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口代餐
阔绰的金钱, 深厚的家底,被母亲管控却也被母亲宠爱的童年,受人追捧一路风光的青春里——
和14岁的顾芝恰恰相反, 17岁的顾锦宸最不缺自信。
虽然“普信男”的概念已经广泛出圈,但顾锦宸怎么也不觉得自己普通、贫穷、平平无奇——
他清楚得明白自己的优势在哪里,自己的人生在怎样的高度, 自己的未来可以尽情肆意……
而顾锦宸也的确拥有一张俊朗的脸蛋, 一副高大的身材, 一个还不错的成绩, 一种伪装开朗阳光好脾气、和所有人都嘻嘻哈哈称兄道弟的能力——要知道青春期的男生拥有以上特点中的任意一种就足够引人瞩目,更何况全能十佳的校园男神呢。
从这方面看, 即便去掉“顾家大儿子”的标签,他在异性中也具有相当瞩目的吸引力。
倘若有人知晓顾锦宸背地里与各个纨绔混迹、私底下对顾芝的嘴脸——
那似乎也只是给他更添了一层叛逆不羁、嚣张邪恶的魅力?
毕竟顾大少与那些纨绔们不过随便玩玩、逢场作戏,他从未真的让事情过线, 有了女朋友后也的确数年没和其他女人寻欢作乐;
顾大少针对脑子不好的私生子弟弟则是捍卫自己的合法继承权与自己的母亲, 毕竟他弟弟和电视剧里那种普通弟弟不一样,他弟弟不是贪婪不是卑鄙不是为了什么正牌嫡子的名头又争又抢,他弟弟是真的会拿刀趴在他床底下、一门心思要他全家命的神经病。
顾锦宸从不觉得自己对顾芝所做的事——从小到大,任何事——算得上“过分”, 他真心认定把顾芝掐死都是造福大众,让未来社会和谐稳定。
针对一个小可怜才叫“欺负”“霸凌”,针对一个扭曲得不行的寄生虫完全是正义出击嘛。
所以,17岁的他觉得自己正义、强大又帅气非凡,简直完美得不行, 全世界的同龄女孩都该供他挑选,全世界的同龄男生都该向他俯首称臣。
就像17岁的陈千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机敏锐利,是穿越时空大冒险的主角, 也是恋爱漫画里能被完美的白马王子围着团团转的主人公。
……自我意识的空前膨胀似乎是那个时期的孩子们的典型特征。
当然,陈千景会不好意思暴露自己的“恋爱就要像漫画里那么完美华丽”的憧憬,顾锦宸也不会脑残到直接对篮球队的队员们说出来,“你们也就现在能和本少爷混混,毕业了之后不过是一帮贫民”。
不过,17岁的顾芝倒是错过了这个成长中必要的自我膨胀期——毕竟17岁时他在异国忙着学业和事业忙得快冒烟,而且他也没有朋友没有对象没有家长给予他幻想或肯定——这只阴暗比私底下就连养只猫都会被猫鄙夷得扇脸打压自己——
所以他长大后直接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那就是认定他没什么值得喜欢的,在小千老师的各路贴脸示爱中,坚定认为那是错觉,对方压根不爱自己。
陈千景冷着脸把礼物推给男友,在桌对面道一声“生日快乐”,顾锦宸便认定她爱自己爱得要死要活难解难分,那冷脸、那官方恭贺、那低头玩手机的架势绝对是爱在心口难开不好表达的意思;
陈千景使劲钻到对象两只胳膊里,坐他膝盖上非要盯着他平板里唰唰滚动的外文文件,嘟嘟哝哝地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房休息,顾芝都能觉得小千老师是年近三十突发需求了,在很成熟很有距离感地提醒他婚姻中必要履行的义务与权利。
……后续暂且不提。
反正顾家两兄弟都有点大病。
咳,总之,如果要顾芝来评判17岁的自以为完美的顾锦宸,“那家伙四肢发达蠢得伤心”“只能炫耀肌肉相貌也就平平”……但那是以顾芝自己的标准出发,这世上十几岁就能捣鼓科研创业成功的天才脑子还是太稀有的,这世上能有那样精致的建模的人也是万万里挑一……
况且陈千景很讨厌聪明过头的人,大部分女生似乎也很讨厌颜值比自己高太多太多的男生——看多了很容易丧失爱意,只激起澎湃的羡慕嫉妒恨之心。
私底下装得再鄙夷、轻视、瞧不起,他内心深处也觉得,顾锦宸真的太符合陈千景的理想型。
所以当兄长夺走他的情书,宣称要去追求他喜欢的女孩,顾芝真正恐慌起来。
因为他想不出陈千景不被一个真正的“校园男神”——一个完全不同于自己的完美皮囊——吸引的原因。
我喜欢的那个女孩会为怎样的人着迷?
