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口代餐
優しくされることにも
哪怕被温柔以待
裏があるって思ってた
也总觉得暗藏算计
——引自-doku-yama
【恶心】。
顾芝太痛恨这个词。
14岁之前, 令他午夜惊醒、心生厌恶的噩梦是那个女人漠然的后脑勺与逼至眼球的伞尖;
14岁之后,令他无处可退、无处可逃的噩梦里只有那句,鄙夷的、厌恶的……“恶心”。
与他仅仅一面之缘的17岁女孩那样给缩在墙角的他贴了标签, 她的眼神就像在看泡在泔水桶里的垃圾。
那是他最喜欢的小千老师,可偏偏,她从未记住过他的名字, 他的存在, 只记住了那声“恶心”。
她弄错了吗?
好像也没有, 即使没有偷拍过, 那时他真正尾随过她每一次的上学路,窥探她每天课间休息每次在食堂的喜怒哀乐, 记录她每一次的小动作每一声的叹息,连今天她刘海有点乱眼睫毛掉了几根都写进了日记里……
14岁的自己就是个恶心卑劣的跟踪狂,顾芝毫无异议。
所以他认可17岁的她评价自己的“恶心”, 也因27岁的她完全遗忘自己感到庆幸。
……所以顾芝拒绝和27岁的陈千景提及曾经。
17岁的她和14岁的顾芝就是从无交集, 他宁愿化为虚无的影子,也不愿意让她想起那声“恶心”,那个活该被遗忘被叱责被殴打被淹死的男孩——
“顾芝”本身就是个恶心的东西,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求证与证明, 早就怀抱着这样确认的事实长大了,不需要再做一次徒增失望的证明。
陈千景就是不会喜欢刘海很长、度数很深、个子太矮、脾气太差、嘴巴太毒、唯一的优点是脑袋聪明的男生。
陈千景就是不可能喜欢顾芝。
他在14岁时便清醒地明白了,否则也不会15岁就毅然前往异国、放弃追逐那个女孩的幻影——
即便十年后,现在,他看似得偿所愿, 她和他成了关系很好的朋友、搭档与夫妻,一丝不苟地履行着夫妻义务,认真地经营着和他的婚姻。
陈千景显然不是那种扯着旗号假结婚后会把丈夫丢在一边继续自顾自潇洒的人——虽然她的确为了赶稿把他丢在旁边很多次, 但工作的事谁也没办法——为了灵感为了取材总跑去异国和编辑住情侣套房也没办法,顾芝忍了,毕竟他也没办法协助她取材画漫画——
27岁的她,已经比当年17岁的少女个性柔和许多许多,也总是在某些地方对他很好很好,譬如关照他过于拥挤繁忙的行程,在意他的低血糖与胃溃疡,偶尔还会顺路来他公司给他带点陈奶奶蒸的包子煲的汤,出差在外会打电话不停嘱咐着他注意休息……
啊,她真的很关心他的身体。
可能是因为他自己总是太频繁作死?
以前不怎么吃饭休息是因为顾芝不怎么想费心养好自己,后来,则有了点点故意卖惨、邀宠、装可怜的意思。
因为老婆真的会为此主动给他打电话、给他送温暖、表现出很在意他健康的样子。
顾芝短短二十几年的人生就没遇到什么在意他身体健康的人——倒是遇到不少咒他死的人——所以,被这样关怀,他就十足高兴了。
于是顾芝也不止一次觉得,自己该知足了。
把那声“恶心”抛在脑后,把那个不断发疯的孩子压在墓碑下,就这样过着自己平安和谐的已婚生活。
可陈千景同样会关心自己的奶奶,工作再忙也会每周去找奶奶吃饭,时不时带她外出旅行;
她也会关心自己的闺蜜,即便三四个月见不到面,也把罗茜等人的生日认认真真勾在行程表上,掐着时间寄去祝贺的礼物与信;
她甚至会关心同一栋楼里上下班的陌生员工,出版社里因为灵感稀薄抑郁不已的前辈,压根就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前同事……偶尔遛狗时撞见了独自坐在草坪上哭泣的小孩子,她也会耐心地陪在那孩子身边,直到那孩子的父母找来。
为什么呢?
