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还有小小概率是她重新飞去国外采风取材,将三个月前被事故匆匆打断的异国之旅完成,速写画到一半就不得不截停离开是格外很难受的,顾芝太懂漫画家私底下会为怎样的细节发疯大哭了——
不过,唔,他觉得吧,自己这一遭下来都进了医院,老婆就算火急火燎地要继续飞往国外取材,买机票之前也起码会打个电话跟他说一声。
总之,虽然胸口还犯恶心,眼睛还是看啥啥重影,一边耳朵仿佛被堵着一边耳朵又能听到血管突突突的幻震,各方面后遗症都还没好……聪明的顾芝依旧很聪明地下了定论。
那就是,现在这情况他老婆肯定去忙正事了,老婆绝对不会在他旁边看着。
——因为,他聪明地换位思考了,看护一个遭了鬼东西诅咒又倒霉差点把自己活埋的人,岂不是浪费时间么。
反正只要送回小陈同学,那东西就失去了最后一抹可施为的能力,那他被非科学力量施加的高烧肯定会自然褪去,连吃药都用不着。
而且他能自己成功爬出土坑就说明他没伤到什么有碍行动的重要器官——既然如此,送进医院也就做个体检吊个水,何必再费工夫看着。
于是聪明的顾芝闭眼缓了会儿,再次睁开眼后,确认身上没有石膏,墙边没有拐棍,便聪明地摸向手背,决定拔针走人。
因为顾芝也很忙,顾芝还急于确认自己昏迷时事态如何发展,了解情况后迅速开始收尾,譬如他始终没能亲眼确认可靠程度的论坛联系人,譬如那在小陈同学转告中被暴打一顿又被狗咬的顾锦宸,以及,最重要的,他能不能想办法用最快速度给老婆安排一遍涉及灵魂的身体全套大检查,看看这飞来横祸是不是终于解决了,没有后顾之忧——
他想办的事情太多太多,光是随便想两下就能排出占满十几个小时的日程表,躺在病床上输液干等?那无异于浪费人生。
老婆不在旁边看着,那阴暗比是绝对不会停在医院里演戏做好好病人的——反正他自我感觉良好,除了有点犯恶心有点晕,已经完全恢复了。
而且,哪怕不论别的,他必须先去买副新眼镜——几米之外人畜不分的瞎子视野实在太难受了——
顾芝三下五除二就拆了针头,穿鞋出门。
虽然因为没有眼镜,他不得不扶着墙出去,险些撞到门框,但这不重要,他依旧是个做出聪明决定的聪明人。
虽然匆匆进入走廊后,又险些撞到了一个正朝这边走的女人……但这不重要……话说这女人的身形有点眼熟……
“梁晓新说你醒——你干什么?”
聪明的顾芝一个激灵。
他瞬间很不聪明地摇了摇脑袋。
“没什么,小千老师,我出门走走,随便走走——你在这里干什么?”
陈千景:“……”
一手提着灌满的热水壶,一手提着刚从外卖点取来的纸袋子,陈千景看看这蠢蛋扶着墙的手背上滋滋冒血的针眼,又看看这蠢蛋随便套在病号服外的外套,与已经穿好的皮鞋。
陈千景深吸一口气。
陈千景吐出这口气。
“你被救护车拉到医院里,你昏了十几个小时到现在才醒,你住在医院病房里输液打针,现在是第二天晚上十点整——你觉得我在这里干什么?”
顾芝茫然地想了两秒钟。
因为没有眼镜,他一向能很好收在眼镜片后的神色暴露无遗,透着纯纯的疑惑与纳闷。
“你……呃……有一部分稿子落在我公司办公室里了,所以到医院找我要钥匙去取?”
陈千景:“……”
陈千景:“顾芝,我不想和蠢货继续说话。你滚回去。”
顾芝……顾芝依旧不太明白这么聪明的他为何就被老婆骂成蠢货了,他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很生气。
于是他默默滚了回去,坐回病床,脱掉外套,十分乖觉。
陈千景摁了护士铃请人过来重新给蠢货扎针吊水,挂断通话后还没能倒杯水缓缓气,就听蠢货在后面小声嘀咕:
“你怎么了,为什么用刚才那种口吻喊我‘顾芝’?”
……这货反倒还委屈起来了。
“不然呢,”陈千景继续深呼吸稳定自己的情绪,“你见过谁家听话聪明的芝士蛋糕会飙着血瞎着眼不管不顾地跑出去?你病好了吗你就瞎跑?你拔针要走之前都不问问我意见的??”
——显然,她稳定情绪的努力见效甚微,即便不得不在内心反复提醒自己眼前是个病人,陈千景依旧没控制住越拔越高的攻击力与嗓子。
而顾芝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我、我以为你不在医院里……”
我就是去楼下拿了个快递——你以为你这个蠢货都昏迷住院了我会待在哪儿呢?你到底为什么会如此“聪明”地认定我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医院里自生自灭啊??
陈千景气乐了。
上涨的怒火带出飙到新高度的攻击力。
——模仿着阴暗比特别能气人的真实口吻。
“是啊,是啊,我是不在这家医院里,我当然不会在你住院时留着了……”她恼火道,“我忙着去别的医院看顾别的不省心的蠢男人,给他灌热水瓶给他跑腿叫护士叫医生,反正我在外面忙得很——”
顾芝陡然安静下去。
直到护士进了门,骂骂咧咧地给不听话的病人重新扎了针,又骂骂咧咧地出去。
陈千景走过去给顾芝摁紧手背上新贴的止血棉。
顾芝……顾芝这才动了动,用很小的幅度,试着将手背抽回去。
他的皮肉本就苍白,被扎了几回的手背一片乌青,之前碎玻璃割出来的伤还没好全,被他胡乱动了两下,止血棉下的伤口又有要裂开的趋势。
陈千景横眉倒竖地骂他:“你干什么,又想滋血吗,手放好,不准再动了!”