——肯定不会是身高一米五几又只能藏在暗处偷窥的我,他很清楚。
而顾锦宸开始追求陈千景后,也总在他面前着重强调自己的游刃有余,自己的诸多手段,自己如何如何将那单纯女孩耍得团团转——“她今天偷看我脸红了”“她今天偷偷跟朋友说我是她男友”“她今天在我转身时想叫住我多留一会儿”——
哦,那人家都这么喜欢这么动心了,你为什么追了大半个学期还没得到正式男朋友的名头?
14岁的男孩实在不懂其中奥秘,而17岁的兄长不屑一顾地撇着嘴说,我那是吊着她,跟女孩子玩暧昧多好玩啊,你懂个屁。
顾芝信了。
当年只要从顾锦宸嘴里听到“陈千景”这名字,他便很难拥有正常的判断力,尽顾着难受恐慌阴暗爬行了。
况且,对那时的他而言,最忌讳的就是设想“陈千景没那么喜欢顾锦宸”——躲在阴暗的角落想象自己窥视的女孩“压根不是真心喜欢男朋友”,会让顾芝难堪又恼怒,觉得自己完全成为了那种窝在垃圾堆里幻想二次元纸片人跳舞是为了取悦自己的肥宅。
他将“揣测陈千景真实的心意”也武断地划入“偷偷意淫陈千景”这禁区里。
然而……实际上……
那就是顾锦宸的一面之词,在弟弟面前吹嘘自己的谎话而已。
什么不急着确认关系、故意吊着她玩、她对我又是脸红又是害羞挽留的——
啊不,追她时陈千景唯一一次在他面前脸红是被他气的,“不准在我班里带着我同学一起起哄行不行”,她唯一一次主动叫住他,是让他顺带着拿走班里的垃圾。
“你自己给他们点了几十杯奶茶,顾锦宸,你看这几十杯堆在一起都溢出来了……总不能让值日生收拾这些你制造的垃圾吧,这很没有公德心。反正你要去下楼去操场,顺带着把垃圾提走,行不行。”
……顾锦宸被陈千景打击得有些怀疑人生,恍恍惚惚回家,碰上尾随而来的弟弟,就胡扯“她甚至牵住我的手拜托我帮她搬东西”,这才从阴暗比弟弟满脸的羡慕嫉妒恨中摄取了一些自信心来平衡自己。
他死也不可能告诉顾芝实情——他,顾锦宸,完美无暇的校园男神,舔狗般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姑娘身后追了她大半年,对方依旧犹犹豫豫,谨小慎微,问就是“我再考虑考虑”“早恋会影响学习成绩”。
……他哪怕是死了,都会把这真相带进坟墓里!
17岁的陈千景比看上去难追太多、太多,这是17岁的顾锦宸完全没想到的。
在弟弟面前夸下海口后,他本以为不到一周便能将那女孩据为己有——他原本给这突发奇想的游戏预定的时长也只有一星期——
因为他献上了鲜花、礼物、告白、最明朗大胆又最穷追不舍的示爱行动。
谁又能拒绝这些浪漫攻势——拒绝他呢?
行吧,行吧,就算她对物质毫不动摇,也眼瞎不觉得他有多帅多完美,当她的朋友,她的同学,她学校里的每个人都知晓有个最优秀深情的男生追在她身后示爱——当她刻意陷在他制造的氛围里——她又怎么可能不心软、不动摇呢?
见鬼,他那些纨绔朋友说,收服一个女人甚至只需要下雨天时的一把伞,哭泣时的一个肩膀,说她们便宜廉价又格外好搞定……那陈千景是怎么回事啊,这女孩又不是什么身家过亿见识非凡的豪门公主,她连超过二十块的奶茶都舍不得买给自己喝,吃个食堂套餐还要纠结要不要加钱买煎蛋——这么小家子气的贫民女,到底哪来的底气反复拒绝他赠送的上千上万的礼物、他带她去的会员制异国餐厅、他给她买的订制礼服裙……还总无意识对他打出让他胃疼的语言攻击?
顾锦宸甚至咬牙切齿地问过她。
“你不爱钱吗,千景?”
