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八十口代餐
哭泣其实也是一项耗费心力的运动, 哭久了会令眼眶发酸发胀,也会令太阳穴泛起刺痛,胸口一阵阵张开再收缩。
当了这么多年的爱哭鬼, 陈千景偶尔会在哭泣时想象自己是某种会张开獠牙散播毒气的远古肉食植物——她从不觉得自己垂泪的画面很美很柔很值得怜惜,她无法自控的泪腺从不值得夸耀,那只是一个劲地向外发泄内心深处无法压抑的怨愤与恐慌。
眼角, 脸颊, 鼻腔, 心脏。
哭泣让它们统统皱成一团, 搅在一起,变成撒泼打滚的模样。
17岁的她将其当成攻击他人的武器, 她总会一边哭一边继续冲自己警惕的讨厌的东西们嚷嚷,仿佛只要外放的气势够足就能掩饰掉她的恐慌;
而27岁的她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一缺点,将其当做调节情绪的一种方式, 闲来无事抱着家里的猫猫狗狗和对象哭两场, 就跟垃圾车定时定点去转运站倾倒似的,倒光了泪水也一并倒完负面情绪,然后就这样精神满满地继续扑腾起来画稿……
当然,大多数时候, 她也只能抱到自己对象。
因为猫猫狗狗的耳朵过于敏感了,陈千景舍不得对着两只宝贝长时间嚎啕,但她家芝士蛋糕就很扛哭,他从来不会露出惊恐或逃避的神情,任她扯着嗓子飙着眼泪揪着衣服袖子来回撕扯摇晃, 这人眼镜依旧平直稳当地架在鼻梁上,甚至会一边搂着她规律拍背,一边继续打笔记本电脑。
纯粹发泄、用于调节情绪的哭泣与真正难过、需要哄劝安慰的哭泣是不一样的, 泪腺脆弱的陈千景大多数哭泣都属于前者,倘若被对象郑重其事地对待,字字斟酌地劝慰,她反而会憋住情绪,不好意思继续胡乱哭下去了——顾芝这点就做得非常好。
他总能在她希望被无视时,真的无视她认真做他自己的事情,不给她添加任何情感上的压力。
被关心固然很好,但回应另一个人的关心,照顾另一个人的付出,也是需要费力气的。
陈千景不想去费力,哭泣本身就该位于最令她放松的安全角,而不是曾经那条充斥着尖叫与碎片的楼道。
她的哭泣实在是太频繁、太常态,她不想每一次宣泄完情绪后都被对象追着问“为什么哭”“哪里难过”“是不是受欺负”,再和他正式讨论“该如何如何解决某某问题”,仿佛只要讨论了解决了她就再也不会哭泣,立刻就能绽放出阳光笑脸似的——
那种“我喜欢你心情很好”“我尤其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时一直心情很好”的家伙,反而会令她感到负担、疲惫,因为陈千景就是没办法抹掉自己爱哭的缺点,从头到尾都把笑容挂在脸上。
她不希望她的眼泪被对方看成一种需要严肃解决的“稀有情况”。
当她哭的时候,他只要负责听,负责安静,负责给她拽着衣服、贴着体温、揪揪抱抱。
哭过就都过去了——不要再就我的眼泪来源何处作进一步讨论了,也不要再揭穿我的伪装告诉我,我是个多么脆弱多么控制不好自己应激反应的成人——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装作聋子装作抱枕装作垃圾桶让我哭完——好吗。
好。
顾芝这么答应了,虽然他从未把这声答复诉诸于口,但陈千景就是知道。
她回家,她扑倒,她扒着对象开嚎,呜呜咽咽小半个钟头后总算坐起来去干正事,对象默默脱掉被哭湿被揪皱的衣服,再去拿条热毛巾过来给她敷眼眶,然后他们就此度过这个阶段,第二天早上,一如既往。
他从不会多嘴询问她遇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顾芝自己似乎从不觉得这是他身上值得专门夸奖的优点,毕竟他只是充作一个情绪垃圾桶,任何懂得闭嘴与倾听的人都能成为一个情绪垃圾桶,这没什么。
可陈千景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将这种一股脑倾泻的负面情绪看作日常,不是所有人都能完美掠过另一半动不动的失控、嚎哭与过度反应,仿佛她看到普通的家庭亲情向广告时突然泪腺崩坏、她赶稿子赶到一半突然趴在地板上发疯、她因为电视剧里被逼到极限歇斯底里的女人瑟瑟发抖——统统都是可以理解的正常行为——
她对象真的很能包容她发疯时的种种失常。
陈千景总告诉自己是个大他三岁的长者要拿出恒定的包容心,她也明白总向另一半倾倒负面感情是不对的,但她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些不太正常的情绪反应——
而顾芝又将她包容得太好。
不是那种刻意为之、反复退让的温柔,他似乎发自内心地认为她这种时不时发个疯哭一通的行为模式正常。
曾经陈千景对此非常感动,心想这就是对象超爱我才诞生的自然滤镜吧,现在……
她多多少少懂了,因为他本尊也时常阴暗发疯,常年累月和一茬茬霉菌般的负面情绪打交道,他完全不觉得她这种动不动就哭一通的模式不正常——他自己发疯时可是真能整出诅咒与血痂的,和自残冲动与策划谋杀相比,她这种哭嚎发疯法不过尔尔。
她一直青睐着阳光的理想型,他一直扮演着阳光的理想型,实际上他俩内里一个比一个阴暗不正常——这何尝不是一种心理病患的双向奔赴呢。
陈千景苦中作乐地想,我和芝芝也算是另一层面的般配了。
可,又有的时候,当她的哭泣不纯粹是为了单向发泄情绪,而是真心因为什么难过……
陈千景便会希望被关注,被询问,被安抚。
很别扭吧。
因为想起了自己很不想理睬的、很讨厌憎恨的故人,因他们难过悲伤,又不甘心时隔多年后依旧因他们悲伤,被他们的阴影所笼罩。
陈千景难过于自己太过心软竟然会同情那两个人,难过于她为何编造了一个完美的假象来逃避真相,更难过于她这些年来终究没有摆脱他们的影响,也成了一个悲喜无常、泪水崩坏、不擅长处理感情关系的极端。
当然她现在的生活远远称不上一地鸡毛——可这只是因为她和她对象都很能赚钱也很能忍耐,这不代表她在经营感情这方面做得有多好,一百分的卷子堪堪及格罢了。
……他们只吵过一次架,但那一次架就差点让她失常。
陈千景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曾对他叫喊出的“讨厌”“恶心”“不理想”中,多么能够直击重心,刺伤那个曾站在鞋柜前弯腰驼背的小孩。
她把自己逃避的厌恶的记忆全部捡拾起来,明晰了几乎所有秘密,却也背上了更重的负疚感。
我不该这样。
我要解决问题,我要安抚奶奶,我要和对象沟通好,我得……
我有太多更重要的事要忙。
可为什么,我却还是个因为父母吵架便难过得宛如天塌的小孩?
