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九十四口代餐
隠れてる心のドアをこじ開けた
你撬开了我隐藏的心之门
溢れてくる立ち止まらずに駆け出した
思绪满溢而出 无法停下的开始奔跑
輝いたやわらいだ世界は美しいんだ
光彩万分 柔软万分的世界如此美丽
——引自-恋してる自分すら愛せるんだ-こはならむ
重新拥有了眼镜的顾芝, 似乎也重新回到了智商高地,离开了自以为很聪明的睿智领域里。
他不再自作聪明地发表什么“就让我单独窝在医院里自生自灭对你最好”的撩火讲话,更没有推拒陈千景的好意与关心, 事实上,当她拎回送来的营养餐,硬是从鸡汤里捞出两个他平时绝不会吃的大鸡腿塞给他后, 顾芝也没说什么。
他安分地吃完, 安分地去洗碗, 被陈千景喝骂你扎着针还敢洗什么破碗再洗我把你头掰开后, 便安安分分地坐回床上,不动手也不动脚, 只拿了本书看。
陈千景怀疑他这样只是在装乖,试图麻痹她的神经让她放松警惕,一旦她放了心松懈下来, 这货肯定还要继续作起来……但顾芝一直都没再作妖, 戴着眼镜的他就这样倚靠在床头看书,直到护士进来拆掉他手背上的针头,撤下滴空的药袋,又给他重新换了一遍绷带。
当陈千景向医生咨询过, 记下长长的医嘱,特意在他面前抖开时,顾芝也没反抗。
让打针打针,让休息休息,让遵医嘱遵医嘱, 甚至还主动打电话把后两天的工作分派给下属,简直乖得不可思议。
等到半夜,陈千景给家里的机器人可可打过电话, 问候了家中两只还在上蹿下跳的毛茸茸晚安,也问候了就差被萨摩耶和哈士奇连环吵疯的梁晓新晚安——“我还能挺住,相信我,转告我兄弟让他别担心——嗷”——便转身,拿出自己放在病房中的脸盆与牙刷。
安分了数小时的顾芝咳嗽一声。
陈千景早有所料,她凉凉地瞥过去,本以为这人要开始表演了——他看见她拿出了住宿用的洗具、一副陪着住院不回家的架势,铁定又要作起来——
可顾芝仅仅只是咳嗽一声。
高热带来的后遗症还没好全,他清清嗓子,又转身主动给自己倒了杯水,吃药。
都调整出吵架状态的陈千景:“……”
好奇怪。
或许是她长久盯视他的视线太明显了,吃完药的顾芝抬起头,隐隐试探道:
“小千老师,之前不是说不喜欢病歪歪的男人,对绷带满身的家伙没兴趣吗?”
陈千景:“……谁说盯着你看就是在琢磨那些不正经的事了,我在想正事。”
顾芝点点头。
换了以前,他肯定会立刻借题发挥、装腔作势、假作幽怨实为撒娇、总之要她补偿要她安慰的——
可现在顾芝只是庆幸道:“你还能一直盯着我看不觉得讨厌——没嫌弃我脸破相了难看就好。”
陈千景:“……哪儿就破相了,耳朵上有道擦伤而已,也不会留疤,也不影响。你依旧很帅。”
顾芝冲她笑笑。
不是狐狸精自带算计与勾引的笑,是平心静气的感激之笑。
陈千景:“……”
怎么回事,我只是给了他一副眼镜,不是给了他一串自带度化功能的佛珠吧??况且普通佛珠能降得住他这种麻烦狐狸么??
“对了,小千老师,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来了来了,又要开始了,陈千景提高警惕。
“……待会你要是陪床,能别睡旁边的小床吗?”
顾芝又咳嗽几声,示意她瞧自己手边堪称空旷的面积:“这间特护病房太大,床也宽度夸张,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了,反正我已经拔了针没再扎管,你没必要因为担心碰掉针头就去挤小陪护床。”
这种要求倒是无可厚非,反正是陪病人住院,只要不耽误他身体,对陈千景来说,睡哪儿都一样。
不过……
“你只想说这些?”
