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口代餐
27岁的陈千景昏沉睡去后, 17岁的陈千景又一次在恍惚中醒来。
这次她断线的时间过了太久,又在更深更暗的灵魂维度徘徊……
27岁的身体本该只属于27岁的灵魂,可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 17岁的她作为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来客姗姗来迟,又在那具身体里度过了长达数周的时间,令原本的灵魂不得不陷入休眠, 被压在潜意识最深处的维度里, 只偶尔随着激动的情绪冒出头——
切换得少了还不觉得, 多切换了几次后, 陈千景自然而然就有点“鸠占鹊巢”的别扭感。
她自认和顾芝都“不算熟”,突如其来霸占了未来自己的身体和婚姻生活, 连累人家对象为自己跑前跑后查这查那的,还不能帮忙未来的自己处理催上门的工作……
虽然她也不是故意被大卡车创到未来的,但这么一看, 就显得她给他俩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带来许多麻烦。
……虽然他俩看似平静无波的婚姻生活处处是隐藏地雷, 小陈同学完全不懂这两个互相误解的家伙是怎么凑对过日子的……虽然小千老师和挚友顾芝也没对她的出现多说什么,前者顶多将她当黑历史恨铁不成钢,后者则当她是个要哄着顺着、偶尔还要吓唬两下免得作妖的熊孩子……
但小陈同学特有自觉,她被强行挣出桎梏的小千老师压回去后, 半点挣扎都没有的。
倒不是说她理应和另一个自己争夺身体主权,而是说“灵魂意识被强行剥离”本身就像被强行压入深水之下,小千老师的上线猝不及防,小陈同学也是被一把拉下深水之中——这不是夸张,第一次切实体验到被另一个灵魂强行扯出主权压到底层的感觉, 陈千景才意识到,这是多么难受、压抑、令人喘不过气的事。
甚至不能说是“压到深层”,她的灵魂像是被关进了一间暗无天日的监狱。
……好奇怪, 为什么她的穿越会导致另一个自己的灵魂被迫关入监狱?
【两个陈千景都对自身灵魂不稳的状况有种谜一般的自适应与放心感】,这是顾芝总结过的疑点,而17岁的陈千景在茫然地感受到那股恶意满满的“关押感”便非常自然地将本应升起的恐慌略了过去——正印证了顾芝的猜测——
她只是有些心疼。
之前被她占据身体那么长的时间,用她的眼睛看报纸看漫画看宽敞的大房子与猫猫狗狗时,厉害的小千老师就只能窝在这种地方啊。
于是陈千景没有反抗,完全违背了那种“被压入水下后剧烈挣扎挠人”的求生本能,她完全顺应着令人不适的压迫感,沉得愈来愈深、深、深……
然后,落入更不为人知的记忆里层。
【千景,如果我娶你,你就会送给我你亲手做的礼物吗?】
——说来诙谐,当一段关系摇摇欲坠、濒临瓦解,通常,人们无法做出正确的挽救措施,恰恰相反,有许多人会做出理智无法控制、轻易无法挽回的错事。
譬如想着“感觉她/他对我感情变淡了”“对象最近工作好忙忽视了我”“我们似乎都面目全非不再是当年那个人”云云,然后郁郁地去买醉去鬼混,第二天发现和陌生人睡了一觉,于是原本的关系遭受灾难性打击……
这是狗血三角恋必备的经典桥段,陈千景17岁时就看烂了。
所以她的判定简单粗暴——不管如何,关系出现问题后只顾着发泄自己情绪去向外人寻求安慰的,统统是不值得留情的渣滓。
可当她22岁,临近大学毕业那年,却发现,现实比电视剧复杂多了。
在解决感情问题时逃避去和别人出轨的人是简简单单一目了然的渣,轻易抛出承诺挽救关系、作势要和自己一辈子绑定的人……更难评。
有多少稳定交往多年的情侣迟迟不肯给予另一半婚姻的誓言,就有多少隐隐察觉到问题的男人将“结婚”当作“我最爱你”的承诺轻易抛出,不去思考内里包含着多少责任。
她最近对我很冷淡→送她一枚戒指;
她不愿意和我亲热→提出与她结婚;
她心思根本不在家里→要不生个孩子把老婆彻底拴牢了……
等等,以上等式,虽然其中思想歪斜、三观诡异、底层逻辑烂得令人发指——把结婚生子如此草率当成绑牢另一个人的筹码,而不是去认真思考、解决与对方的问题——但偏偏,在现实中,大多数时候,这些垃圾等式就真的能够跑起来。
因为一切都能被那句话绕回来——
[他都愿意承诺娶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拖着交往多年不愿结婚是彻头彻尾的渣男,但为了和你更亲密提出结婚来挽留你的,对你的心意绝对属实吧?