因为陈千景是个温柔善良的好人。
所以她永远向周围散播着温柔与关爱,像一盘刚出炉的杯子蛋糕,毫无顾忌地用暖和的香气辐射整个房间的人们,让他们都对她心生好感,再产生“自己是特殊的”错觉。
——他不过只是恰巧站在她散播香气的范围之内而已,那颗香香软软蓬松可爱的杯子蛋糕,不是为了迎合他的口味他的目光才出现在那。
因为自14岁起便注视着那个女孩,顾芝太清醒了,他不止一次尝试欺骗自己浸入那“被特殊对待”的错觉,可没一次成功过。
想想那次争吵吧,她亲口说了不是吗,她讨厌心情不好、乱发脾气的自己。
她对“顾芝”好,是因为“顾芝”演得根本不像顾芝。
——真怪啊。
曾经他远远看着她对周围每个人好,想着只要成为其中之一就足够幸福了;
现在成为其中之一的他也看着她对自己好,偏偏就是越来越烦闷、焦躁、不满足。
不是“独一无二”,更不是“唯一在意”,她对他的好意和对其他人的好意相差无几,顾芝觉得自己能分辨得出来。
……能吗?
有时冷不丁被她亲一下,感觉到衣摆被她轻轻扯住,看电影时被很自然地靠过来抱着胳膊,顾芝又隐隐动摇起来,觉得他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过负面了,或许她这些亲近的小动作真的意味着她有点点喜欢他,毕竟他从和她做朋友开始就一直在刷好感,温水煮小千煮了这么久再怎么也会煮出点异性好感来——
要知道,陈千景那样和初恋男友交往了五年多还坚持婚前禁欲、和他结婚半年后才允许他更近一步深入接触的超级保守乖乖女……
能这么自然地触碰他、靠近他、亲他戳他,真的不是对他有好感吗?
这样的事,那样的事,他们统统都做过,她似乎也很……热情、喜欢。
女人真的会和不喜欢的男人做那么多事吗,即便是单纯履行夫妻义务也表现得那么动摇那么可爱?
——“我说你们男人,实在是自信得太过了,能不能偶尔用脑子想想,别总用自己的下|半|身思考啊?”
可总有人会适时敲碎他跑偏的遐想,将他努力欺骗自己的进度条拖回来。
第无数次给自己找寻“婚姻很幸福老婆超爱我”的证明时,来接老婆回家的顾芝偶尔听见了王梦容在消防通道里打电话。
……王编辑似乎在臭骂手机那端的男人信心太过妄自尊大,“上班总震我手机打扰我工作你以为自己很浪漫吗”“只是上过床而已别开玩笑了”……老实说顾芝有点尴尬,因为听内容对面像是王编私底下的炮友或情人,作为“老同学兼闺蜜丈夫”的身份,意外撞见她聊这种私事,他应该放轻脚步直接转身,假装没来过……
但王编辑骂得实在是太脏,也太响亮了。
“怎么,我们只是睡了几次而已吧,明明说好再不联系,你哪来的脸自称我男友跑我公司送花刷礼物——哈?感觉我喜欢上你了?不是,大哥,你们男人都以为那玩意是什么,魔法棒吗,只要对着女人弄两下,就会对你死心塌地非你不可了??你的脑子是哪个年代出土的啊,发生了关系就代表有爱吗?话说你活也就那样——”
不远处做完签绘的小千老师揉着肩膀走出办公室,顾芝赶紧轻咳出声,安全通道里辛辣又成人的长篇辱骂瞬间止住。
两分钟,面无表情的王编辑拉开通道门。
“……哟。好巧。你来接老师下班。”
“啊,编编你也在啊~芝芝你刚到吗?”
“对。我刚来。”
“你刚来吗?可我看见你半小时前就给我发消息说在办公室外面等——”
“回家了,小景,我们走吧,路上要不要买杯芝士蛋糕味奶茶?”