小陈同学抱着学校门口四块五的香精奶茶喝得正起劲,闻言猛猛点头,表示自己爱钱超爱钱,谁能不爱钱,她的梦想就是给奶奶买别墅,然后花钱养可爱的毛茸茸陪伴自己。
“那你为什么……我是说……我昨天想送你的……”
“哦,奶奶说不能要追求者太贵的东西。”陈千景扭头,“即便我在考虑和你交往……有那么一丝丝可能会和你交往啦……但也不行,起码要等到结婚之后,成为夫妻共同财产,我才会理直气壮地花另一个人的钱啊。”
顾锦宸:“……”
哈,交往后玩个几星期就算了,还想着结婚?这女孩真是蹬鼻子上脸,她做什么美梦呢??
他没绷住脸上的笑,忍不住眼神一冷。
陈千景登时抱着奶茶站起——就像被叉子戳了一下的仓鼠——警惕、敏感又生气——
“你刚才好像瞪我了,顾锦宸,”她腾腾就窜出几米远,“你什么态度,竟然凶我,我回家写作业去了,哼!”
顾锦宸:“……”
顾锦宸:所以我弟弟到底为什么喜欢这种麻烦玩意??
搞什么。
他又气又烦,还忍不住越来越好奇。
是她大半年来一直在拒绝他的盛情追求,是她坚决不肯给他男朋友的名头,是她在他故意带着全班乃至全校起哄“在一起”时都毅然扭头往外跑,还会厉声骂他“我讨厌这种群体压力”——那姑娘宛如铜墙铁壁。
“追女人有什么难的,勾勾手就能来”,顾大少爷曾大笑着说过的话到了她面前都唰唰唰变成了无形的耳光——
陈千景用实力证明了,追她很难,比攀登珠穆朗玛峰还难。
这姑娘性格深处有股特别执拗、较真的劲儿,堪称古怪。
而且与她看似软萌好欺的外表不同——陈千景的攻击力相当高超,防御力更是无与伦比——
哪个年少无知沉迷言情的小女孩能拒绝帅气男生骑着摩托飙到自己面前,冲自己微笑着说我爱你呢……
陈千景就能拒绝,她还会皱眉,撇嘴,说顾锦宸你轮胎把水溅我裤子上了,你什么毛病。
……顾锦宸就没见过这种姑娘,离谱得不可思议。
她又不是那种“心中只有学习莫得感情”“只想和分数厮杀到地老天荒”的正经学霸,她那成绩是完全没把正经心思放在学习上,上课要么睡觉要么画画——她也的的确确对浪漫爱情心怀特别多的憧憬与幻想,总把各种文艺作品的浪漫桥段挂在嘴上,顾锦宸觉得这些特征完全符合朋友们总结的“最好骗恋爱脑蠢女孩”啊——
那是为什么她反复拒绝他?
其实答案很简单。
当一个不懂得拉扯、暧昧、高姿态的单纯直球女孩,被追求了大半年还没有答应另一个男孩,找各种理由拒绝疏远他的靠近……
她就是没那么喜欢他。
是,全校女生心目中的男神突然追求我,是,他送花送礼物唱情歌搞各种表白,是,他看上去完美无缺没有任何毛病,哪怕不奔着结婚,谈个几年从帅气公子哥那里捞点情绪价值似乎也完全不亏的。
但对沉迷漫画、小说中那种夸张唯美爱情的陈千景来说,她要和谁交往必须要有真心的喜欢,而那喜欢必须要有“嘭”一下动心的过程——不求地动山摇搞一个心动特写大跨页,也要起码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个几分钟吧——
可是没有,没有,她就是对顾锦宸……不怎么来电?很怪。
心脏没有任何波澜,帅气、阳光的男孩骑着摩托夹着玫瑰现身,也没有任何闪亮滤镜——不过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
陈千景自己都弄不懂自己为何会隐隐抗拒那个明朗的男孩。
似乎她生来便细腻无比的观察力已经洞穿了对方笑脸中隐隐的虚幻——就像画画时会在一张空洞的人脸上刻意用粗线条夸张化的表情——
可那虚幻之下呢?
或许是更迷人的、更危险的、更值得探索的秘密?
可潜意识里,陈千景甚至没兴趣去探究顾锦宸隐藏的秘密。
就像看到一部番剧里的角色——只有真正在意、喜欢、上了心,才会为了探索这个角色尚未展露的内核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抓住每个原作者都未必刻意设计的细节来完善这个角色的逻辑,然后兴奋不已得给他写同人文、画同人图……
而顾锦宸,就只单纯是个“角色”而已。
原作者说他设定是“开朗阳光大男孩”,陈千景就心里“哦”一声,平平淡淡地贴个标签上去,不过脑子地接受了该人设,没打算探索任何隐藏信息。
她雕刻橡皮章、绘制黑板报都会仔仔细细从多个角度打量修改呢。
然而,那时她到底年轻。
她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的内心,也终究被顾锦宸刻意塑造的“我要让全校都看到我最最爱你”氛围所裹挟——最终,最后一次——
他对她念了一段情书。
她脸红了。
也动了心。
既然他这么这么喜欢我——这么这么渴望我的注视——那么,和他在一起试试,为什么不可以?
