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身接着去倒开水——刚才被这蠢货气得倒水倒一半就忘记了,她还渴着呢。
他昏迷的这数小时,她先是回去安抚了奶奶,又是带家里的猫猫狗狗洗澡吹干交给梁晓新照看,然后抽身把停在餐厅停车场的汽车开回家,屏蔽掉顾锦宸母亲的责骂电话,便马不停蹄地赶回医院……陈千景根本做不到心无旁骛地呆在昏迷的顾芝身边等他醒,她下意识逼迫自己忙个不停,也压根没空闲坐下来好好喝口水、吃口饭。
之前终于买了快递和外卖过来,还提着水瓶下楼打水喝,是因为她拿到了顾芝的体检报告单——高烧没影响神经,伤口也没深到骨头,安安分分输两天液就能出院,她这才彻底缓了口气。
其实陈千景没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也在逐层递进。
当他在救护车上胡言乱语要去买蛋糕时,她又自责又感动,觉得只要这家伙还活着就万事大吉;
当他在病床上人事不省吊着点滴时,她又难受又焦灼,觉得只要对象能重新睁眼说话,哪怕是继续说胡话也令人开心;
当顾芝终于醒来,甚至有力气下床拔针折腾他自己了——
陈千景之前所有的哀切、怜惜、焦虑、自责蹭蹭蹭全部烧成一团火气,要不是小千老师的攻击力主要点在精神输出层面,她当即就能扔了水瓶一路把他锤回病床上老实躺着,还搁这里阴阳怪气呢。
其实有那么点像家长看离家出走的孩子——孩子人不见影时悔恨莫及、日日垂泪,可看见这熊孩子活蹦乱跳跑回来了,那家长第一反应通常不是抱着对方呜呜大哭,而是怒目圆瞪地撸起袖子,来一顿狂暴版竹笋炒肉。
……当然。
陈千景还不至于真跟一个脑震荡后遗症还没好的病人打起来,单纯的暴力也治疗不了顾芝这种资深阴暗比。
她只是咕嘟咕嘟喝了两杯水,缓过气,压着因极度的愤怒微微颤抖的手腕回头,瞪向顾芝。
后者显然是知道自己之前说错话了。他有些恳求地看着她。
“小千老师……我只是……”
你只是怎么,你只是又自以为是地给我预设了一个差劲立场,你——
【你和顾锦宸真不愧是兄弟。】
陈千景自然知道,什么话最能踩着他的弱点,穿透他的命脉,让他刺痛不已。
光是在心里重述一遍,她就能想象到顾芝惨白一片的脸色……
和他现在身上的病服差不多。
和他脸上、脖上、胳膊上的纱布也差不多。
“小千老师。”
顾芝轻声叫她:“别咬嘴皮。”
……陈千景赶紧松开快被咬破的嘴皮,也咽下了那句快到嘴边的攻击。
“对不起,”她短促地说,“我可能有点过激了——让我冷静一会儿。”
顾芝坐在病床上,背一点点挺直了,头也抬起来,一边探询地瞧着她,一边拉过他之前掀开的被子。
“小千老师,过来,坐我旁边说话吧。”
陈千景皱皱眉。
不是厌恶,她是害怕自己再次接近他之后,看到他身上刺目的伤口与纱布,又会应激般怨气火气一股脑上涌,口不择言地说出那些攻击性极强的恶评,从头到尾将顾芝批得一文不值——
他生着病,她不该一醒来就冲他发泄这么多过分脾气。
“小千老师?”
“我不……”
“坐过来吧,离我近一点。”
顾芝却冲她伸出手,晃了晃:“我想看清你的眼睛。”
……是了。
陈千景这才意识到,他依旧是眯缝着眼,紧拧着眉,整个人都处于半瞎状态,努力找她方位冲着她模模糊糊的重影说话的——
“那你怎么还知道我在咬嘴皮?”