“?好哎。啊,等等,芝芝,我问问编编——梦梦编编你要喝吗,我们也可以捎你一起下班——编编?你为什么走得这么快??编编——梦梦——”
不知道。
面无表情的漫画编辑踩着高跟鞋蹬蹬蹬从另一头的楼梯那里闪退了,面无表情的顾芝开车带着老婆回家,双方速度都很快,利索中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尴尬。
当时副驾驶上的小千老师捧着香香甜甜的芝士奶茶,显然,她什么也没察觉到,满脑子都是芝士了。
而顾芝只是无比庆幸。
——显然,女人的需求和女人的情感也是可以完全分开看待的,永远不要对自己抱有太夸张的自信,将“主动的肢体接触”解释为“她对我心生好感”,两者毫无关联,不是她亲你几下就代表有多爱你了,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更是没什么好说的,他差一点点就走进了过分油腻自大的误区……
当然。
顾芝也有那么点贼心不死,试着偷偷向陈千景本人求证,毕竟王梦容的观念不能代表所有女性,不是吗?
然后他就得到了一个格外尴尬、说话结巴、眼神游移的老婆。
“为为为什么要突然问我这种事……”
嗯,是他保守又可爱的小千老师。
顾芝被掐灭的那点妄想骤然升起希望的小火苗。
那时他刚洗过澡,摘下眼镜,故意把脸贴得很近——老婆推开了他,但脸很红,手上的力气也很软,大概率是不好意思——
【就是觉得你长得好】
【和你在一起很舒服】
【与合法对象这样那样完全没问题吧】
——他暗暗模拟出许多的回答,任何一种,或许都能带出一点点【喜欢你】的暗示来,填补他不断被负面想象折磨的内心。
只要透露出一点点的在意、亲近,他就可以骗过自己……
可老婆最终支吾了半天,却轻咳一声,郑重、又很不好意思地给出了他从未想过的答案。
“因为我已经是快三十岁的女人了,芝芝,你不懂,你还年轻呢。”
顾芝:“……”
顾芝:“所以你是想说自己年近三十如狼似虎……”
“咳咳咳咳!!好了不准再问了!关灯睡觉睡觉!”
“……”
哦。
原来表现得很积极很热情、从未有推拒我的意思——是因为真的需求旺盛,和喜欢完全无关啊。
……女人,真的好复杂。
这个世界,也真的好复杂。
顾芝默默关灯睡觉,无视旁边又拱过来蹭自己枕头的老婆,麻木地看着天花板。
他只想和喜欢的人做最亲密的事——为什么别人永远不是这样呢,做这种事的原因千奇百怪花样众多,闲来无聊打发时间就算了,还真有年到三十不得不发的。
这原因实在是过于符合科学逻辑,合理得令他无语。
普普通通表示一句“喜欢和你亲密”不行吗。这年头哪怕双方不爱也能讲讲这种情话抚慰空虚内心呢,为何小千老师这样实诚……好吧,这也是她的优点了……是他抱了太高的期望又太自信了,真是对不起啊……
……等等,所以她的意思是,快三十岁了无论如何都会找个男人尝尝鲜解决需求,至于对象是谁完全无所谓吗?
当然结婚了只能和合法对象做——但是如果那时她拉来结婚的老实暖男不是他,那这些事那些事也会允许那家伙做吗??
顾芝开始回顾结婚以来自己做的这些事那些事。
顾芝开始逐个代换做这些事那些事的对象,高速运转的大脑嗡嗡操作,比AI作图还有效率。
——顾芝便成功地把自己气得一整夜没睡着,目眦欲裂地瞪着天花板,直到天明都还在想能不能提前刀了陈千景身边除自己之外的所有老实暖男。
……当懒觉睡醒的老婆拱了拱他的肩膀,贴过来咕咕哝哝地问早上吃什么,顾芝咔咔转回发了一晚上疯的想象力,扯出一个笑。
“嗯,吃生煎包。”
然后他在做生煎时默默把包子全部想象成那帮男人的脸,又压又擀又上高火宽油猛炸,对着锅里炸得焦脆的生煎包狞笑半天,总算独自在厨房把自己哄好了。
虽然期间他那只正扯着他裤腿发癫的奶牛猫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瞅了他不止一眼,就差开口说话,“人,你怎么今天比我还癫”。
……后遗症是顾芝再也不敢轻易就老婆的任何肢体接触想东想西,每推出一次“她只是到了年龄有了需求她找任何雄的都会这么做”结论都是对他精神状态的重大打击,会让他只想爬去大桥底下发疯,严重干扰他扮演温暖大男孩刷好感的进度。
她亲你是因为顺嘴,她碰你是因为顺手,她夸你帅是因为心情好顺便夸了,真的,顾芝,别再多想,更别误会是喜欢了,“她喜欢我”可是经典的人生最大错觉之一,能不能别总在这方面犯蠢。
……但是,如果,她不再亲你、碰你、夸你,甚至还冷冰冰地丢来一句“恶心”呢,把你一举创回噩梦连连的少年时期呢?