光是听他写出的字句已经让我有点点喜欢他了,假以时日,产生那样澎湃、汹涌、天旋地转的喜欢……也是顺理成章的嘛?
没人规定,喜欢必须要在第一眼,第一刻,第一次相遇啊。
我可以和他慢慢培养……我会和他有更多的时间……因为,唔,因为……他这么、这么的喜欢我呀。
不管如何,一份真挚无比的告白,总是美好得令人不忍破坏。
于是17岁的陈千景有了男朋友。
而14岁的顾芝在兄长耀武扬威的通知中气得打哆嗦,手指神经质地在细瘦的手腕上抠出血痕。
——他追她的时长长得有点可疑,顾芝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觉得陈千景没那么喜欢他了——可事实证明,顾锦宸的完美外壳无往不利。
顾锦宸也毫不避讳得告诉他了,是那封情书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没错,弟弟,就是你自己写的情书——
你诚心诚意写下的字句成了我坑骗那女孩的终极武器,你间接帮助我成功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我早说啦,老鼠何必用脏爪子写情书呢——怎么,你想告诉她真相?那你去说啊,看看我和你,她会更讨厌谁,更唾弃谁,更把被辜负的恼恨撒在谁身上?
答案显而易见。
一个一米八几、广受欢迎、俊朗非凡的大男孩站在阳光下大声念诵的情书,与一个一米五出头、又瘦又矮、眼镜和衣服都沾着脏污的小鬼结结巴巴小声读的情书……
哪怕是一样的字句,也是不一样的效果。
前者是浪漫,后者不过是恶心。
长大成人后,三岁的年龄差或许不算什么,但尚在校园时,初中生和高中生的距离便是一道鸿沟,更别提身高体重——
哪有女孩会喜欢比自己矮小那么——那么多的男孩呢?
又哪有女孩会喜欢仪表不整洁、浑身脏兮兮的小老鼠呢?
顾芝很清楚。
如果自己真的站在她面前,挤出浑身上下所有的勇气,颤颤巍巍念出那封情书,她只会尴尬又不适地移开目光,规劝说小朋友你还是要好好学习……
他才14岁,他才上初中,他才一米五,大自己三岁的学姐有太多太多理由果断拒绝自己,要是答应了反而不太对劲。
哪怕顾锦宸没有抢走他的情书,没有追求陈千景,他的这段暗恋,从一开始就没戏……
喜欢那个女孩,根本不代表她会是属于他的东西,这种情绪和她本身其实是无关的事情。
她是否有男朋友,她男朋友是谁——也和他没关系。
“被偷走”“被抢夺”的愤怒与怨恨,从一开始就不成立——难道他的情书不被偷走,她就会和自己交往吗?不可能的。
可是,可是。
顾芝在兄长的炫耀与嘲笑中将头埋得低低的,他忍不住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
我不甘心……
不就是比我大三岁,比我高年级,比我个子更高身材更好吗?
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让我想办法把自己塑造成那种样子——我、我——
他心情波动得太过剧烈,却没注意,头顶一个劲显摆男朋友身份的兄长,脸上一贯的蔑视、傲慢与讥讽里,透出了一丝真正的得意。
不是那种成功胜过他、打压了他、将他踩进泥里的得意。
顾锦宸那时的得意就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和弟弟站在一起共同展示着自己最新的学习情况,等着母亲严厉的目光扫下来——
然后,不管她平时对弟弟如何轻言细语、柔和婉转,那赞扬的视线,那肯定的掌心,终究会抢先落在自己头顶。
【她在我们两个之间选了我。】
【她更喜欢我做她的男朋友。】
【她绝对、一定、毫无疑问地——更偏爱我。】
——成功交往的那天,17岁的顾锦宸都没察觉到自己心底的窃喜。
而他根本没想过那之后可能会有的问题。
幼小的弟弟似乎被他一举击沉了——但他却没有哭泣、没有尖叫、没有嘶吼、没有跟电视剧里那样狼狈得冲入暴雨再冲上山巅质问“你知不知道你拒绝了谁的爱”——咳——
