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千景:“……”
怎么回事,我只是给了他一副眼镜,不是给了他一串自带度化功能的佛珠吧??况且普通佛珠能降得住他这种麻烦狐狸么??
“对了,小千老师,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来了来了,又要开始了,陈千景提高警惕。
“……待会你要是陪床,能别睡旁边的小床吗?”
顾芝又咳嗽几声,示意她瞧自己手边堪称空旷的面积:“这间特护病房太大,床也宽度夸张,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了,反正我已经拔了针没再扎管,你没必要因为担心碰掉针头就去挤小陪护床。”
这种要求倒是无可厚非,反正是陪病人住院,只要不耽误他身体,对陈千景来说,睡哪儿都一样。
不过……
“你只想说这些?”
就这么轻松地默认了我会在病房里住下来吗?不再劝阻不再推我了?
顾芝眨眨眼。
“我还想说,能不能别搬运你另外的被褥了,我身上这条被子也特别宽裕,我一个人盖挺冷的。”
陈千景:“……”
陈千景:“我警告你,我不会和刚刚昏迷醒来的病患做什么的,你想都别想。”
顾芝扶了扶眼镜。
“我真的没想做什么,”他委婉地解释道,“住院晚上会有护士定期查房,我不想闹出什么来让你受委屈,医院环境又不比家里卫生安全,再说了我也没有备好必备道具,大部分存货都在家里床头柜放着……真的,小千老师,我只是单纯很冷,不想一个人睡觉。”
陈千景:“……”
好吧,有理有据,就是解释过多反而暴露了你有在内心列出优缺点来回衡量。
你绝对是认真纠结了“很想做什么”与“不能做的原因一二三四五”吧。
……可他到底为何态度突然就安分下来,老实养病不再闹腾,也默认她留下来陪护了?
陈千景满头问号,但她也不好问出口,对方态度惊人得好,她问“怎么不继续作了”就很像是刻意跟病患找茬吵架了。
原本,昏迷多时的病患刚刚清醒,就该柔声细语地顺着哄着,而不是反复对呛。
等到她刷牙洗脸、换好睡衣回来,顾芝已经关了病房的大灯,他手上依旧是之前读的那本书,但剩余的页数距离封底只有几页了。
陈千景上了病床。
她发现顾芝没有说谎,他的体温依旧有些凉,即便窝在被子里躺了许久,被褥里也不算暖热。
本就有低血糖的毛病,又摊上失血过多的伤势,体温降低也正常。
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手腕,半晌,又凑近了,摸摸他的胳膊。
顾芝没动,只垂眼看书,不到五分钟,原本缩在床边狐疑打量自己的人就整个贴了过来,不断地摩擦手掌贴他皮肤,搂他胳膊挂他腰,到最后就差粘贴在他身上。
……只能说不愧是小千老师,酷爱肢体接触,全家最容易对别猫/狗/人动手动脚的贴贴狂热爱好者。
顾芝勉强抽出一只手,避开她柔软的臂膀,向下掖了掖自己病服衣角。
“小千老师,”他无奈提醒道,“别抱太紧了。”
陈千景哼哼:“怎么,现在不是你缠着我不撒手的时候了?刚才是谁先要抱人不放的?”
两人衣着整齐地肩并肩坐着抱一抱,蹭蹭脸枕枕肩膀,和两人都穿着单薄睡衣躺在一个被窝里抱,情况能一样吗。
顾芝将再次蹭近的她往外推了推,隔开几厘米的距离,语重心长:“小千老师,我是个功能健全的年轻男人,也真的很久没能和老婆有私生活了。所以既然今晚我们俩只想单纯休息睡觉——你就小心点,别总贴我身上。”
陈千景:“……”
呸。
成熟的已婚女士立刻就理解了他的意思,她意识到自己行为是有点歧义了——雄性生物的自然反应有时的确无可避免,这和本人的自制力无关,她每次贴他太近抱他太近,总会出现后患。
……可这都什么时候了!
陈千景有些羞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脑子都是这些吗!我也没故意暗示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体温太凉,想给你取取暖——”
顾芝信她说的是真话,小千老师这位狂热贴贴爱好者的出发点一直很单纯,想当年跟她看部恐怖电影他都不得不忍得浑身出汗——老婆一看兴奋了就开始挤到他身边瞎贴一通,包括但不限于搂着他抱着他趴在他膝盖上吃薯条……但她晚上还得赶稿子,明早又要和出版社商量事,所以就算她无意中把他蹭出火星子了,也只能硬生生忍着。
……唉。
每次都是无意的。
虽然次次都十分无奈,顾芝倒并不为自己不得不频繁忍耐的境况感到烦恼,总不能叫老婆更改她爱好贴贴的肢体习惯,坐在家里离他八丈远,看电影也不靠在他旁边,吃个零食不把碎屑撒他身上了反而很有距离感地找个盘子独自接着——那他才真的会破防陷入究极崩溃——老婆跟外面的陌生小狗玩都会把它抱在膝盖上贴贴,那老婆不贴贴他岂不是变心了感情淡了的表现——
咳。
顾芝会格外无奈,是因为她每次贴贴出发点都太单纯了,既能解读为表达对他的亲近,也能解释为“她就是单纯把你当做体感好的靠枕与挂件”。
结婚两年半,他很希望老婆能有一次不那么单纯的故意贴贴。
……当然,老婆明说了她不喜欢病歪歪缠着纱布的男人,他不能总把事情想歪。
顾芝道歉:“我知道你单纯,你是好意,是我龌龊,我无耻,我控制不住自己。所以稍微隔开一点距离……拜托你?”