就这么轻松地默认了我会在病房里住下来吗?不再劝阻不再推我了?
顾芝眨眨眼。
“我还想说,能不能别搬运你另外的被褥了,我身上这条被子也特别宽裕,我一个人盖挺冷的。”
陈千景:“……”
陈千景:“我警告你,我不会和刚刚昏迷醒来的病患做什么的,你想都别想。”
顾芝扶了扶眼镜。
“我真的没想做什么,”他委婉地解释道,“住院晚上会有护士定期查房,我不想闹出什么来让你受委屈,医院环境又不比家里卫生安全,再说了我也没有备好必备道具,大部分存货都在家里床头柜放着……真的,小千老师,我只是单纯很冷,不想一个人睡觉。”
陈千景:“……”
好吧,有理有据,就是解释过多反而暴露了你有在内心列出优缺点来回衡量。
你绝对是认真纠结了“很想做什么”与“不能做的原因一二三四五”吧。
……可他到底为何态度突然就安分下来,老实养病不再闹腾,也默认她留下来陪护了?
陈千景满头问号,但她也不好问出口,对方态度惊人得好,她问“怎么不继续作了”就很像是刻意跟病患找茬吵架了。
原本,昏迷多时的病患刚刚清醒,就该柔声细语地顺着哄着,而不是反复对呛。
等到她刷牙洗脸、换好睡衣回来,顾芝已经关了病房的大灯,他手上依旧是之前读的那本书,但剩余的页数距离封底只有几页了。
陈千景上了病床。
她发现顾芝没有说谎,他的体温依旧有些凉,即便窝在被子里躺了许久,被褥里也不算暖热。
本就有低血糖的毛病,又摊上失血过多的伤势,体温降低也正常。
她忍不住摸了摸他的手腕,半晌,又凑近了,摸摸他的胳膊。
顾芝没动,只垂眼看书,不到五分钟,原本缩在床边狐疑打量自己的人就整个贴了过来,不断地摩擦手掌贴他皮肤,搂他胳膊挂他腰,到最后就差粘贴在他身上。
……只能说不愧是小千老师,酷爱肢体接触,全家最容易对别猫/狗/人动手动脚的贴贴狂热爱好者。
顾芝勉强抽出一只手,避开她柔软的臂膀,向下掖了掖自己病服衣角。
“小千老师,”他无奈提醒道,“别抱太紧了。”
陈千景哼哼:“怎么,现在不是你缠着我不撒手的时候了?刚才是谁先要抱人不放的?”
两人衣着整齐地肩并肩坐着抱一抱,蹭蹭脸枕枕肩膀,和两人都穿着单薄睡衣躺在一个被窝里抱,情况能一样吗。
顾芝将再次蹭近的她往外推了推,隔开几厘米的距离,语重心长:“小千老师,我是个功能健全的年轻男人,也真的很久没能和老婆有私生活了。所以既然今晚我们俩只想单纯休息睡觉——你就小心点,别总贴我身上。”
陈千景:“……”
呸。
成熟的已婚女士立刻就理解了他的意思,她意识到自己行为是有点歧义了——雄性生物的自然反应有时的确无可避免,这和本人的自制力无关,她每次贴他太近抱他太近,总会出现后患。
……可这都什么时候了!