于是,22岁那年,就读大四的陈千景答应了男友顾锦宸的求婚。
他们其实早在那之前就讨论过多次“结婚”,因为顾锦宸总是冷不丁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上床”,而陈千景坚定不移地表示“婚前杜绝任何性行为”——
所以他很自然地就开始催促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结婚”?
陈千景答复“等大学毕业”。
而她并不打算违背自己向男友许下的诺言。
虽然起初他催着结婚似乎有催她和自己这样那样的嫌疑……但男生似乎都一个样,陈千景和顾锦宸交往了将近六年,多少也习惯了。
他没有表现出得那么惦记上床这事,但终究绕不开这种事,仿佛她真的和他脱掉衣服发展点什么才证明了“交往属实”……陈千景也在顾锦宸长达六年的催促与提醒下觉得,自己逃避和他肢体接触,真的是对这段关系“不够在乎”与“不够认真”。
毕竟如今这个时代,从高中起就交往的男朋友,时隔六年后仍守着那道线未有过任何亲密肢体接触——实在是有点保守到奇幻了。
所以陈千景一边因为男友的催促更加抵触这事,一边又对自己的拒绝无限地愧疚、自责。
后来他开始问她要手作的礼物,要早安晚安消息,要频繁的共同打卡这里那里,甚至还要她也学着别人家女朋友闹闹脾气、耍耍小性子,多出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要求……
陈千景愈发烦躁,但还是忍了。
因为顾锦宸是个好男朋友,动态互动,约会游玩,贵价礼物与纪念日他次次不落,六年来也从未犯过原则性错误,每次跟她吵架后他都会甜言蜜语地哄她求她……她是一直隐隐有些膈应,但,究竟有什么值得不满的呢?
自17岁就确认要从交往到结婚的对象,临近大学毕业时对她说“结婚后你就可以跟我睡吧”,然后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周日突然通知她去见他家长谈谈订婚仪式……
虽然陈千景每次遭遇他毫无事先通知、不和她沟通商量就直接要她去这去那、打乱她原定安排的行为都分外火大,但,终究,是见家长结婚。
他迫不及待地带她回家见家长——似乎这行为也只是证明了他有多爱她多想娶她,感到愤怒又疲惫的自己才是问题多多、急需调节的那个。
于是她联系店长推掉了上午的打工,又向两位原定下午面试的HR连连道歉,然后挨个给约好了晚上聚餐的闺蜜们打电话取消……一系列做完后,又紧赶慢赶地挑出一套适合见家长的素色裙子,第二天特地订闹钟起了个大早,花费两小时凹出一套正式又精致的淡妆。
第一次见对象的家长商讨结婚,这是基本的礼貌吧,不得不做的流程。
陈千景坐上男友的跑车时已经累得想死,但她还是接过他塞来的玫瑰花,挤出一个期待又高兴的笑容。
让一段交往关系转正,商议结婚,总归是值得高兴的事。
要开心,陈千景,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然后,那天,她见到了顾锦宸的母亲,顾家当家主母,尚林雪女士。
年轻的陈千景刷新了三个常识。
一,真正的豪门富太太不像漫画电影里那样住什么别墅、江景、大平层,人家有自己的地自己的庄园,光是进门就需要坐船从私人湖泊里摇过去,还没见面就能感觉到“钱多得无处挥发”的气势。
二,富太太即便年逾五十也精致优雅得吓人,从楼梯上转下来时穿着的衣服、踩着的鞋子、胸口佩戴的宝石胸针,甚至额前一缕头发丝的弧度——都能把陈千景对着宿舍破镜子奋力化了两小时的妆踩进泥巴坑,哪怕她脸上有着满满的属于二十岁的胶原蛋白,但对方脸上每一平方厘米都是大笔大笔的天价美容费——五十多岁的尚女士看着也就三十,依旧是位艳光四射的美人。
三,外表感觉再优雅、精致、美丽、高贵的豪门贵妇……
也不代表她是个真正体面的好人。
这是尚林雪招呼她的第一句话。
“啊,锦宸,你回来了?怎么还带了个小姑娘一起——怎么,你是清洁班新招的佣人么,迷路了喊少爷帮忙呢?”