陈千景哼哼着往外退了点距离。
废话,你要是能控制住自己了,我反而要生气。
谁愿意跟对象贴贴蹭蹭时,后者表现得超脱外物无动于衷的。
要不是芝士蛋糕次次被靠近都会表露出明显的动摇,每每反应都鲜明自然,她才不会这么频繁地主动贴他——这人平时表现太沉稳冷静了,陈千景就偏喜欢感觉对象绷得紧紧的,又勉力深呼吸往外挪,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防的憋屈感。
……陈千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潜意识里,自己凑近他,的确是带着点撩拨意味的。
——她立刻更恼了。
“而且你现在又是受伤又是发烧又是昏迷的,体检报告都说气血不足,你该供给的气血应该给心脏给脑子给调节体温的细胞,你往什么不该供给的地方乱填气血啊!”
顾芝:“……”
顾芝:“对不起,我毕竟不是真正的机器人,也管不了身体具体往哪里供气供血。”
他顺着她的数落道了好一会儿歉,直到恼羞成怒的老婆终于撒完气,又气哼哼地扒上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对老婆而言似乎就像瓜子对于仓鼠,不管拉开多少距离,晚上睡觉前,她总要扒拉回来抱着的。
顾芝……顾芝不得不用单臂继续翻页看书。
这章只差几页了,他想快点看完。
“话说你体温也太凉了……芝芝,明天早上多吃两颗红糖鸡蛋吧……还有这段时间不准喝浓茶喝咖啡了,多喝点热乎乎的桂圆水……哎,对了,你要不要现在就吃点糖?”
陈千景似乎还没有睡意,她在边上探头探脑的:“我去给你拿颗糖吧,芝芝,我有带你喜欢的那种夹心糖——这书有什么好看的,你戴回眼镜后就看了那么久,不会又是什么工作上的资料吧?”
顾芝顿了顿。
“不用再费工夫去拿糖,很晚了,我看完书就打算睡觉。”
“那这破书有什么好看的?你非要看完才肯躺下吗?”
“……”
“让我也看看——芝芝,慢点翻页——”
顾芝悟了。
重点不是糖或书,老婆就是在故意找茬想跟他聊。
“小千老师……”
你怎么了?
我不听医嘱不想养病时,你气得不轻,我决定好好按照你的心意安分养病,你却也没表现出什么放心。
正如同陈千景能感受到,失去眼镜后的顾芝一直处于一种隐蔽的强烈的不安全感里,所以他才会屡屡尝试离开病房——
顾芝同样能感受到,陈千景的情绪波动并不对劲。
她其实是个没什么坏脾气的人,很有包容心与耐心,却也很容易应激、大哭、不管不顾释放自己攻击性,他从昏迷中醒来,她要么大骂他一通要么揪着他大哭一通,或者两者皆有——
可陈千景却一直强忍着没做出什么过激反应,她气得要死时想攻击他的话语都咽进肚子里,她表达失望与愤怒的方式变成有些别扭的阴阳怪气,假设什么别的男人——这不像是陈千景的做派,更像是顾芝自己私底下发泄怨愤与猜疑的坏习惯了。
更何况,比这些更重要的是……
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她独自一人做了什么事,干了什么活,怎样安排好一切后续,让事态平息?
陈千景对这几天发生了什么绝口不提,只强烈地埋怨他不注意身体、他动花花心思、他说错了话、他看书很可疑。
就像是……就像是她还处在某种悬而未决的应激状态,她也没能完全从绷紧的弦里放松下来。
或许小千老师只是想拉着他说说话。
但绷得紧紧的她只能表现出越来越多的怀疑与攻击性。
……思及此处,顾芝合上书。
陈千景立刻就道:“你怎么又把书合上了,里面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吗?”
顾芝:“……没。”
他重新打开给她瞧,陈千景探头,发现满页满页的都是大段的、几乎没有标点符号的专业外文术语,默然片刻。
“难得,”她嘟哝道,“你现在倒是不会在我面前装着看体育杂志和篮球明星了?终于不装了?你看那些运动球鞋的牌子介绍是不是就和我看这些术语的感觉一样?明明每个词都看不懂,你还能装着特别有兴趣……”
顾芝有点想等等看,不知道她还能从“装样子看书”发散出多少攻击点来,小千老师这种攻击力真是辐射型的,不用特意找雷点她都能将对方批得体无完肤,同时维持着勾人胳膊贴人肩膀的黏糊状态,也是一种罕见天赋了。
他一直很喜欢暗暗观察她发散的攻击力——或任何好的、不好的小习惯,只要是别人看不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
这是他自14岁起便一直在偷偷做的事情。观察陈千景本身就令他……感到开心。
只不过。
现在他不是14岁,也不处在一段无望的、卑微的、只能寄托于自己幻想的单向暗恋里。
24岁的他得到了吻和一副新眼镜。他知道自己不再需要龟缩在第三人称的视角里。
“小千老师。”
顾芝打断了陈千景的絮叨,他将书放在一边,又伸手摸了摸她的眉心。
“总皱眉容易长皱纹的,这里。”
陈千景立刻敏感道:“就算我比你大三岁,有可能会比你老得快,但你成天通宵工作不带歇的,等到老了,我俩一对老头老太太,谁皱纹更多状态更差、谁更嫌弃谁还不知道呢!”
再次被扫射一通的顾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