一个漫长的加班过去,一段更加漫长又窒息的开车时间也过去了。
从办公室出来后陈千景只和他说了两句话。
干巴巴的一句“你吃我带过来的饭了吗?”
顾芝当即就表示自己一工作结束就打开了,根本顾不上热就把袋子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感谢老婆的爱心投喂——
陈千景却“哦”了一声,更加干巴巴道:“我给你带的是炒面,你加班结束后它是不是已经凉透,又发胀坨成屎了,你竟然还能全吃下去。”
顾芝:“……”
那顾芝该怎么把话题接下去呢,“谢谢小千老师投喂我狗屎吃”??
……所以她这趟来是蓄谋已久对吧,先丢给他一坨屎,然后攻击欣然吃屎的他很恶心??
他招谁惹谁了。
顾芝便不再开口。
期间他不止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前让司机下班,就为了那微末的“老婆难得来探班我要和老婆一起回家中途两个人单独待在车里还能甜甜蜜蜜”可能性……结果就是他和老婆在窒息的气氛中同乘电梯后还要单独同乘一部车回家……
但也有好处,起码他能装作专心致志开车的样子,不用再和她搭话。
……顾芝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一个对自己说“恶心”的老婆搭话。
他压在墓碑里一部分自己已经双目喷血在挠棺材板了,整个棺材都是“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的指甲雕版字,另一部分自己则满脸怨毒地抄起了绳子和麻醉药,“既然你怎么都喜欢不上我那就让我强制你来喜欢吧”……
但是,当然,顾芝是个24岁的成年男人,不再是那个天天把死挂在嘴边、时不时还割自己一刀玩的14岁孩子。
强大的、镇定的理智依旧稳稳压着墓碑下所有被埋葬的自我,它告诉他,真的别再犯错了。
扮演另一个人得到她好感的过程本就举步维艰,那次糟糕透顶的约会是你的第一次失败,也必须是你的最后一次失败——看看,原本很好的婚姻,原本很温柔的老婆,就因为你一次不管不顾地发脾气,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显然是至今都没有原谅你弄砸了她精心策划的约会,这才会拒绝牵你手,拒绝你靠近,还说你笑起来恶心呢。
大吵之后下意识疏远自己的吵架对象……正常,这几天他也一样,陷在“前任代餐”中走不出来,就连亲她都有点心理膈应。
忍耐。
忍耐。
就是因为你没忍住自己的真实心情,没忍着吃下她点给前任吃的甜品、玩完她和前任去过的地方、没当好一个优秀的理想型代餐——事情才会到这一步。
顾芝,千万、千万别再胡乱发疯了。
——绝望又怨毒的深层情绪与理智又平和的表面表现近乎割裂,顾芝稍稍揉了揉眼镜片下的鼻梁,稍稍有些眩晕。
对他这种天生阴暗比来说,调整自己的负面情绪、撑出阳光积极的外在表现是一件比加班熬夜多线程工作困难得多的事。
“芝芝……”
不知为何,一直默默走在他身后的陈千景突然在他低头时重新伸出了手。
像是打算扶住他,或帮助他做什么似的。
“汪汪汪汪汪!!”