陈千景有些羞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脑子都是这些吗!我也没故意暗示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体温太凉,想给你取取暖——”
顾芝信她说的是真话,小千老师这位狂热贴贴爱好者的出发点一直很单纯,想当年跟她看部恐怖电影他都不得不忍得浑身出汗——老婆一看兴奋了就开始挤到他身边瞎贴一通,包括但不限于搂着他抱着他趴在他膝盖上吃薯条……但她晚上还得赶稿子,明早又要和出版社商量事,所以就算她无意中把他蹭出火星子了,也只能硬生生忍着。
……唉。
每次都是无意的。
虽然次次都十分无奈,顾芝倒并不为自己不得不频繁忍耐的境况感到烦恼,总不能叫老婆更改她爱好贴贴的肢体习惯,坐在家里离他八丈远,看电影也不靠在他旁边,吃个零食不把碎屑撒他身上了反而很有距离感地找个盘子独自接着——那他才真的会破防陷入究极崩溃——老婆跟外面的陌生小狗玩都会把它抱在膝盖上贴贴,那老婆不贴贴他岂不是变心了感情淡了的表现——
咳。
顾芝会格外无奈,是因为她每次贴贴出发点都太单纯了,既能解读为表达对他的亲近,也能解释为“她就是单纯把你当做体感好的靠枕与挂件”。
结婚两年半,他很希望老婆能有一次不那么单纯的故意贴贴。
……当然,老婆明说了她不喜欢病歪歪缠着纱布的男人,他不能总把事情想歪。
顾芝道歉:“我知道你单纯,你是好意,是我龌龊,我无耻,我控制不住自己。所以稍微隔开一点距离……拜托你?”
陈千景哼哼着往外退了点距离。
废话,你要是能控制住自己了,我反而要生气。
谁愿意跟对象贴贴蹭蹭时,后者表现得超脱外物无动于衷的。
要不是芝士蛋糕次次被靠近都会表露出明显的动摇,每每反应都鲜明自然,她才不会这么频繁地主动贴他——这人平时表现太沉稳冷静了,陈千景就偏喜欢感觉对象绷得紧紧的,又勉力深呼吸往外挪,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防的憋屈感。
……陈千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潜意识里,自己凑近他,的确是带着点撩拨意味的。
——她立刻更恼了。
“而且你现在又是受伤又是发烧又是昏迷的,体检报告都说气血不足,你该供给的气血应该给心脏给脑子给调节体温的细胞,你往什么不该供给的地方乱填气血啊!”
顾芝:“……”
顾芝:“对不起,我毕竟不是真正的机器人,也管不了身体具体往哪里供气供血。”
他顺着她的数落道了好一会儿歉,直到恼羞成怒的老婆终于撒完气,又气哼哼地扒上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对老婆而言似乎就像瓜子对于仓鼠,不管拉开多少距离,晚上睡觉前,她总要扒拉回来抱着的。
顾芝……顾芝不得不用单臂继续翻页看书。
这章只差几页了,他想快点看完。
“话说你体温也太凉了……芝芝,明天早上多吃两颗红糖鸡蛋吧……还有这段时间不准喝浓茶喝咖啡了,多喝点热乎乎的桂圆水……哎,对了,你要不要现在就吃点糖?”
陈千景似乎还没有睡意,她在边上探头探脑的:“我去给你拿颗糖吧,芝芝,我有带你喜欢的那种夹心糖——这书有什么好看的,你戴回眼镜后就看了那么久,不会又是什么工作上的资料吧?”
顾芝顿了顿。
“不用再费工夫去拿糖,很晚了,我看完书就打算睡觉。”
“那这破书有什么好看的?你非要看完才肯躺下吗?”
“……”
“让我也看看——芝芝,慢点翻页——”
顾芝悟了。
重点不是糖或书,老婆就是在故意找茬想跟他聊。
“小千老师……”
你怎么了?
