光火石间,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顾芝不在她指出的路上。
“我老婆……叫我去买……杯子蛋糕。你……别挡路……”
她上高中时最喜欢的杯子蛋糕。
压根不在她指的那个方向,明明就在另一条需要穿过荒地的道上,那辆城际大巴中转站旁边的私人烘焙店——
国道旁根本没有杯子蛋糕店,她才是昏了头不清醒的人,杯子蛋糕店明明就要往那边走。
她笨,她忘记了,她给我指错了路。
顾芝拧着眉重复:“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所以……”
我到站了,要下去给她买杯子蛋糕,她隔着橱窗看过很久很久的那款杯子蛋糕。
别挡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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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呼呼发烫的芝士蛋糕:下车……下车……放开我……弄死你……谁都不能……阻挡我去给老婆买杯子蛋糕的路!!
杯子蛋糕本尊:啊啊啊啊笨蛋给我躺好呜呜呜!
第92章 第九十二口代餐
“嗷——嘶——喵——”
数小时后。
顾芝又是被猫吵醒的。
他一时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用“又”, 就仿佛自己昏昏沉沉时已经被那不满、尖利、凶巴巴的嘶嘶猫叫折磨了好多遍……
不知是在喊“人,你都烧傻了,赶紧别折腾了”, 还是在宣誓“再找这么蠢的人我还不如去做狗”呢。
总不可能是一直远远地守着不断叫唤,试图替他唤到能来帮忙的路人——他家的猫可没那么机灵也没那么忠肝义胆,就是只会撅着屁股踩他脸的逆子。
顾芝昏昏沉沉地琢磨着, 难得思绪毫无逻辑,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零散得很。
他觉得自己似乎还待在那压得人窒息的土坑里, 湿气与臭气拌在一起的厕所隔间里,听着远处时不时拉高的猫叫, 听着外面那些混混抢走他眼镜后耀武扬威地踹门……
接近他的统统都是恶心的渣滓。
想碰他的统统诅咒成烂人死人。
【中二兮兮的小朋友,这么凶吗,我喂你烤肠吃?】
【芝芝?!芝芝, 你清醒点, 是我——我——】
乱七八糟的梦,还是片段化的记忆,他试图攻击的人变成了小千老师,他的敌意与恶意尽数倾泻给了那个最该表现完美的人。
顾芝心悸起来, 他下意识想摆脱这种噩梦——肯定是那破猫瞎叫叫给我脑子叫坏了——又或者是那该死的鬼东西仍然阴魂不散地想搅浑我的脑子——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还没撑开宛若千斤重的眼皮,就想挣扎着起身。
亦或者,动起来,爬出去, 爬出他意识仍旧停留的土坑——
“好了好了……我已经给你看过爸爸了啊……小祖宗,求你……别挠,别挠, 我新买的牛仔裤——”
可又传来人声。
更吵、更躁、更闹腾的动静来的,背景音还有萨摩耶和哈士奇打架的乱嗷声——雪橇三傻特有的聚在一起音量变大。
而顾芝咳嗽咳嗽着,呛入一口新鲜的空气——不是江水混杂着泥沙的土腥气,亦不是年少时隔间地板的氨水味,是医院消毒水特有的酒精味道。
……我在哪里?
顾芝这才拧着眉缓缓睁开眼睛,视野里是一片雪白的色块。
……医院的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对没戴眼镜的深度近视人来说,堪比一次眩晕攻击。
顾芝赶紧闭了眼睛。
“顾芝?!哎,你真被叫醒了,我这就打电话给——别咬,别挠——也别扑我手机啊啊啊啊曲奇!!”
顾芝:“……”
顾芝:“你很吵,梁晓新。”
哪怕闭着眼,两耳嗡嗡乱震,后脑一阵阵余震般的钝痛,身体也有些发沉……
顾芝依旧理清了现况。
这是医院病房,而吵醒他的噪音来源于立在床头柜的手机,手机正开着梁晓新的视频通话——后者则待在他家里,旁边是安稳健康到有点过头的泡芙与曲奇。
顾芝勉强忍着晕眩感又睁眼看了下那边视频里的聒噪画面——蠢狗依旧憨憨地吐着舌头扑人,疯猫也依旧癫癫地撕着梁晓新裤腿转圈——两个不省心的宝从爪子到毛发都干干净净,显然毫发无伤,又经过仔细的照料打理——
曲奇扑翻了镜头,梁晓新家的萨摩则开始贴着屏幕鼻子乱拱,画面抖得太厉害,顾芝看得又有点想吐了。
他赶紧闭眼,摸索着掐断视频,又给梁晓新发送了谢谢他帮忙看家喂二宝的语音。
顾芝对于梁晓新出现在自己家里并不意外,大概是小千老师拜托了他帮忙看管两毛孩,至于小千老师在哪里……
他既然顺利得救躺在医院病房,小千老师还能在哪里。
智商远超平均水平的顾芝自信地想,她肯定是忙工作去了。
他能得救就说明那鬼东西的计划彻底失败,小千老师顺顺利利送回了小陈同学,当她终于拥有了稳定完整的灵魂、健康健全的身体,又将昏迷的他送进医院治疗,拜托梁晓新帮忙去他们家里照看毛孩子——
自然是腾出空来,追赶自己这段时间落下的进度啊。
大概率是在出版商公司大楼里和编辑商讨如何重新推进被延迟的签售会,小概率是冲进工作室抓住这段时日错失的灵感赶稿赶得不知日月星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