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九十八口代餐
这场争执最终以一方成功抢走了另一方的眼镜告终, 但顾芝早就不是那个一旦失去眼镜便浑身冒刺、态度骤变的阴暗比了——
他现在是得意洋洋的新款阴暗比,得到过许多夸夸与鼓励,也因多次小试探成功窃喜, 全面更新升级,完全不怵她这点吓唬人的威胁。
况且,如今, 在她面前, 唯独在他的小千老师面前……
即便失去视野、头脑与基本的行动能力, 顾芝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她会救他, 会选择他,会优先考虑他, 会将他视为同一阵营同一队列和同一个家,这些都经过多次试探证明了——啊,光是想想, 嘴角就要忍不住继续起飞。
……陈千景有些看不惯这货得意洋洋的模样, 看他美的,故意出去上班把老婆丢在家里,玩这种小心机后被我劈头盖脸骂一顿,是这么值得高兴的事吗……就知道曲解我的本意……
可她的本意是什么?
辩白“我这可不是撒娇”?反驳“我压根不在乎你”?怒斥“别以为搞这种小花招就能测试出我对你的心意”, 威胁“你再这样明目张胆地跟我作我就不喜欢你了”——
算了吧。
家里这只麻烦狐狸,新长出的自信心再多,也承受不住这类反讽的。
陈千景一想到他之前真的以为她说“去外面照顾别的男人”是事实就来气。
……这脑回路都是灰色调的阴暗比。
于是最终她什么狠话也没说,一只手捏着他的脸,一只手握着他的眼镜, 趴在他身上忿忿地施压。
看不清的顾芝本能眯起眼睛,但这次他不再紧皱着眉,始终都弯着疏朗又好看的弧度, 笑盈盈地问她,小千老师,你在哪里,别让我找不到你。
呸。
他笑归笑,讨饶归讨饶,两只胳膊自始至终都箍在她腰上,哪里找不到人了,有本事先撒开爪子再说瞎话啊。
陈千景瞪着他,牙根有些痒痒,没了眼镜的顾芝也纵她捏着自己脸压着自己腿,笑容灿烂,样子格外不值钱。
蹬了好一会儿,陈千景实在没忍住,她埋下去啃了人一口。
“知道错了没?知道就点头!”
顾芝没点头,顾芝向上仰了仰脸。
“可能还需要教训。能再多啃几口么?”
“……”
陈千景当即就把他一推,往沙发外的扶手椅一坐,再不理人。
骂他他高兴,捏他他乐意,啃他他笑嘻嘻,她没辙了。
……当然,小千老师这种愤怒并没有持续很久,毕竟她只是想让对象承诺“再也不在无聊的小细节上继续作妖试探我”,她不可能真的否定他发掘的真相——
关于“你非常在意我”。
屡次直接告白后,这点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陈千景反而会因为对象屡次不敢轻信这点冒鬼火。
哼,没错,她就是喜欢一醒来就能看到自家对象,哪怕只是在梦中被亲几口,咕咕哝哝骂几声混蛋连累我累死了——那也是不能更改的重要环节,谁让他俩平常工作都忙,相处时间太细碎呢?
顾芝也明白这道理。
等到他笑够了,便主动贴过来哄她,夸小千老师真包容他这个麻烦作精,夸陈大漫画家不跟他多计较的宽宏气量,夸她夸得一本正经、天花乱坠,就差扯过毛笔来给她写“海纳百川”的横幅……
陈千景绷着脸继续忍了十几分钟,最后在他委屈巴巴喊“小千学姐你是大人有大量”时没能绷住,她拍开这人又想摸过来的贼手,问她的餐后甜点芝士蛋糕呢,顾芝赶紧把蛋糕切好端来,陈千景捏着小叉子吃了一口。
……然后是两口、三口。
芝士蛋糕真的很好吃。
享用这么好吃的东西时,就该全心全意地感到幸福,不该再和麻烦作精对象继续置气了。
小千老师捧着蛋糕碟子,含含糊糊地说,看在你今天买来的这份的芝士蛋糕份上,原谅你了,下不为例,咱俩看电影吧,你坐过来随便挑部片子。
顾芝瞬间又升起了对芝士蛋糕的嫉妒。
因为几口蛋糕就能让老婆的心情直线上升,从臭着脸瞪人变成哼着歌邀请他约会——虽然坐在家里看电影不算什么正经约会,但那也是以往他们亲密相处的机会——