他只是闷声不吭地颤抖了很久,然后抬起手背,抹抹手腕上被抠出的血,再抹抹被自己咬开的嘴皮,转身回到房间里。
数月后原本念初中的弟弟直接跳级去了高中部,又猛猛读书,跳去了海外读研读博,然后跳进实验室怼着试管死磕……
那书呆子好像一下就开悟了,为了一段无聊的暗恋要死要活还不如卷学习。
彼时的顾锦宸还不明白一个天才终于决定放弃走邪路搞死全家的计划、转去正道上搞学习搞事业搞发展有多可怕——在那时的他看来,书呆子哪怕学死了也比不过自己作为顾家正经继承人的权利,将来不过就是个被他控制的、履历优秀的高级打工人而已——
这么一想,其实顾锦宸才是顾家更简单、幼稚的人,他觉得抢走弟弟喜欢的女孩就是能让他一蹶不振的报复,这其实和“抢走弟弟喜欢的玩具”毫无区别。
之后,和陈千景交往的每一瞬间,他都很乐意通知弟弟——用另一种扭曲的、轻蔑的、极端贬低的口吻转述,就像是炫耀“你心心念念的玩具我压根不当回事但她还是在我手里”——
可他们终究会长大。
升上高三,被大学录取,顾锦宸被顾老登塞进了一所商科顶尖、又离总公司很近的大学,而并不擅长学习的陈千景上了一所中规中矩的大学——这已经是她高三拼尽全力后取得的最好成绩了——又选了一个枯燥无味但很好就业的专业——
而这两所大学在不同城市、不同省份,相距上千公里,他和女朋友不得不开始一段长期的异地关系。
顾锦宸当然想过要不要分手。高考毕业季分手根本都不需要费心找理由。
只是,那个他还想要折磨、欺凌的阴暗比已经飞去了海外深造,这样一来他就缺少了许多能虐到他的手段——
顾芝不知何时给自己找了一所名头亮得令顾锦宸母亲眼红的学校,还表示会自负生活费,远走高飞,格外利落。
——“你爸爸肯定还是背地里给他找关系了,那小杂种根本不可能有进那所学校的水平”,母亲那个暑假忿恨地在房间里砸了不少东西——
顾锦宸每每和朋友们哈哈大笑着庆祝过后,回到家里,便要进入一个阴郁、昏暗、战战兢兢的环境,楼上是不再优雅从容的母亲,她不断诅咒着他弟弟的成绩——作弊,贿赂,走关系,偏心,偏心,我就知道那老头终究还是偏心那个贱货生的——又时不时的,用严厉又怨恨的视线瞟向自己。
顾锦宸便会落下笑容,绷紧全身,小心翼翼地扶住母亲。
妈妈,别置气。
不过是一张稍稍显眼的学历而已。
——但母亲做不到不置气。
她要在丈夫面前装,要在仆人面前装,要在贵妇圈里看似友好的“闺蜜”面前装——她甚至要在那个小杂种面前装,因为她不敢再对上他的眼镜——
唯独在关爱自己的亲儿子面前,她发狂,她叫骂,她歇斯底里。
“为什么——顾锦宸——我花了多少心思——多少钱——培养你——为什么你这么不给妈妈争气?!!”
顾锦宸似乎是个优秀的人。
但在他母亲眼里……似乎……永远……
他比不上顾芝。
似乎他擅长运动是因为有前冠军运动员退役的教练,他擅长学习是因为有名牌大学的家教,他擅长乐器擅长游戏擅长一切总归都是因为母亲的悉心培养豪门的阔绰教育——
可顾芝总能撇除那些,然后轻轻松松做到他怎么都得不到的成绩、名声与成果。
天才旁边的常人,总是个牺牲品。
尤其是顾家这样的环境。
……这令顾锦宸无比愤怒、又无比窒息。
而他死都不愿承认,他真的比不过顾芝——的才能——那不过就是个他随便划出一串数字便只能匍匐在厕所地砖上痛嘶的小老鼠而已!!
那天他和母亲大吵一架,嘶吼着说你为什么没想办法生出顾芝那样的聪明儿子呢,而母亲高亢地尖叫起来,仿佛他这话是诅咒她的双腿之间爬出老鼠尸体。
“那个贱人——的血——我绝不——绝不会——”
她叫得太吵了。
顾锦宸往墙上重重擂了一拳,然后跑出家。
他当然知道母亲非常爱他,但有时,他真的,真的……受不了她。
我在外面玩耍时,每个人都祝贺我前程似锦,恭维我是世界第一——为何当我回家时,你总要指点出我身上这样那样令你不满意的,将你从父亲那里积压的怨气发泄到我身上——
你又凭什么戳破我的幻想,赤裸裸地告诉我,那些人只是因为我有钱才会聚在我身边说好话、哄我开心?