为什么逃避般忘光,为什么又在想起真相后难过成这样,你真的这么在乎那两个人吗——明明他们只是有一点点的在乎你而已。
陈千景不想承认这些。
她哭了好一通,然后彻底没了力气,麻木地把脑袋靠在车窗上。
顾芝带她回了家,全程他们没有再说话,陈千景故意表现出不想说话不想再沟通的样子——她也真的很累了。
好的记忆令人轻松,坏的记忆令人压抑,而她自凌晨开始一口气背负上了曾经所有自己抛弃的坏的记忆——
她勉强压着情绪把乱跑的对象抓回家,这就是极限了。
哭泣与自我厌恶同样耗费体力,而糟糕的是,今天的她是结合两者宣泄情绪的。
到家后,顾芝默默去洗了脸,卸掉妆,而陈千景翻出医药箱。
她检查了一下他额上的血口,确认处理好了没有发炎症状,便把药和开水留下,兀自回了房。
陈千景倒在床上,几乎是下一秒,就合眼睡着。
用自己完整的意识沉在自己的身体里睡觉,这种纯粹的休眠体验,她实在是阔别太久了。
睡吧……等一觉醒来后,情绪肯定就……
【不知多少小时后】
陈千景再度睁眼。
她睡了挺沉一觉,窗帘拉得厚厚的,看不出外面的时间,更察觉不到阳光。
虽然放空了一段时间的大脑……陈千景麻木地望着天花板,察觉到自己的心情并没有奇迹般变好。
为什么不能像漫画里那样,死了爹死了妈死了唯一的哥哥,一觉醒来抹抹脸就能换上迷你裙和蝴蝶结,出门绽放出超级开朗的笑,再配字“我可没那么容易打倒”。
剪不断的血缘纽带,割舍不掉的亲人影响,这种东西如果能随着两三个分镜一把晃过去,就太好了。
想继续哭。
想喝可乐。
想摸曲奇耳朵。
想埋泡芙肚皮
想吃芝士蛋糕。
想去外地旅行。
想从白雪皑皑寒风瑟瑟的大山上“唰”一下滑下来,让风雪抹掉心里这些麻烦又沉重的桎梏。
陈千景呆呆地联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她更麻木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甚至是想被哄的。
不是纯粹的发泄,没办法单向调整好自己,情绪垃圾桶或哭哭工具人都无法起效了,她现在更想被哄被劝被关注——因为她现在真真正正的特别难过——可是——哪有这样别扭的需求呢,明明之前是她驱赶了被关注被问询的可能——她从头到尾都表现出不想对话不想理睬的意思——那别人凭什么就要逆着她的想法,等她突如其来改换主意,再提供宽慰与关注呢——
陈千景扭头,看向空空荡荡的枕边。
床上只有自己。
可床头柜亮着灯,一把椅子架在那儿,连带着笔记本电脑轻微的键盘输入声,与眼镜片反射的荧幕微光。
顾芝坐在那里,稍稍抬眼看了一下她,便重新将视线移走了。
继续吗?
他没有问出口。
但陈千景知道。
她默默滚过去,伸手,偏头,躺在床上,拽住了他垂放在床沿边的、家居服外套的布料,就像一个躺在地上撒泼的小孩拽住了一枚胡萝卜色的气球,希望它能拽着自己一并飘到太阳上。
泪再次如骤雨而下。
顾芝听着她继续哭,电脑屏幕上的鼠标一动不动,他的心脏也被迫舒张再收紧——可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了,陈千景从不喜欢哭泣时被频繁询问原因、讨论症结,她只需要一个情绪垃圾桶的安静陪伴。
顾芝甚至不确定自己这种守在床边上等她睡醒的行为有没有让她感到负担、心烦。
可是……
这种选择没办法用正确与否衡量。
顾芝放在键盘上的指尖轻轻移到她的发梢上,他默默捻动着,再次感到无力,和悲伤。
-----------------------
作者有话说:按惯例,是不该继续陪着你,关注你,照顾你,流露出想再哄一哄你、将你彻底安慰好的意思。
你一向会反感这种干涉,将其视为某种阻碍情绪发泄的负担——我知道。
但……
我忍不住,就是想要。
再哄哄,再陪陪,等你没事了,等到你心情转好。
……哪怕,可能,你会因此讨厌我,觉得我多事,麻烦,太能胡想。
小千老师:明明拒绝过但一睁眼就被关注着被哄到了!不愧是我家最最最好的芝士蛋糕!!
PS:本章是正常更新嗷!~爆更延至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