我不听医嘱不想养病时,你气得不轻,我决定好好按照你的心意安分养病,你却也没表现出什么放心。
正如同陈千景能感受到,失去眼镜后的顾芝一直处于一种隐蔽的强烈的不安全感里,所以他才会屡屡尝试离开病房——
顾芝同样能感受到,陈千景的情绪波动并不对劲。
她其实是个没什么坏脾气的人,很有包容心与耐心,却也很容易应激、大哭、不管不顾释放自己攻击性,他从昏迷中醒来,她要么大骂他一通要么揪着他大哭一通,或者两者皆有——
可陈千景却一直强忍着没做出什么过激反应,她气得要死时想攻击他的话语都咽进肚子里,她表达失望与愤怒的方式变成有些别扭的阴阳怪气,假设什么别的男人——这不像是陈千景的做派,更像是顾芝自己私底下发泄怨愤与猜疑的坏习惯了。
更何况,比这些更重要的是……
在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她独自一人做了什么事,干了什么活,怎样安排好一切后续,让事态平息?
陈千景对这几天发生了什么绝口不提,只强烈地埋怨他不注意身体、他动花花心思、他说错了话、他看书很可疑。
就像是……就像是她还处在某种悬而未决的应激状态,她也没能完全从绷紧的弦里放松下来。
或许小千老师只是想拉着他说说话。
但绷得紧紧的她只能表现出越来越多的怀疑与攻击性。
……思及此处,顾芝合上书。
陈千景立刻就道:“你怎么又把书合上了,里面有什么我不能看的东西吗?”
顾芝:“……没。”
他重新打开给她瞧,陈千景探头,发现满页满页的都是大段的、几乎没有标点符号的专业外文术语,默然片刻。
“难得,”她嘟哝道,“你现在倒是不会在我面前装着看体育杂志和篮球明星了?终于不装了?你看那些运动球鞋的牌子介绍是不是就和我看这些术语的感觉一样?明明每个词都看不懂,你还能装着特别有兴趣……”
顾芝有点想等等看,不知道她还能从“装样子看书”发散出多少攻击点来,小千老师这种攻击力真是辐射型的,不用特意找雷点她都能将对方批得体无完肤,同时维持着勾人胳膊贴人肩膀的黏糊状态,也是一种罕见天赋了。
他一直很喜欢暗暗观察她发散的攻击力——或任何好的、不好的小习惯,只要是别人看不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
这是他自14岁起便一直在偷偷做的事情。观察陈千景本身就令他……感到开心。
只不过。
现在他不是14岁,也不处在一段无望的、卑微的、只能寄托于自己幻想的单向暗恋里。
24岁的他得到了吻和一副新眼镜。他知道自己不再需要龟缩在第三人称的视角里。
“小千老师。”
顾芝打断了陈千景的絮叨,他将书放在一边,又伸手摸了摸她的眉心。
“总皱眉容易长皱纹的,这里。”
陈千景立刻敏感道:“就算我比你大三岁,有可能会比你老得快,但你成天通宵工作不带歇的,等到老了,我俩一对老头老太太,谁皱纹更多状态更差、谁更嫌弃谁还不知道呢!”
再次被扫射一通的顾芝:“……”
顾芝忍不住叹气。
“就不能不嫌弃吗?怎么说来说去都要挑一个人被嫌弃?都老头老太太了,谁都不会嫌弃……别总嫌弃我啊,小千老师。”
又在撒娇了。
陈千景有些受不了这人软着语气和她说话,“别总嫌弃我”被他缓缓念出来就和“与我过一辈子”的表白差不多,她原本只是骂他,他怎么总能把被骂的话转变成一种肉麻的情话——
她故作强硬地抵开他摸自己眉毛的手:“是你先嫌弃我长皱纹——老实交代,芝芝,你之前一直看书,是不是因为我逼着你吃药养病,你生我闷气又不好再提,就装样子糊弄我了?”
哪里。
顾芝推了推眼镜。
“我只是试图冷静。”
“你需要冷静什么——”
“小千老师,你给我买了一副新眼镜,还亲了我,哄我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心。”
借着床头灯的光,顾芝低声道:“所以我想听你的话,按你的吩咐,放空思绪不再想东想西……我知道此刻暴露一些想法不合时宜,可我又忍不住,所以才一直看书,发呆,一味顺着你。”
陈千景被他这样定定看着,有些紧张了。
她努力镇定:“你还能有什么想法不合时宜,不就是那种事吗——等你病好出院再说,现在想都别想——”
“我想亲你。”
顾芝说:“我想亲你,想牵你,想抱着你在原地来回转,想把你抛到很高的天空下再奔过去接你——就像迎接某种从天而降的馈赠——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想哭着亲你,想笑着亲你,想一直一直亲你。”
陈千景:“……”
突如其来的这是要干嘛!