顾锦宸怒气冲冲地拉黑了手机里所有的联系方式,一路走,一路踢打周围的东西。
他踹掉老人手里的拐杖,踢翻马路中央的防护栏,跳上自己的摩托车逆行开到一百多码,然后一路,到了女朋友小区楼下。
顾锦宸站在楼下大喊,说千景,你下来,我有话要告诉你。
他那晚可能像个疯子——之前和朋友们参加升学宴喝多了酒——而他站在她楼上不断喊她的名字,也并非要表白,要控诉,要寻求什么依托。
顾锦宸只是想发泄自己满腔的怨气。
就像母亲往他身上发泄,他也要往陈千景身上发泄——对,没错,就今晚,他要告诉她自己根本看不上她这种身材贫瘠的女孩,他只是为了引起弟弟的嫉恨才把她抢过来而已——她在他眼里根本不是什么唯一什么最爱什么世界中心——她就是一个随处可见、招手即来的东西——
他要侮辱她!要报复她!要欺凌她——就凭她之前竟然吊着他吊了一年半,就凭她至今还不肯让他亲——
楼栋中亮起几扇灯光,脚步声接近。
一个人影走下来,但不是陈千景。
陈老太太一手提着拐杖,一手提着折凳,脸上每道皱纹都写着“谁想欺负我孙女”,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当了三十余年班主任才有的霸道之气。
她两只眼睛射出精光,死死地瞪着他,曾擀面扛包插过秧的结实大手也扬起了拐杖与折凳。
“就是你这臭小子?!”
顾锦宸:“……”
那夜顾锦宸勘破了一个真理。
妈妈真的很爱他,再情绪失控也只是冲他乱砸东西——不像陈老太太,杖杖到肉,凳凳锤下,虎虎生风,毫不留情。
……而且,他算是明白,小陈同学的攻击力遗传自谁了……
顾锦宸被陈老太太追了一个小区,打得满头是包。
这又是一个他哪怕进了棺材都不会坦白的秘密——被老太太一路追着打,还真的被打得很疼很累很委屈——
然后,等到女朋友急急忙忙地追过来,先扶走了气咻咻还要攻击的陈老太太——“奶奶再打出人命了不至于不至于”——然后又伸手扶他,问他哪里疼啊要不要紧啊下次喝多酒了就别来我家瞎叫了,我看电视呢一开始还以为外面是哪家狗子在叫——
顾锦宸破防了。
他一把甩开陈千景的手,然后坐在地上,痛哭出声,一边哭一边喊,说他长这么大都没被打得这么疼过,他要告诉他妈妈。
陈千景:“……”
所以为什么男人总要发酒疯呢,好烦,好不想搭理。
这其实也是多年后的又一个例证——陈千景完全可以举例该事跟丈夫反驳,“我一点不喜欢哭唧唧的男人”“我当初看见你亲哥坐地上哇哇大哭只想一脚踹过去”——但谁让她多年后完全忘了这事呢。
当年的陈千景只是看了一会儿哭着趴在地上喊妈妈的男友,心想自己必须要把这麻烦处理了,否则他说不定会去举报她奶奶寻衅滋事。
……只是在楼下撒酒疯喊了几声她的名字就遭奶奶如此暴打,真闹去派出所了,她们家肯定是不占理要赔钱的。
唉。为了奶奶。
于是陈千景转身,去拿了热毛巾和药酒,又买了两包顾锦宸在学校很喜欢吃的零食。
然后她蹲坐在他身边,把零食摆好,帮他揉掉淤血,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如果顾芝在场,或者顾锦宸把他那沓子情书细细读过记清楚了,他就会知道,陈千景用一模一样的动作哄过小区里的流浪狗。
这并不代表很喜欢,也不代表他有多特殊。
但没人能抵抗狼狈痛哭时,另一个人平和的摸摸头。
——除了顾芝,顾芝绝对会第一时间阴暗怀疑她这是在摸狗。
“好啦,”她哄道,“已经很晚了,你母亲一定很担心,顾锦宸,我送你回家吧。”
顾锦宸一边哽咽一边被她拉起来,然后跨上他的摩托。
陈千景给醉鬼扣好了安全头盔,自己也摸出来戴上,然后跨上座位,发动马达——哦,当然,她会骑摩托,因为她高二起就交往了一个喜欢骑着摩托飚速的男友,而她安全感比较低,实在不太信任他的驾驶能力,更做不到坐在他的摩托后座上拽着衣摆将自己的生命安全完全交给他——所以她自学了骑摩托,以防不时之需。
其实很简单,毕竟她会骑自行车也会骑电动车,大差不差。
陈千景转身确认了一下摩托后座的醉鬼男友没有东倒西歪,便拧动把手。
