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七十八口代餐
笑ってるつもりなのに
明明打算笑的
鼻の奥の方
可是鼻子深处
つっとなって少し痛い
一阵微微的酸痛
——引自-なきむし。Acoustic Ver.-沢井美空
奶奶曾说过, 千金宝,忘掉,统统忘掉那些对你不好的, 你是奶奶的千金宝。
陈千景记得那段念叨,相对她曾刻意遗忘的曾经,她将奶奶的叮嘱记得太深太深——
以至于记住了奶奶那时含着难过的表情, 奶奶脸上皱纹里的悲伤, 奶奶的头顶阳光仿佛在她眼角下照出了泪痕, 奶奶额角那几丝掺杂在黑发中的银发——她明明还是那个顽强坚韧、精神矍铄、仿佛能运气骂走所有坏蛋、打飞所有恶徒、为她一力抵挡所有危险的全能女超人, 却已经染上了些许风霜。
“忘记吧……忘记吧……奶奶的千金宝……”
遗忘与抛弃明明从不是褒义的词汇,反复念诵的“忘记”仿佛是某种催眠的诅咒——奶奶也从来不是会选择逃避退缩的人, 她教过她许许多多的道理,她也知道该怎么竖起防御、打出攻击。
可,唯独那次。
奶奶选择了逃避, 也教着她, 护着她,真心想说服她一起逃避。
她捂着她的耳朵,捂着她的眼睛,一遍遍重复着忘记, 仿佛这是她最真心最恳切的祝福。
……为什么呢,奶奶,为什么你会这样伤心?
小时候,每一次,遇到了异性……每一次, 奶奶严厉的、警惕的叮嘱自己……
陈千景都能感觉到她身上流淌出的脆弱与伤心。
奶奶反复念叨着“不要和异性接触”的禁令,将对另一个性别的存在的恐惧与警惕深深钉进她心里,强制要求她正式工作前都不可以涉及“恋爱”, 明明是有些武断又强横、容易惹人叛逆的事情。
现在想想,17岁的她早就隐隐生出了更强烈的不满与好奇,所以才会犹犹豫豫着接受了顾锦宸的追求,又在交往不顺利时怎么都不肯轻易放弃自己的第一段恋情,宁愿催眠自己“男女朋友就这样没问题”“这就是完美浪漫的交往关系”,也不肯回头承认,“奶奶当年教导我的话不全是危言耸听”“我不应该浪费时间与精力早早和男孩牵扯在一起”。
17岁的陈千景,原来她一直对奶奶的禁令很不服气。
奶奶多年的恐吓与警告就像是孙悟空在唐僧周围画的保护圈圈——既然界限在那里,她就总是心痒痒的,想踩过去瞅瞅看,“男生”到底有多可怕,多不行。
一场灵魂相连的仪式过后,27岁的陈千景想起了自己那时的心情。
她也终于想起了,奶奶那时一边念叨着忘记一边拍抚自己的手掌,是微微颤抖的,奶奶那时脸上的神情,除了伤心、脆弱与恐惧,还有浓浓的、深深的悔恨刻在她眼角的细纹里。
奶奶不由分说给她竖起一张盾牌,盾牌之后的,是奶奶自己的惧意与悔意。
——关于她的妈妈,与她的爸爸的事情。
年幼的小孩在奶奶的劝慰下彻底丢失了关于双亲的记忆,又或许,这也是她自己本能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吧。
……长大成人后再回想起她所刻意遗忘的那个故事,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只是个简单的、再普通不过的家庭。
一个普通男人,一个普通女人,在不合适的时机决定在一起,然后因为一个错误,沦落到一地鸡毛,彼此折磨,到死都无法解脱的普通悲剧而已。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够了。”
“够什么够,我在和你说话,不要又装成哑巴!!!”