……结婚好几年的夫妻了,要亲就亲,要睡就睡,接个吻的冲动而已说得这么纯情夸张,还把人心脏搞得怦怦跳的,他又故意在玩套路诱惑她吧!!
她瞪圆了眼睛,仓皇地在被单上划手,膝盖也往后缩了缩:“深更半夜,你干什么突然发癫,又是告白又是——”
“所以我说,我试图冷静。”
顾芝却没有趁机搂她,抱她,试图再对她做什么肢体接触。
恰恰相反,他轻轻叹息着,就那样躺了下来,几乎贴着床沿的边缘位置,于一条被子中刻意割出了更遥远的空隙。
侧枕着脸,他就那样看她。
“我从来没有被——”
陈千景脸颊的温度越来越高了,她赶紧打断他:“从来没被关心过?从来没被哄过?从来没被安慰着说不害怕?别提了别提了,没什么好提的,这种普通事情来来回回的感激,搞这么肉麻干嘛——全天下每个正常对象都应该关心彼此呵护彼此嘛,做不到应有的关心照顾,那找对象干嘛——”
“不是。”
顾芝笑了。
“我也不想要被关心,被哄,被安慰啊。我又不是路边的流浪狗……”
随便来个人喂口水,递根肠,送上温暖与爱,他就冲对方摇尾巴。
没有人对我这么好,唯独你对我这么好,所以我才特别特别喜欢你——那归根结底,也只是喜欢那个人对自己的好吧?
不一样的。
作为一个天生地长、永远会在心里刨棺材板的阴暗比,顾芝深知,自己的喜欢是不一样的——奇怪、扭曲、不正常的。
他从不要什么善良好心路人的施舍,更不是因陈千景对他的好而雀跃不已。
顾芝是因为……对他如此珍视,安慰他不害怕的这个人,是陈千景。
十年过去,终于,陈千景看见了“顾芝”。
她知道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也察觉到他在那样细微的地方表露出那样纠结麻烦的坏毛病。
这样了解他的她——竟然还会愿意回来,亲他,哄他不害怕。
所以,顾芝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他不要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对他好,谁对谁好这种东西怎么要的来呢——
他唯独只要陈千景这个人,看见他,选择他。
对他好,对他坏,统统无所谓的——甚至他还会希望她能对他坏点、自私点、更冷血点——这样他就有更多的理由更多的套路讨得奖赏与补偿,期望勾到她能持续一辈子的怜惜呢。
“小千老师,我14岁那年,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孩。不是因为她善良,她人好,她有一张害羞起来很可爱的圆脸蛋,她令所有同龄男生都忍不住萌生保护欲——或她对他递烤肠,劝他下雨了快回家。”
共同躺在一张床上,又隔着足够安全的距离,顾芝决定把原本写进情书,写进封底,试图藏匿一辈子的秘密悄悄告诉她。
“我喜欢上她……是因为她和外表完全不一样,她哭起来很吓人,她尖叫起来更是扎耳朵,她还会像被碾了爪子的仓鼠那样跳起来对着空气噼里啪啦大骂——”
当他偷偷饲养的那条小狗被顾锦宸一脚踹烂了肠子。
顾芝抱着纸盒里小狗的尸体一路跑到江边,耳根处血管突突乱跳,心底刨棺材的声音刺耳到炸嗓子。
