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芝忍不住叹气。
“就不能不嫌弃吗?怎么说来说去都要挑一个人被嫌弃?都老头老太太了,谁都不会嫌弃……别总嫌弃我啊,小千老师。”
又在撒娇了。
陈千景有些受不了这人软着语气和她说话,“别总嫌弃我”被他缓缓念出来就和“与我过一辈子”的表白差不多,她原本只是骂他,他怎么总能把被骂的话转变成一种肉麻的情话——
她故作强硬地抵开他摸自己眉毛的手:“是你先嫌弃我长皱纹——老实交代,芝芝,你之前一直看书,是不是因为我逼着你吃药养病,你生我闷气又不好再提,就装样子糊弄我了?”
哪里。
顾芝推了推眼镜。
“我只是试图冷静。”
“你需要冷静什么——”
“小千老师,你给我买了一副新眼镜,还亲了我,哄我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心。”
借着床头灯的光,顾芝低声道:“所以我想听你的话,按你的吩咐,放空思绪不再想东想西……我知道此刻暴露一些想法不合时宜,可我又忍不住,所以才一直看书,发呆,一味顺着你。”
陈千景被他这样定定看着,有些紧张了。
她努力镇定:“你还能有什么想法不合时宜,不就是那种事吗——等你病好出院再说,现在想都别想——”
“我想亲你。”
顾芝说:“我想亲你,想牵你,想抱着你在原地来回转,想把你抛到很高的天空下再奔过去接你——就像迎接某种从天而降的馈赠——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想哭着亲你,想笑着亲你,想一直一直亲你。”
陈千景:“……”
突如其来的这是要干嘛!
……结婚好几年的夫妻了,要亲就亲,要睡就睡,接个吻的冲动而已说得这么纯情夸张,还把人心脏搞得怦怦跳的,他又故意在玩套路诱惑她吧!!
她瞪圆了眼睛,仓皇地在被单上划手,膝盖也往后缩了缩:“深更半夜,你干什么突然发癫,又是告白又是——”
“所以我说,我试图冷静。”
顾芝却没有趁机搂她,抱她,试图再对她做什么肢体接触。
恰恰相反,他轻轻叹息着,就那样躺了下来,几乎贴着床沿的边缘位置,于一条被子中刻意割出了更遥远的空隙。
侧枕着脸,他就那样看她。
“我从来没有被——”
陈千景脸颊的温度越来越高了,她赶紧打断他:“从来没被关心过?从来没被哄过?从来没被安慰着说不害怕?别提了别提了,没什么好提的,这种普通事情来来回回的感激,搞这么肉麻干嘛——全天下每个正常对象都应该关心彼此呵护彼此嘛,做不到应有的关心照顾,那找对象干嘛——”
“不是。”
顾芝笑了。
“我也不想要被关心,被哄,被安慰啊。我又不是路边的流浪狗……”
随便来个人喂口水,递根肠,送上温暖与爱,他就冲对方摇尾巴。
没有人对我这么好,唯独你对我这么好,所以我才特别特别喜欢你——那归根结底,也只是喜欢那个人对自己的好吧?
不一样的。
作为一个天生地长、永远会在心里刨棺材板的阴暗比,顾芝深知,自己的喜欢是不一样的——奇怪、扭曲、不正常的。
他从不要什么善良好心路人的施舍,更不是因陈千景对他的好而雀跃不已。
顾芝是因为……对他如此珍视,安慰他不害怕的这个人,是陈千景。
十年过去,终于,陈千景看见了“顾芝”。
她知道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也察觉到他在那样细微的地方表露出那样纠结麻烦的坏毛病。
这样了解他的她——竟然还会愿意回来,亲他,哄他不害怕。
所以,顾芝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不要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对他好,谁对谁好这种东西怎么要的来呢——
他唯独只要陈千景这个人,看见他,选择他。
对他好,对他坏,统统无所谓的——甚至他还会希望她能对他坏点、自私点、更冷血点——这样他就有更多的理由更多的套路讨得奖赏与补偿,期望勾到她能持续一辈子的怜惜呢。
“小千老师,我14岁那年,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孩。不是因为她善良,她人好,她有一张害羞起来很可爱的圆脸蛋,她令所有同龄男生都忍不住萌生保护欲——或她对他递烤肠,劝他下雨了快回家。”
共同躺在一张床上,又隔着足够安全的距离,顾芝决定把原本写进情书,写进封底,试图藏匿一辈子的秘密悄悄告诉她。
“我喜欢上她……是因为她和外表完全不一样,她哭起来很吓人,她尖叫起来更是扎耳朵,她还会像被碾了爪子的仓鼠那样跳起来对着空气噼里啪啦大骂——”
当他偷偷饲养的那条小狗被顾锦宸一脚踹烂了肠子。
顾芝抱着纸盒里小狗的尸体一路跑到江边,耳根处血管突突乱跳,心底刨棺材的声音刺耳到炸嗓子。
无边的怨愤推动着他来到最顶峰,从来不打算有什么未来也不想要逆袭的阴暗比小孩兀自盘算着,把他的小狗丢在江郊他给自己挖好的坑旁边,他就回去,抄起准备好的东西,杀了顾锦宸全家。
14岁的顾芝根本不想好好长大。
他的眼睛毁了,他的小狗死了,他没有朋友、搭档与亲人,他的学校生活和家庭生活只是恨意的集合体,学习再好脑子再聪明也没办法让他喘口气、诞生活下去的想法。
顾锦宸的确早早摧毁了他,那个孩子的脑中没有任何期待、希望与想法。
可是……
当他将小狗匆匆丢在坑边,转身,想去邻近已经踩过点的卫生所偷药、针管和任何一种能致人死地的东西。
踉踉跄跄地奔下土坡,还没走几步,却听见另一个女生嘶嘶的怒喊。
【谁把小狗——这么小的小狗——哪个畜生把它就这么扔在这儿了啊?!】
她很吵,很闹,用好大好大的音量喊完之后,又用好大好大的音量开始哭,听声音明明是个比他大很多的女生,却表现得像根本控制不住情绪的小小孩那样。
她一股脑地发泄着对他的怨气——对他这个把死去的小狗丢在江边的坏蛋的怨气。
可她又知道什么?她凭什么高高在上地那样辱骂他、诅咒他?又不是我杀了我的小狗——为什么所有人都不会去指责顾锦宸,不会去揍顾锦宸,不会把他的肠子踹烂再扯出来,反而高高在上地指责他呢?!!