记忆里,男人总闷不吭声地坐在沙发里佝偻着背,烟熏缭绕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点红红的火星。
而女人总在尖叫、大哭、摔砸东西、冲他发泄许许多多的怨恨,然后瘫倒在碎了一地的碗碟里。
她的妈妈不是坏人,陈千景知道,妈妈只是无法忍受微薄得可怜的月薪、低声下气看人脸色的服务工作、过于幼小没法自理的孩子、自己越来越憔悴粗糙的身体状态,与永远不在家帮忙、一回来就抽烟当哑巴的丈夫而已。
她的爸爸也不是坏人,陈千景也知道,爸爸只是无法完全扛下赡养整个家庭的压力,粗野不堪的工地环境,黑白颠倒的工作作息——他同时做着三份工作,每天平均工作17小时,去掉无法推脱的应酬酒局,每星期能回家睡一次觉就是胜利。
所以妈妈冲爸爸尖叫,爸爸闷不吭声地听。
然后,当她被客厅里尖锐的声音惊醒,不受控制地哭泣起来,用尖利的童音闹得整个家不得安宁……
妈妈会崩溃地说,要不是为了你。
爸爸也会嘶哑地说,要不是为了你。
——如果陈千景从一开始就没有出生,他们的人生,他们的未来,根本不可能是现在的样子。
陈千景也知道。
这不是父母迁怒的话语,这是一部分她无法逃避的事实,所以,她选择在他们去世之后将这些统统忘记。
因为……因为……
如果妈妈不是17岁就有了她,她根本不会辍学,丢掉自己的文凭。
如果爸爸不是17岁就有了她,他也不会陪着妈妈一起辍学,然后去很辛苦的工地想办法赡养他们一家。
因为爸爸妈妈在太早的年纪在一起,犯了她这个天大的错误,所以他们的人生统统毁了。
也因为……因为……
“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妈。”
……因为奶奶,爷爷故去后,她独自拉扯着爸爸长大,明明因单位的工作成天忙碌得不见人影,却又一时心软,收养了好友一家遇难后留下的孤女,给她改姓,给她上户口,将她看作自己的女儿,又让她和自己的儿子同吃同住,相伴一起。
两个小陈,男孩女孩,从三岁到十五岁,没日没夜地腻在一起,天真得以为彼此是兄妹、姐弟、任何一种完全无法分离的男女关系。
唯一年长的长辈正值事业上升期,总是早出晚归,无暇处理太多家事——
所以男孩女孩情窦初开时,她压根没有注意。
所以当她终于发现了两个无知又莽撞的青少年犯了错误——她视为己出的两个孩子以一种绝对无法用亲情解释的方式搅合在一起——
她气昏了头。
那个年代,那个环境,固执刻板又保守的陈芳老师,她第一时间就想到,要把他们分离。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这是她儿子,那是她女儿——他们还这样幼小——怎么能发生这种关系?!
她将自己的儿子抽得头破血流,把他关在门外,宣布要和犯了错的他断绝母子关系,除非他悔改自己;
她又直接拖起叫嚷、挣扎个不停的女孩,不理会那姑娘冲昏了头脑叫喊的喜欢和爱,将她连夜捆进医院,要她做检查,要她吃药,以免她在太早的年纪闹出人命。
女孩躲在病房里哭了一整晚。
缺乏某方面的教育,更缺乏必要的认知,她完全不觉得过早的性是多么后患无穷的事情,她只觉得因为自己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陈妈妈翻脸变成了凶恶的妖怪,再也不会和善地爱护自己——
于是她爬上窗台,正好对上窗台下定定站着的、头破血流的男孩。
男孩叫她下来,特别执拗坚定地说,谁也不能阻挡我们在一起。
——第二天,匆匆闯入病房的陈老师发现窗户外垂了一根长绳,自己没了女儿,也再找不到儿子的身影。
甩开家长的桎梏,私奔好像总是很浪漫。
尤其是加上一个“爱”的名头,而主角又是两个年轻的小孩。
……可是他们实在太年轻、太年轻、太年轻……
那个年代尚还有人吃不饱饭,两个连初中都没读完的小屁孩,凭着一腔热血离开了家长的庇护,又能得到什么东西?
他们像两只苍蝇般闷头乱转了几年,总算闯荡出些许家底——譬如一个勉强称得上家的小出租屋,两份尚能糊口的工作——
可敢雇佣没身份的未成年的工作,又能有多少保障与前景。
况且,两年后,就在女孩稍稍挣扎着,想拾掇拾掇自己,重新去考考美院,读读夜校提升自己时。
他们有了陈千景。
……一个自己还是孩子的人有了孩子,第一反应是恐慌,然后是无限的绝望。
据说他们尝试了很多打胎的方式——但最终都没有成功——
小小的、脆弱的婴儿顽强地降生了,可她的父母完全不欢迎她的到来,因为他们甚至没钱续住生产之后的病房,还在发愁下个月的房租该从哪里借款。
陈千景的爸爸决定去争取更多、更累、更脏、更耗时的工作,这令他飞速从一个还算风光的少年变成一个被磋磨的成年男人,他越来越没有再谈及爱或喜欢的力气。
陈千景的妈妈则不得不放弃了手头所有工作,她试着一边在家照顾女儿一边补习曾经放弃的功课,但太难,太难,她已经落下了太多的时间没有学习,她早就丧失了专心致志的精力,更没法在婴儿哭闹、尖叫时兼顾自己的事情。
他们都只是普通人而已。
没有天才的脑子,没有超高的天赋,没有不同凡响的自我控制能力,更没有任何自知之明。
于是,当陈芳终于费尽千辛万苦、耗尽人脉心力、打听到了自己一双儿女的下落,连夜赶到那座陌生的城市里……
她看见了一对相互折磨,相互憎恨,相互攻击的夫妻。
和躲在楼道外的一地碗碟碎片里,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的,仿佛要把嗓子都哭哑的陈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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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所以陈奶奶害怕陈千景接触任何异性,警惕她唯一的孙女拥有任何异性关系。
所以陈千景会那么控制不住哭泣的冲动,又总逃避着任何异性接近、触碰自己。
所以……她始终追求着完美的、理想的、阳光积极的对象与关系,执念深到了27岁时仍会在诱惑的魔力下哭着许愿,要这些不好的讨厌的统统远离自己。
PS:结合前章,17岁的小陈同学提及父母,就是完全催眠自己的“我爸爸妈妈关系特别完美且相互唯一”,那时就有顾芝欲言又止的伏笔啦~
如果不是经历了一次灵魂交叠的仪式,她这辈子都不会愿意去想起这些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