无边的怨愤推动着他来到最顶峰,从来不打算有什么未来也不想要逆袭的阴暗比小孩兀自盘算着,把他的小狗丢在江郊他给自己挖好的坑旁边,他就回去,抄起准备好的东西,杀了顾锦宸全家。
14岁的顾芝根本不想好好长大。
他的眼睛毁了,他的小狗死了,他没有朋友、搭档与亲人,他的学校生活和家庭生活只是恨意的集合体,学习再好脑子再聪明也没办法让他喘口气、诞生活下去的想法。
顾锦宸的确早早摧毁了他,那个孩子的脑中没有任何期待、希望与想法。
可是……
当他将小狗匆匆丢在坑边,转身,想去邻近已经踩过点的卫生所偷药、针管和任何一种能致人死地的东西。
踉踉跄跄地奔下土坡,还没走几步,却听见另一个女生嘶嘶的怒喊。
【谁把小狗——这么小的小狗——哪个畜生把它就这么扔在这儿了啊?!】
她很吵,很闹,用好大好大的音量喊完之后,又用好大好大的音量开始哭,听声音明明是个比他大很多的女生,却表现得像根本控制不住情绪的小小孩那样。
她一股脑地发泄着对他的怨气——对他这个把死去的小狗丢在江边的坏蛋的怨气。
可她又知道什么?她凭什么高高在上地那样辱骂他、诅咒他?又不是我杀了我的小狗——为什么所有人都不会去指责顾锦宸,不会去揍顾锦宸,不会把他的肠子踹烂再扯出来,反而高高在上地指责他呢?!!
14岁的顾芝本就恨得发疯,闻言更恼了。
他爬回土坡,想一把勒死大哭大叫的她。
可他认出来了。
站在江郊,对着一条小狗的尸体又哭又闹的奇怪女生,是那天下雨时,想喂他烤肠吃的怪人。
她本就脑筋不正常,想一出是一出的,总徘徊在这附近的墓园与天桥底下,又特别能共情流浪的毛茸茸,滥好人一个。
所以顾芝攥紧了拳头,只是躲在灌木丛后,幽幽地盯着她。
怪人。
烂人。
多管闲事。
自我感动的人。
——可那女生哭着、骂着,尖声叫着,慢慢的,就跪下来了。
不知道她生长在怎样的环境里,拥有怎样的性格,才会做出这么怪异的举动——
在没有人的下雨天,兀自对着江边一条被丢弃的小狗尸体哭得快要崩溃,却又跪下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过它。
她一边骂着、诅咒着、应激般攻击着小狗的主人,又一边哭着抹去它身上的污血,塞好它掉落的肠子,将它放进一旁的土坑里,再一点点拢起土。
那不是什么善良。只有不正常的神经病才会这样接触一条死去的狗——正常的好心人会不忍再看,不忍触碰,就算要帮忙埋起来,好歹也包条手绢或碎布隔着。
顾芝盯着她,听她哭骂。
她在骂不负责的主人放任一条狗死去,也像在骂,两个很重要的让她恨得发疯的人早早死去了,放任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纠结要不要继续恨他们。
一个奇怪、可恶、借着其他事物发泄自己满腹怨愤、却又会用双手捧起一具血淋淋尸体,将它埋进土里做一处坟的女生。
所以看着看着,顾芝就入了迷。
他不禁想——原来也有人像我一样这么这么恨别人、这么这么坏的诅咒人——
可为什么,她哭完了,骂完了,还能踉踉跄跄地离去,不再琢磨着报复、杀意或任何怨念之事呢?
她干嘛要埋葬我的狗,干嘛要霸占属于我的坑,她知不知道,我原本是打算杀完顾锦宸后和我的狗躺一起的?