“……我没干什么。”
对象低着头,声音很小,却也非常清晰,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阴暗酸气。
“既然你朋友住院生了病连累你忙前忙后的,你就继续去照顾他好了,你管我在这里扎针吊水疼不疼呢。”
陈千景:“……”
陈千景:“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说的蠢男人还有别人吧顾芝?!动动你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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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你不忙工作,你不做正事,你也不回家照顾我们家俩毛孩子,你竟然跑去另外哪家医院照顾哪个蠢男人——你既然这么有空你干嘛还管我吊水管我疼?谁啊谁啊谁啊,哪个那么重要的朋友这么需要你费工夫还让你这么上心啊——呃?等等?
小千老师:……
咬死他算了.jpg
第93章 第九十三口代餐
鍵開けた限られた未来を拡げるよ今
仅限用钥匙打开的未来此刻开始扩展
君に向かう矢印が自分にも向いてたんだ
指向你的箭头也指向了自己
——引自-恋してる自分すら愛せるんだ-こはならむ
顾芝坐在病床上, 懵了大概有几十秒才反应过来,压根就没有她口中的什么陌生男人。
因为陈千景之前那通输出的口吻像极了气话,她此刻骂他“不会真以为有别人”显然是反问。
……大概, 应该,是反问吧?
再结合上下文分析,屡屡被老婆骂愚蠢的他显然就是那个“陌生蠢男人”……所以, 她的意思是……
唔。
顾芝忍不住勾了勾手指。
“所以, 你竟然没去忙别的事吗, 小千老师?”
陈千景没有留意到他微蜷的手指, 他陡然转变的态度,他话里小心翼翼的试探, 和那点不敢置信的忐忑。
她正气恨交加地瞪着顾芝伤痕累累的手背,动来动去的就没个安生的混蛋到底能不能跟他自己身体和解啊——
自个儿陷在坑里时不知道打电话叫她就算了,爬出来把自己弄得血呼啦差就算了, 烧得认不出人脸差点跟她在江边上打起来也就算了……躺救护车上吵着要拔针走人, 躺病房里昏了大半天后醒来,第一反应还是要拔针走人——
怎么,他觉得自己的手背跟没痛觉的混凝土地没区别,想扎就扎, 想拔就拔,任血液逆流淤青发紫,他也要满不在乎地去忙什么人生大事?
她气不过他嘲讽两句,结果这蠢蛋还真以为她跑去照顾别人——哪个别人会像他这么麻烦,生病了住院了也要作出一堆幺蛾子??
小陈同学初次见识阴暗比时深感可怕, 但小千老师只觉得,太烦人。
对他好他总能解释成符合普世价值观的好人好事,心疼他他却完全不懂得回报她的珍惜与看重, 说多少次做多少遍,一到关键时刻他就开始犯轴往最坏处想,无意识的自毁倾向自残行为更是不胜枚举……搞得她结这个婚是下凡扶贫,和顾芝这人在一起完完全全是出于“神必将照耀凡人”的博爱大义……
啊呸。
陈千景最讨厌这种典型的阴暗比个性了。
我好端端地对你好,你却自顾自地给我的关心我的想法下定论,“你以为”——你凭什么就以为我做这些是出于你臆想的理由,又凭什么潜意识就定死了我不会做这种照顾病人——照顾你的事??
要是再想得再坏点、总结得再偏颇点、说得再过分点——
顾芝,你也不愧姓顾,和你亲哥终究是血脉相连,自以为是的臭毛病完全就是一伙人。
——正因为同样以伴侣的身份深刻了解过顾芝与顾锦宸这两个人,陈千景早就意识到了,顾家兄弟俩身上的确有种不可避免的共通性——
他们总喜欢给他人提前预设一种极端立场,然后以此为前提行动。
只不过,顾锦宸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一种极端的被吹捧的大少爷环境里,他预设他人立场天然就是“以我为中心”“爱我敬我宠我宠得不行”;
而顾芝看着这样的顾锦宸,又不得不生活在兄长压迫的阴影里,他预设他人立场天然就是“以他们自身为中心”“绝对不可能对我抱有好意”。
他认定员工关心他是为了他们自己能领奖金,朋友关心他是为了他自己能快乐游戏,伴侣关心他是因为她人好心善普度众生……他可以特别自然地接受别人因为“工作”“休息”“出差”“兜风”“聚会”“亲戚”等等私事放弃他,因为他早就给那些人预设了一个“根本不会在乎我”的冷漠前提。
陈千景越深刻地了解到顾芝这点,就越感到头疼,与叹息。
这就像告诉一个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被夸奖过成绩的孩子“你要有点起码的自信力”——她再看不惯他这毛病,也无法居高临上地指责他、批评他、叫他改正,因为顾芝就是生长在这种环境里,不可能凭她心意直接改换本性——
他倒是很乐意依她的要求把毛病统统藏起来,把她理想的样子完美无暇地演出来,可这不就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困局吗?
她要的不是虚假的演绎,她只要他能对她——唯独对她——多一点“被在乎”的信心。
可陈千景万万想不到,事到如今,她做过那么多次明示、暗示、直接告白,想法心意翻过来覆过去就差嚼碎了直接喂他嘴里,这蠢蛋仍然不觉得他的伴侣应当在他受伤、落难、重病住院时优先选择照顾他自己——
总结一下,这不就是不信任她吗?
在他们共同经历过这样一串事故之后,他仍旧不相信她的感情,自以为是地预设她的立场?
这多令人生气。
见他手背上的纱布终于不再洇开鲜血,陈千景抿抿嘴,这才撤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