改装摩托特有的、引擎隆隆的震鸣中,她的眉眼平静无波,没有任何热烈的、混乱的、被引动的青春躁动。
就好像这把价值百万的炫酷摩托车也不过是去菜场买菜用的小电动车,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交通工具而已。
女孩把着方向的手也很稳很利索,红绿灯时停下来还会扭头确认他的情况,叮嘱他小心别摔下。
顾锦宸就那样坐在她背后,一路抽泣,一路盯着她的背影。
一个奇怪、执拗、贫穷,还特别有攻击性的女孩。
长得这么丑。身材这么普通。这么这么配不上他的地位他的阶层他的……
可是他慢慢伸向她腰间、试着揩油的手顿住了,最终只是拽住了她的衣角,小心翼翼,又没敢放手。
那天女朋友将他平安送回了他家小区大门,又从兜里掏出一根冰棍,示意他贴在脸上敷敷肿,别让其他任何人知道他哭过。
她很平静地承诺了替他保守这个丢脸又狼狈的夜晚,然后把摩托推回他惯常上锁的地方,便转身告辞,说要坐地铁回去。
顾锦宸感到丢脸。
被本想攻击撒泼闹分手的女友很男友力地护送回家——他肯定是感到丢脸,才会脸上火辣辣的,非常局促。
“我送你……”
“不用,我奶奶可能还守在家门口。”
“……你奶奶实在是……很恐怖。”
顾锦宸嘟哝着,仿佛终于找到了靠谱家长的小朋友,他一口气乱说了许多——说他母亲很坏,说他父亲很坏,还有女友家那个恐怖奶奶很坏——而陈千景在黑夜中皱了皱眉,并没有认真细听他的怨言与牢骚。
她非常讨厌别人诋毁自己奶奶——况且也是你先在楼底下扰民发疯,我奶奶只是对我周围的异性比较敏感,她是好心保护我——但对面这个醉鬼一身是伤,眼睛又哭肿了。
唉。
她知道今晚不适合和他吵架,算了。
“你奶奶就像是恐怖游戏里那种会定时刷新的BOSS,真的……”
“我走了。地铁末班车还有十分钟。”
“……哦。”
他目送她转身离开,可还是忍不住——
陈千景敏捷地躲开了顾锦宸够过来抓自己的手。
“你今天喝醉了,”她耐着性子说,“顾锦宸,回家去吧,好好睡一觉,也别哭。”
顾锦宸想,这正是时候。
他应该告诉她,我们高中毕业了,交往也一年了,你不让我亲不让我碰,显然是你把你奶奶那些迂腐的话钉木桩子般钉在你固执的脑子里了——而我也不过是玩玩你打发时间,结果和你这种古板又保守的姑娘玩得不够快活——所以顺理成章的,我们现在应该分手。
可他盯着陈千景澄亮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些本该说出来的话都没有挤出口。
这是第一次,顾锦宸突然意识到,我遇见了一个情绪这么平静的女孩子。
很少尖叫,不会发疯,很少撒娇,更不会歇斯底里地要求我这逼迫我那——她始终都这样平静无波地待在我身边——不像我母亲——她始终都——
包容着我。
顾锦宸咽了咽喉咙。
“千景,我……我和顾芝,你觉得谁更好呢?”
陈千景摆了下头,因为被他强拉在这里聊天,她已经很不耐烦了,语气称得上冷漠。
“顾芝是谁?我不认识他,你才是我男朋友。”
——顾锦宸有一瞬间心花怒放,他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答案,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跳舞。
他的女朋友,是他的。他和顾芝之间,女朋友总会选择他。
最喜欢他,最照顾他,最偏爱他,最——包容他。
……反正我又不打算真和欢场上那些女人发生什么,那为什么,她之后不能继续当我的挡箭牌,我的保护盾,我的……女朋友?
顾锦宸决心开始一段异地恋。
他想这并不困难,因为陈千景对他总是没什么“立刻来陪我”之类的任性要求,平静又温柔。
和陈千景继续交往关系一本万利,能继续刺激在海外的顾芝发疯,能继续摆出合理的远离那些性感女人的借口,能继续索求她的关爱她的礼物——
好吧,虽然没有男女朋友之间的亲密接触有点烦,但他也不稀罕。
谁想亲那个算不上美女的女孩,再把她拥入怀中呢?