但一整天没见爸爸妈妈的曲奇已经扑了过来,它忙不迭地扑在妈妈的膝盖上,又在爸爸脚边不停打转,似乎特别想倾诉自己今天傍晚被请来的护工带去公园溜达发生的趣事——
沸腾的、热情的、格外大声的汪汪叫淹没了陈千景小小的那声“芝芝”,顾芝根本没有听见。
敷衍地摸了两把狗头,他将脱下的大衣挂在衣架上,便自顾自往厨房走。
泡芙从客厅后不知哪片的阴影里窜了出来,对她“喵”了一声,轻盈地扬着尾巴绕过她的脚腕,便自顾自地追上了顾芝,咬住他的裤腿,癫狂甩头,甩出了一种“一天没见我要狠狠报复你”的仇恨度。
顾芝就那样面不改色地拖着裤腿上发癫的奶牛猫走远了。
陈千景:“……”
她永远都搞不清楚,芝芝和他的猫之间是关系特别不好呢,还是关系太好了呢。
等到她总算封锁了狗头,突破曲奇的热情欢迎流程——又名哈哈乱舔与毛毛飞扑——从中腾出空来,就见顾芝已经系上了围裙,又卷起衬衫衣袖。
“小千……小景。你去洗澡吧,芝士卷很快就能做好。”
陈千景看清了厨房摆放的材料,外送袋子和真空包装还放在一旁,显然是刚刚订购送到,她之前一开口说今晚要吃,他就买过了。
她也察觉到了他回避的眼神,与口吻中暗藏的疏远——“小景”明明是只会在家外面的礼貌称呼。
陈千景抱着曲奇的手又紧了紧。
今晚……今晚已经很糟糕了。
她难得抽空跑去探班,却完全没有照顾到加班至深夜的对象,只是让他自顾自吃了完全冰冷坨掉的炒面,照顾她睡觉再收拾办公室,迷糊中要求他加班结束后继续回家去厨房加班,还一时不察对他说了那种话推他离开……
虽然猝不及防从现任脸上幻视到前任的招牌笑脸真的很令她恶心,谁懂啊,陈千景现在联想到“顾锦宸”这个名字就想直接一巴掌抽过去——让你搅乱我同学聚会,让你骚扰我手机信箱,让你给我灌输一堆有的没的令我开始烦恼我本以为万事OK的圆满婚姻。
她既不怀念前任,也不憎恨前任,事到如今对他只有一个字——“呸”。
……唉,但这些和芝芝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千景其实有察觉到他屡次的欲言又止,在玄关按揉鼻梁时那一瞬流露出的疲惫与烦闷。
——再迟钝也能察觉到喜欢的人的心情啊,如果她能忽视他的感受,就不会因为那天约会他摆出的糟糕脸色和他吵架了。
虽然陈千景完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在那时模仿自己的前男友。
但她还是能察觉到他在难受,可又强撑着想做些事情弥补。
……够了。
他们没必要在双双加班一整天的深夜十一点费劲处理这些糟心问题的,又不是闹个矛盾后天就塌了,急着弥补与急着吵架一样容易坏事,像今晚,她不正是因为“急着找出原因”犯了一堆错吗。
“我不想吃。”
陈千景轻轻说:“今晚我们都很累了,芝芝,洗个澡,就去卧室……休息吧?好吗?”
为了哄好他,她的语气已经十分委婉、柔和,甚至还难得主动,带上了一点点羞涩的小暗示。
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最近我们一直都在闷头工作,今晚可以在卧室好好的……咳,你懂的?
成年人特有的,合法又愉快的解压方式。
可听在已经半截自我刨棺材、半截自我阴暗嚎啕的顾芝耳朵里,那话里的意思立刻就变了。
“我不想吃”→“我恶心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我们都累了”→“我不想再和恶心的你费劲交流”
“洗个澡去卧室”→“我光是坐在客厅里看你都觉得脏”
“休息吧好吗”→“能不能别徒劳折腾了你不烦我还嫌烦呢”
……以上翻译题在聪明得过分的脑子下瞬间唰唰做完,顾芝直接眼前一黑。
我的婚姻可能要完了,他想,就因为我没有给她当好平替理想型、做一个合格的兄弟代餐。
最可怕的不是多激烈的争吵与大闹,而是那个人坐在对面冷冷淡淡,甚至不愿意费劲拎起叉子去吃你做的芝士奶酪卷。
小千老师连她最爱的芝士都不乐意吃了,这是被他恶心成了什么样子啊?
……就因为他看着她笑?
顾芝有那么一瞬想直接放弃所有伪装,冲上前抓住她的肩膀逼问,你到底为什么会厌恶我至此,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你说啊你倒是给个标准给个目标,我统统可以努力修正,别再这样钓着我折磨我让我挣扎在这种虚假的错觉里好吗——
实在不行你就直说吧,你怎么都喜欢不上我怎么都觉得我不够完美,就是讨厌顾芝浑身上下每个地方——恶心讨厌的话我听得太多太多了,被这么对待反而能够放松。
那我就自然能放弃和你真正在一起做情侣的幻想,放弃希望,然后慢慢劝自己别再执着别再犯轴,和自己这段漫长的失败的初恋和解,说不定还会彻底想通和你离婚,放你自由自在地寻找真正的没有水分的阳光大暖男呢?那不好吗陈千景?那不是你真正喜欢的生活吗?