14岁的顾芝本就恨得发疯,闻言更恼了。
他爬回土坡,想一把勒死大哭大叫的她。
可他认出来了。
站在江郊,对着一条小狗的尸体又哭又闹的奇怪女生,是那天下雨时,想喂他烤肠吃的怪人。
她本就脑筋不正常,想一出是一出的,总徘徊在这附近的墓园与天桥底下,又特别能共情流浪的毛茸茸,滥好人一个。
所以顾芝攥紧了拳头,只是躲在灌木丛后,幽幽地盯着她。
怪人。
烂人。
多管闲事。
自我感动的人。
——可那女生哭着、骂着,尖声叫着,慢慢的,就跪下来了。
不知道她生长在怎样的环境里,拥有怎样的性格,才会做出这么怪异的举动——
在没有人的下雨天,兀自对着江边一条被丢弃的小狗尸体哭得快要崩溃,却又跪下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过它。
她一边骂着、诅咒着、应激般攻击着小狗的主人,又一边哭着抹去它身上的污血,塞好它掉落的肠子,将它放进一旁的土坑里,再一点点拢起土。
那不是什么善良。只有不正常的神经病才会这样接触一条死去的狗——正常的好心人会不忍再看,不忍触碰,就算要帮忙埋起来,好歹也包条手绢或碎布隔着。
顾芝盯着她,听她哭骂。
她在骂不负责的主人放任一条狗死去,也像在骂,两个很重要的让她恨得发疯的人早早死去了,放任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纠结要不要继续恨他们。
一个奇怪、可恶、借着其他事物发泄自己满腹怨愤、却又会用双手捧起一具血淋淋尸体,将它埋进土里做一处坟的女生。
所以看着看着,顾芝就入了迷。
他不禁想——原来也有人像我一样这么这么恨别人、这么这么坏的诅咒人——
可为什么,她哭完了,骂完了,还能踉踉跄跄地离去,不再琢磨着报复、杀意或任何怨念之事呢?
她干嘛要埋葬我的狗,干嘛要霸占属于我的坑,她知不知道,我原本是打算杀完顾锦宸后和我的狗躺一起的?
她的眼泪、鼻涕和尖叫都污染了我特意给自己挑的那片风水宝地——真厌人。
所以,当她离开,情不自禁的,满腹怨恨的小孩子也悄悄跟了上去。
想报复她,想恐吓她,还是想向她重新讨一片干净墓地——他没想好,但就是想悄悄跟在她身后,偷看她之后还要干嘛。
可那个在江边疯疯癫癫、破防大哭、又骂又叫的女生,她在卫生所洗掉脏污,便坐上一辆公交车。
小孩偷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活跃、阳光、灿烂又天真,偷看到她用每个寻常女生都会有的小期待趴在橱窗外看漂亮蛋糕,偷看到她蹦蹦跳跳地走进一栋很破的小居民楼,用亲热又欢快的语气叫奶奶说她放学回来好饿……
好奇怪的人。
她的怨愤呢,她的恶劣呢,她那些近乎崩溃发癫的负面情绪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她明明就和我差不多——却又表现得这么不同?
14岁的顾芝跟了她一路。
然后,不可自拔地,他跟着她上学,跟着她放学,即便在学校里,也会抓住机会,偷偷去看她。
他想弄明白为什么这个奇怪女生能把自己装在那么一个阳光灿烂、善良美好的壳子里的——他想揭穿她在奶奶在朋友面前的伪装报复她夺走了自己的坟——
他用最大的恶意、最多的怨愤揣测那个女生,以为自己的跟踪只是一种针对仇敌的调查。
可是,有一天,14岁的顾芝意识到,他不想死。
只要那个讨厌的、可恶的女生还活着,他就不想死。
因为他想知道她更多更多的事情,探查她更多更多的秘密——
也越来越渴望,她回头,看到他,冲他笑,冲他哭,冲他道歉,解释说那时候误会了小狗的主人。
【原来那个人是你呀,顾芝。】
【原来我们是一起的——都差不多的怪人嘛?】
未来那么长。
14岁的他如果在杀掉顾锦宸之后去死,那么,是不是,再也等不到她回头,看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