“我就是知道……小千老师,每次你气得要死想放狠话,但又舍不得出口时,就会很用力地咬自己嘴皮。就像你每次撒谎也会有固定一套动作……”
顾芝缓声道:“我是你对象。我知道你。”
可你根本不知道我刚才想说什么过分的话攻击你,你对我细致入微的了解到头来只贡献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不用眼睛去看就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咬嘴皮,却从来顾不上分析如何踩我的雷点拿捏我的弱点——
我总能找到最能戳中他人弱点的东西,以此捍卫自己,这才叫过度防护与过度警惕——
你呢,暗沉沉的阴暗比,看着凶巴巴,对我总是没有半分棱角,被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通蠢也不敢生气。
芝士蛋糕都比你有攻击力。
陈千景立刻就有些想笑。
但笑完了,更多的难受又翻涌出来。
……她竟然差点任凭情绪就去欺负一块伤痕累累可可爱爱的芝士蛋糕。
“芝芝,我……”
“我没生气。是我想岔了,以为你和别人……是我该说对不起。”
顾芝的手却又冲她微微勾了勾:“可再次道歉之前……你离我近一点,好不好?小千老师,我想看清你。”
没错。
这才是最重要的。
陈千景三下五除二拆开下楼拿来的快递,握着东西过去:“给……”
顾芝压根没看她拿来的是什么东西,水,补品,礼物,工作文件——那统统不重要。
他只知道,视野里极度模糊的人影终于清晰,叠出小千老师温柔又懊悔的眉眼,和她唇上微微干裂的嘴皮。
总算看清了。
他不喜欢之前那种遥远的距离。
坐在床边的顾芝一把拽过陈千景,他用被子和双手将她直接固定在了自己不用戴眼镜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的距离里,还很有心机地让手背上扎的输液管绕了两截挂在被子外面。
果然,下意识想挣扎的老婆一看见输液管就不动了,任由他搂过腰,又搭过脑袋。
“……你这样我待会怎么出来?万一把你扎进去的管子又弄松脱——”
顾芝心想,那你就不要出去了,围着病床忙前忙后有多累我还不清楚吗,你给我抱一抱贴一贴,然后睡着就好。
但他又不傻,他知道这时说这话肯定会惹得老婆更加生气,她刚亲眼看见他拔针下床,火气还没熄。
“没关系。”
顾芝嘴上便道:“待会的事待会想,现在你让我抱抱,我好冷。”
陈千景摸摸他伤痕累累的胳膊,又摸摸他冰凉的手腕,不说话了。
皮肉伤再怎么轻,皮肉翻卷的痛感也少不了,从土坑里爬出来听着容易,但绝不容易。
更何况他还身负低血糖,失血过多后整个人的体温都比平时降了不少,也不知道要吃多少东西、歇多少天才能把这点元气补回来。
当然,陈千景不是没察觉到对象在刻意卖惨——可别人卖惨是夸大事实,他卖惨只是陈述事实几分,压根不需要装可怜的。
……卖吧,卖吧,会利用自身弱势,总比不知道自己惨还乱跑乱折腾的笨蛋好。
要是这笨蛋以后累了饿了难受了都知道跟她撒娇要她哄,而不是继续秉承野生动物本能、自觉无家可归……那该多好。
她叹气,手反绕过去,轻轻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处肩膀。
拥抱总能令人平心静气。
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了好一会儿,直到陈千景摸着顾芝的手腕,感受到他的皮肤慢慢回温,脉搏也逐渐大声。
顾芝贴着她的脸,蹭了蹭。
这人撒娇时真的很有狐狸样——哼,现在就能变成喜好贴贴蹭蹭的家养狐狸了,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龇牙咧嘴的野生凶样?
陈千景没有心软。
她告诉自己只是让可怜兮兮的笨蛋抱着取取暖,不能在原则问题上一味心软——她用力侧过头,避开他盛满了喜欢的眼神。
顾芝弯了弯眼睛。
对一个摘了眼镜就不知远处雌雄的高度近视来说,他在用眼睛说话这方面具有毫无必要的高深本领。
……我陈千景是个有定力的成年人了,成年人不会因为这种撒娇心软的!
“小千老师,刚才的事……”
顾芝顺着她扭头的动作黏过去,贴着她耳朵小声道:“虽然我要说对不起,一时头昏,误会了你。但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小千老师。我没有觉得你一定不会在乎我……也没有预设你会不管不顾地去别的地方。”
陈千景心里猛地一跳。
他说这话,就好像他真的猜到了她之前不管不顾要对他攻击什么内容。
但顾芝没有表露出什么被攻击被指责的伤心——提前猜到了对象在心里会怎么激烈骂自己应该沾沾自喜,为什么要因为对方始终没舍得说出口的话伤心呢?
“我只是想说,小千老师,我会误会你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只是不习惯而已。”
他轻轻叹息:“我不知道,原来人受伤了住院了,是可以安安分分留在病房里,被别人照顾的。我没有这种被照顾的经验——从没有人会像你这样,对我这么好。”
陈千景:“……”
来了来了,狐狸精特有的魅惑术。
陈千景刚硬反驳:“哪有这么夸张,你不要随意上升,又不是孤儿,谁从小到大都没有过一次被亲朋好友照顾的经验,就算你说你以前从未生过病住过院,那眼睛出事故那次总还——”
顾芝:“我没有。我眼睛差点被戳瞎那次,住院大半年,后妈来道个歉就走了,顾老登日理万机,我亲妈则在海外旅游。至于花钱请的护工——我不敢要他们照顾,我怕他们是被顾锦宸买通来彻底弄瞎我的。”
陈千景:“……”
好吧,真就从小到大生病住院没一次被照顾过,好可怜一芝芝哦,难怪二十来岁了本性还这么孤僻,一发烧就显现出野生流浪动物的原形。
……好吧好吧,这么惨兮兮的芝士蛋糕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吧,不管他说这通是打算什么……
“小千老师。”
绕了一圈又拉满同情分的狐狸趴在她肩膀上,勾出了最终目的:“你是唯一会在我住院时陪我的人,我好开心。但医院里很冷,陪床也睡不好,空气里还有不知道多少病菌,你又刚刚做过手术、整合灵魂……我实在担心你,小千老师,你回家去,好不好?我保证待在这里好好养病,每天都和你视频。”
陈千景:“……”
所以你绕了一大通就是这个打算对吧。想赶我走。不要我管你。
我就知道。
陈千景面无表情:“我接受你的道歉和解释。但你休想趁机一通糖衣炮弹把我打蒙。你哪怕把我吹得天花乱坠让我感动得不行——我也不会心软放你离开病房去工作的。不,别狡辩,我一走你肯定要溜,不在医院里看着你就能扑腾起来拔针——你给我老老实实吊完水吃完药,起码过两天再论出院复工的事。”
顾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