她的眼泪、鼻涕和尖叫都污染了我特意给自己挑的那片风水宝地——真厌人。
所以,当她离开,情不自禁的,满腹怨恨的小孩子也悄悄跟了上去。
想报复她,想恐吓她,还是想向她重新讨一片干净墓地——他没想好,但就是想悄悄跟在她身后,偷看她之后还要干嘛。
可那个在江边疯疯癫癫、破防大哭、又骂又叫的女生,她在卫生所洗掉脏污,便坐上一辆公交车。
小孩偷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活跃、阳光、灿烂又天真,偷看到她用每个寻常女生都会有的小期待趴在橱窗外看漂亮蛋糕,偷看到她蹦蹦跳跳地走进一栋很破的小居民楼,用亲热又欢快的语气叫奶奶说她放学回来好饿……
好奇怪的人。
她的怨愤呢,她的恶劣呢,她那些近乎崩溃发癫的负面情绪到哪里去了?
为什么她明明就和我差不多——却又表现得这么不同?
14岁的顾芝跟了她一路。
然后,不可自拔地,他跟着她上学,跟着她放学,即便在学校里,也会抓住机会,偷偷去看她。
他想弄明白为什么这个奇怪女生能把自己装在那么一个阳光灿烂、善良美好的壳子里的——他想揭穿她在奶奶在朋友面前的伪装报复她夺走了自己的坟——
他用最大的恶意、最多的怨愤揣测那个女生,以为自己的跟踪只是一种针对仇敌的调查。
可是,有一天,14岁的顾芝意识到,他不想死。
只要那个讨厌的、可恶的女生还活着,他就不想死。
因为他想知道她更多更多的事情,探查她更多更多的秘密——
也越来越渴望,她回头,看到他,冲他笑,冲他哭,冲他道歉,解释说那时候误会了小狗的主人。
【原来那个人是你呀,顾芝。】
【原来我们是一起的——都差不多的怪人嘛?】
未来那么长。
14岁的他如果在杀掉顾锦宸之后去死,那么,是不是,再也等不到她回头,看到他了?
好奇怪啊。
现在,一想到她,再想到不管不顾去死,他就,好……难过啊。
因为她怪异又正常,她善良又虚伪,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却又有着很坏很坏的毛病——
他喜欢她。
也好想要她也看看他。
如果有朝一日,躺在那里的不是血肉模糊的小狗,而是血肉模糊的他——
她也会哭泣,大骂,尖叫,一边诅咒着凶手一边将他埋入坟中,就太好啦。
——这种感情绝对不正常,对吧?
没办法说出口的。没办法放在阳光下。
你看,因为她大他三岁,她都读高二了,她又成熟又高,她肯定不会喜欢比她瘦弱比她矮的初中小男生……他浑身上下就挑不出什么显眼的优点……
“所以没办法。”
二十四岁的顾芝闭了闭眼:“回过神来,为了追上你,我就赶着自己走到如今这一步了……小千老师。”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要一个回应,一个选择。
你也不知道我有多么、多么渴望……
“再看到你更多、更坏、更恶劣的一面。那是我最期待的。所以……没必要绷得紧紧的,小千老师,和我,与我……说说话吧,聊聊你吧。”
在那样一段奇怪的告白后,他却这样请求她。
不再要回应,不再要选择,二十四岁的他似乎只要她倾诉,她说话。
陈千景张了张嘴,冲出口的,却不是话语。
尖利的嚎啕声猝不及防的响起,他静静地隔着镜片望着她,接下她绷紧多日独自承载的所有负面情绪。
“呜呜呜哇——芝芝——我也——一直——好怕——你干嘛要——非逼着我——我不想——本该——冷静——呜啊啊啊啊——”
她哭着,叫着,骂着,然后渐渐的,拉近那段距离,倒向他。
他缓缓收拢双臂,抱紧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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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你看。
早在十年前,我见过你最差,最坏,最恶劣,最癫狂的样子。
所以十年后,你没必要逼着自己成熟起来去应付这个那个——
崩溃了就喊,生气了就骂,绷紧的情绪无处倾泻就扑向我大哭特哭吧。
你全部毛病都是我接纳的,我喜欢的。无论如何,都会……抱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