陈千景是个性格很好的女朋友,而他向她提供金钱,让她在朋友面前炫耀一个优秀完美的富二代男友,她给他提供情绪价值,让他能在一众纨绔面前炫耀省心省事还很有安全感的女友,这就够了。
反正顾锦宸也不怎么喜欢其他女孩。
哪怕是坐在俱乐部里看着以往自己会欣赏的类型一扭一扭走过,他也觉得……一般般吧,就那样。
他更喜欢和女朋友面对面坐在咖啡店或餐厅里,看她因为他吐出烟圈或出言调戏隐隐皱眉,脸上那份平静破功——又强自忍耐回去,无声表达着对他的爱意和纵容。
那多好玩啊。
就像戳弄一只严肃的小仓鼠。
他心情愉悦得吓唬她,欺负她,威胁要和她上床开房,然后从坚定拒绝的她那里得到许许多多的补偿——他就是喜欢看她那副无可奈何又透着点咬牙切齿的样子继续陪他——
顾锦宸觉得,陈千景这样的,也只可能和自己这种“对你身材本就没兴趣”的男人交往了,这年头谁谈恋爱不会亲亲摸摸,换了除他以外的任何人,都会对固执坚持婚前禁欲零接触的她发脾气翻脸、提分手哦?
他多大度。
顾锦宸咔嚓咔嚓地拍下又一次约会的照片,编辑动态,满意得看见远在国外的弟弟飞速点踩——呵呵,逃去海外又怎么样,小老鼠依旧能被他轻易拿捏着情绪好坏——只要陈千景还是他女朋友。
只要……陈千景……是他女朋友。
“放假去海边玩玩怎么样?千景,我们去海滨别墅……”
“可我已经安排好……”
“你是不愿意跟我去玩,还是不愿意——”
他拉长了声线,又故意贴近她的脸。
女朋友仓鼠般缩了起来,平静的表情再次流露出忿恨与恼怒。
顾锦宸发现自己喜欢后者。那似乎令她更加鲜活。
……最近他越来越想逗她玩,刺激她生气,甚至还有点期待她发疯……
虽然她平静惯了的样子很温柔,但偶尔歇斯底里一下,说不定也很可爱。
唔。
“你女朋友从来不吃醋?不撒娇?不跟你闹?”
兄弟们嘻嘻哈哈的调侃回荡在脑中。
“怎么可能啊——哪有那么乖的女孩——顾大少,她说不定是压根没那么在乎你,没那么喜欢你。”
怎么可能。
嗤,那帮孙子谈过这种不滚床单的柏拉图异地恋吗,净瞎掰。
顾锦宸知道陈千景爱他,因为她知道他喜欢吃的东西,经常穿的球鞋,常抽的香烟牌子,会在他给她送东西之后发回甜蜜蜜的表情包卖萌,会一丝不苟地拒绝追求她的男生表示“我有男朋友”,甚至每次送礼都会耗尽她的预算,恰到好处地送到他心坎——
而且她永远不会催促他成长起来接纳父亲给的项目、母亲加诸的要求,陈千景总会在通话那头听完他积累的所有抱怨所有不满,然后温温柔柔地肯定,嗯,对,没错,顾锦宸你要多多注意休息,晚安。
再没有比陈千景更好的女朋友。
“什么,裸体海滩……那种……实在……为什么你朋友要玩……”
那年暑假,被他拽出来玩的陈千景面色难堪,她死死捂着身上宽大的白毛巾,遮住那套其实一点也不性感的保守泳衣。
她咕哝着:“顾锦宸,我实在不喜欢你那些朋友……还有,你明明知道,我想等到毕业结婚后再……”
顾锦宸没细听。
私人海滩特有的金色阳光让他脑子有点昏,女友平和又温柔的声线像海风那样掠过去,只有一个词窜进他的脑子。
结婚。
毕业,结婚。
他眯着眼,把脑袋耷拉在跑车方向盘上,装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但心微微加快。
“好啊,那就等到我们结婚后。你肯定一毕业就要嫁给我,千景,毕竟你超级无敌保守,又特别乖巧得会履行承诺——对吧?”
女朋友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她还是抿抿嘴,点了点头。
“顾锦宸,认真交往就是要认真结婚的,只有这一条结局。”
顾锦宸很不想承认,但在那一刻——
他想从跑车上跳起来,勾过她的腰,抱着她在沙滩上旋转。
陈千景是他的女朋友。
再过几年,陈千景就是他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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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千老师是多美好多可爱的姑娘,和她在一起,怎么可能对她不动心呢。
但想让她动心,那就另当别论了……
顾锦宸以为自己尽在掌握,其实早就闷头沦陷又不自知了——但谁要他的沦陷,啧啧啧。
本章并没有出场的芝士蛋糕:??谁是你老婆??
PS:本章虽然爆更12000,但没有写完前任哥被真相暴击惨遭分手的桥段,不够爽啧,本章再来10条评论,俺下章继续努力爆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