陈千景当时就涨红了脸。
因为她发现的确路过的佣人身上的料子都比自己身上这件裙子好,也因为这位太太似乎是真心实意、且温声细语地疑惑发问,“小姑娘你不去扫地愣在这里做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尚女士和她见面之前早把她幼儿园时没写作业的事都查了个底朝天,她故意装着不认识对她说这话,只是一个下马威罢了。
因为这样的女孩和她根本就不是一个阶层——又怎么可能配得上她最最宝贵的亲儿子?
排斥,鄙夷,与轻视。
这是自然而然的。
——她甚至都懒得刻意针对陈千景,顾锦宸解释过她身份后,这位太太轻轻“呀”了一声,仿佛真心惊讶、尴尬似的——
陈千景听着美女温柔又难过地向自己道歉,甚至都有种,“是我太寒碜了让她误会是佣人”的愧疚感。
于是她结巴着道歉,说自己没解释清楚,不怪阿姨你别往心里去,然后尚太太温柔地“哦”了一声,便一转话头,对着儿子说起“你总算回家啦”之类的体己话。
然后,三个小时一过。
她压根就不再和陈千景对视、说话。
……没有欺凌、没有挑衅、没有刻意挑事,甚至被儿子提醒后也是温温柔柔地“哦不好意思我太久没见锦宸啦,千景妹妹不介意我这个老阿姨多话”吧……
陈千景既不好意思插话,也不好意思否定她的任何意思。
然而,明明这位太太什么也没做,陈千景就愈发窒息、难受,她试着依靠自己贫瘠得可怕的奢侈品知识夸赞对方胸口的宝石胸针——要知道陈千景连商场一楼的金银首饰店牌子都认不全的,毕竟她每次都是直奔负一楼买便宜量大的芝士蛋糕芝士奶茶吃——
可,当她绞尽脑汁,挤出一个自己印象里最贵的珠宝品牌,那位太太轻飘飘瞥来一眼,哦,你说这个啊,不是那种地摊货啦。
前段时间某某牌的春季发布会我家老公订下的,抱歉啊,这个牌子普通人都不太知道,毕竟它们一年出的珠宝在全世界范围内限购十只。
说起来,今天没看你戴锦宸送的那些小玩意呢——我就说吧,儿子,人家姑娘是觉得你那些廉价小玩意太丢脸啦,怎么能戴出去见人呢?
……22岁的陈千景无计可施。
她不懂这种高端的阴阳话术,也不懂有人可以同时做好温柔与轻蔑的双重面具,更不懂一个说话那么温柔和气的美女会在哪里欺负人……
她只能茫然地被气氛压得愈来愈难堪,说不清楚哪里膈应但就是哪哪都膈应,正如她和顾锦宸交往的这段日子。
尚太太每次开口,她都会下意识觉得“是我的错”“我让她为难了”“我怎么这里那里没做好呢我要道歉”,然后一张嘴就是对不起,一低头就是深呼吸……
只能战战兢兢地坐在她对面,缩着膝盖踮着脚尖,生怕自己身上的廉价裙子弄坏了这位太太嘴里轻飘飘的“几千万”的沙发,兀自尴尬到爆炸。
长大至今,总和许多颜值远超自己的美女朋友混在一起的她从未像今天这样强烈觉得——
我长得很丑,我说话总犯错,我行为好尴尬,我坐姿站姿统统不够美丽优雅,我的家世更是……我是个差劲又粗线条的笨人。
那天与尚林雪见面,统共也不超过四小时。
但短短四个小时,陈千景便被她隐隐的暗示带着,差点把自己全身上下的所有贬低到尘土里去。
因为那不是会让她迅速应激的、令她本能反抗斗争的恶意——那是藏在棉花里细密的针,专治陈千景这样线条粗又心软、下意识把陌生人往好处想的傻孩子。
至于顾锦宸?