但顾芝对上她柔和的、无奈的,闪动着些微关切的目光。
……或许她真的只是心疼我加班太晚了,想劝我早点睡觉。
他又浮出一丝被喜欢的希望。
然后再一次深觉自己的自欺欺人,与无可救药。
“好。”
顾芝低头,慢慢拉下袖子,依言去洗了澡。
其实很想发疯,想撕破脸,想和她大吵大闹,问她今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哪怕她说就是开会太累心里烦,闲来无事折磨对象取乐——这都好。
起码她心烦时第一个想到的发泄对象是他不是吗?这怎么不是一种变相的在意呢?
但陈千景不会喜欢那种模样。
成熟的,稳重的,开朗的,积极的男人……他要演好,要演好,不能破坏……
花洒下水声阵阵,顾芝将手按在浴室的瓷砖上,又将额头一点点抵上自己的手背。
……冷静啊,顾芝,要调节,要稳住,要忍……动不动就发疯实在是个太差劲的坏习惯了……小千老师那么温柔,她不可能是诋毁你这个人恶心,说不定是哪里误会了……有可能是她刚睡醒后闻到了炒面残留的油味所以想吐呢……有可能是她晚饭没吃好所以想吐……也有可能是他加班开会时没怎么注意维护仪表,小千老师见到他摘了眼镜贴近的脸,一下子就被青黑色的眼圈丑到了……
冷静。
呼。
她不是那个清楚你是跟踪狂的17岁高中生,她是温柔美好的27岁小千老师,你在她面前的暖男丈夫形象从未崩裂,没必要凡事往坏处想。
顾芝抹了把脸。
可他还没找出什么接下来缓和关系的章程,就听见身后的拉门一开一合——
是小千老师钻了进来,又不知何时,偷偷摁灭了灯光。
补充,她钻进黑漆漆的浴室里,和他共同站在花洒之下,身上没有布料。
……应该没有,因为顾芝没有瞥见衣服布料被水打湿的反光。
“芝芝,”她嗡嗡道,“我也来洗澡。”
哦。
……哦?
是这样吗?
顾芝恍然大悟,双眼发亮,他一直沉在泥沼里的心总算被拉了上来,不可名状刨棺材的深层自我也安静下去,所有负面的绝望的联想统统消停了。
当然,他不会再误会这是“老婆想和我亲亲热热”“老婆想给我加班奖励”“老婆在用很可爱很大胆的方式哄我高兴”——顾芝早就破除这种幻想了——
顾芝只是彻底想通,她今晚种种别扭、怪异、不正常的地方。
【因为我年近三十嘛……哎呀,你还年轻,芝芝,你不懂……】
——因为他这段时间总在公司加班,没顾上处理27岁的老婆的旺盛生理需求,所以,她自然开始不满意、不开心、四处找茬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
欲求不满总会导致情绪暴躁,男人女人都一样,顾芝也曾在大漫画家忙着赶稿自己只能独守空房的无数个夜晚中深有体会——而小千老师个性又比较保守,不好意思主动表达需求,这才会一直憋着只能生气找他茬折腾他,又说他恶心又不给他碰的——啊,逻辑统统都合上了。
顾芝懂了。
虽然做这种事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解决生理需求”也挺令他胃痛……但和今晚那些恶心啊抵触啊比起来,不过是浮云而已。
他轻咳一声,将花洒的开关往更温更缓的水流调了调,然后伸出手,缓缓向下。
“小千老师,这样洗可以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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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芝士蛋糕:发疯、发狂、差点哐哐自杀撞大墙
芝士蛋糕(自以为解开误会后):啊,是这样。所以你没觉得我恶心,单纯就是需求不够在闹脾气啊?太好了,虽然我是个处理需求的工具人……但真的太好了
小千老师:……
你要我说他什么好.jpg
用阴暗崎岖的脑回路得出了错误跑偏的答案但就是把自己心情调理好了.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