顾锦宸在忙着和母亲聊天,应付她这里那里的问题,完全没有意识到旁边的女朋友已经从“吓得发抖”变成“浑身僵硬”了。
——直到四小时后,突然,顾家来了另一位富太太,似乎是尚太太的友人。
尚太太非常自然地点点头:“既然你都要嫁进我们顾家了,千景,帮客人去洗个水果吧?”
——是的,她甚至没有开口反对他们结婚。
这位太太在刚才和儿子的对话中就温温柔柔地和顾锦宸单方面敲定了事实——“那你这么喜欢千景呀,就让她嫁过来吧”——然后她立刻就以婆婆使唤儿媳的口吻,叫陈千景去帮一个突然进门的陌生人洗水果去。
因为很难搞的母亲轻易首肯了结婚请求,完全没有想象中的艰难险阻——顾锦宸非常开心,也没有动弹,反而推了推陈千景。
“去,愣着做什么,帮我妈洗个水果,她这肯定是承认了你,打算让你叫妈了。”
陈千景浑浑噩噩地走进厨房。
……地方太大,她甚至迷了一次路,被中途从私家果园采摘了苹果的佣人截住,送进了厨房。
然后陈千景站在水池前,打开水龙头,握着那枚产自私家果园的顶级苹果,听着遥远的客厅传来其他人笑盈盈的交谈声。
洗水果。
对。
她要洗水果。
洗个水果而已,在宿舍在家又不是没洗过,人家阿姨又美又优雅又年轻,从始至终唯一要自己做的就是洗个水果而已,怎么能算难为人……我在家就……在家就……
“啊,顺便,千景妹妹。”
女人柔柔的声线从背后响起:“能麻烦你再洗个果盘吗?那把水晶琉璃的摆了三天,我都看厌了,你可不可以帮我换个新果盘一并把水果端过来……啊,对对,就是橱子里第三格的那个椭圆形果盘——落了不少灰,你可别轻易拿水冲啊,这可是很贵的宝石。专用清洁剂在水槽下方,洗的时候小心别用你的指甲剐坏了,最好再戴上专用清洁手套——哎,你自己翻翻,这些东西很好找的,有困难就找别的佣人哦?”
哦。
于是陈千景木愣愣地蹲下来,顺着她的话找到果盘,又翻到清洁剂,清洁手套。
她戴好,重新站在水槽前,仿佛一只被扯着线的木偶。
洗水果。
洗盘子。
先是打开水龙头……
【千金宝,你记好。】
记忆里,打着毛线的奶奶神情厌恶,指着初中时她爱看的电视剧里,那些跪趴在瓷砖地上听着婆婆话的女主角。
【奶奶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将来憧憬着专门奔到别人家,给别人擦地、洗盘子。】
【你是奶奶的千金宝。】
我是奶奶的千金宝——对啊,我奶奶都没用这种语气使唤过我,凭什么我要到一个陌生人家里替她洗水果洗盘子?!
奶奶说高中不要谈恋爱,奶奶说有了稳定工作才可以考虑结婚,奶奶说只有结婚后才能和男人做那种事——虽然除了最后一条我好像都没有认真遵守——
奶奶也说了,我很贵,很好,是她亲手带大的千金宝。
陈千景手一松,苹果咕噜噜滚进水槽。
她站在水龙头前,脑子嗡嗡响,仿佛有个巨大的榔头——奶奶的拐杖——嘭地砸在自己脑门上似的。
对啊。
我凭什么?
——22岁的千景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要和顾锦宸分手——就算他没有犯过任何原则性错误——我又凭什么妥协自己,不情不愿地和他结婚,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地就去做给他妈妈洗盘子的媳妇呢?!
立刻。马上。
我得甩了顾锦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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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尚太太:小丫头片子,这下该知道,你配不上我儿子了吧?
陈千景:谢谢您提醒!我这就润!!
千景宝宝虽然没有异性相处经验,嗅不出更深的叵测恶意,但她是陈奶奶惯大的孩子,她线条再粗也知道要把自己当个宝宝。
洗盘子洗水果虽然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就是不愿意被别人那样理所当然地支使。
如果跟顾锦宸结婚就要给他妈妈洗盘子……拜拜了您嘞.jpg
PS:小小剧透,顾芝在这样一个后妈手底下长大,你们应该能大概理解到他为何自小就阴暗爬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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