小千老师实在是太喜欢芝士蛋糕了,点奶茶吃蛋糕必要芝士口味,给他买糖果也会优先芝士夹心的,漫画四格小剧场里更是高频率绘制……
更别提她给他起的昵称是“芝芝”,因为过分喜爱芝士蛋糕所以把对象也拟作芝士蛋糕,显然是对芝士蛋糕的爱屋及乌。
不过,咳,当然。
顾芝还不至于疯魔到质问她“我和芝士蛋糕你更喜欢哪个”这种问题,他熟练地压下这种无来由的嫉妒,俯身打开电视机。
他们坐在一起看了一部三流的血浆恐怖片,一系列总共四部,部部套路剧情都更加廉价烂俗。
倒不是顾芝故意挑选想玩什么花招,而是陈千景自有一本长长的片单——平日工作时琢磨分镜琢磨画面琢磨表现张力已经够头疼的了,她闲暇放松时就爱看些不用费脑子的烂作,烂得出奇烂得发笑,最好还有点令人无语的小巧思,所以顾芝挑片子时只会按照评分倒序向下挑。
反正他看电影也从来不爱费脑子,顾芝基本只是用耳朵听个响,眼睛全用来看嘎嘎乐的小千老师,电影内容哪有旁边的老婆重要。
一部电影放完,陈千景吃完蛋糕,也放松了手脚,她懒洋洋地倚在扶手椅边缘搭着脑袋,一边点开系列第二部的播放键,一边问他渴不渴,想不想喝奶茶外卖。
顾芝知道,老婆问自己“想不想吃xx试试”“想不想点xx喝”,通常就是她自己嘴馋了,想加餐。
于是他打开手机让她随便点,又趁着小千老师靠过来翻找外卖页面时,悄悄伸手,一环。
原本挪出去的陈千景又被他偷偷抱了回来。
……其实也很难用“偷偷”这个描述,毕竟是把那么大一个人从单独的扶手椅抱到沙发上紧挨着自己,但陈千景没发觉,又或者,她只是懒得再管。
反正自带温度的对象靠起来比扶手椅舒服多了,没必要再挪开。
喝着奶茶,吃着零食,拖鞋上还贴着一只呼噜响的大狗曲奇,陈千景靠在顾芝身上,看完了第二部烂片。
片尾曲播放时,曲奇已经仰着肚皮倒在地毯上睡着了,陈千景的眼睛也一睁一闭,枕着顾芝肩膀的脑袋险些往下栽。
顾芝看了眼时间,小声问她要不要去睡。
陈千景点点头,也没多话,双手一够,自然而然地搂过他的脖子把自己挂住——方便顾芝把她抱上楼,这是常常陷入赶稿地狱神智不清昼夜颠倒的漫画家的常用姿势。
顾芝哄着人先刷牙洗脸,把她放上床时她还有点不情愿,闭着眼控诉牙膏的薄荷味道太呛,明天要去买芝士蛋糕味的新款。
顾芝有些失笑,几小时前她还气势汹汹地要跟他吵起来,几小时后她就稀里糊涂快睡成一团了。
可小千老师就是这样,手头的漫画一旦完结,赶完那些无法推辞的应酬酒局,她回家后必要蔫个十天半月的,睡了醒,醒了吃,吃了玩,玩了睡,循环往复。
小千老师说她这是必要的充电,顾芝只觉得这是仓鼠筑窝,成天把自己喜欢的休闲的好吃好喝好玩的扒拉到自己身边,吭哧吭哧重组拆装给自己打造欢乐小屋,在里面玩累了就很幸福很安心了,直接团起来呼呼大睡……
可爱。
这也是很多次,陈奶奶暗自嘀咕自家孙女27了还像个小孩——成熟的社会人手头没工作了,哪会成天看电视、打游戏、蹦蹦跳跳地和猫猫狗狗闹腾,就是不知道干点正经活、给家里东西重新置办一番,净顾着玩。
当然,这是奶奶辈特有的老观念了,陈千景和顾芝的家底就没必要在闲暇时拘泥于料理家务,结婚成家又不代表就要成熟起来忙里忙外。
而且顾芝很喜欢看她玩。
他的私生活一直寡淡无趣,平日里的思考重心要么是半死不活要么是同归于尽,陈千景是个远比他积极、阳光、有生活情趣的人,看着她玩闹,也总能令他开心起来。
顾芝给她掖了掖被子,又亲了下她的额头,祝她晚安。
陈千景看着他,迷迷瞪瞪的,仿佛才想起来似的:“明天……有空……中午一起去奶奶家吃饭?”
嗯?
顾芝一愣,问:“奶奶刚才给你发消息了,邀请这么突然?”
陈千景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中午……就发消息……要我们一起去她那儿吃饭……刚包了饺子……还有山上新摘的笋……烧麦……”
她说:“但我生你气。就忘了。”
所以临睡前消了气才想起来,补上这一句?
顾芝有点无奈:“好。去。”
老人家喊吃饭,当然要去,他没什么不乐意的。
只是,顾芝迅速在脑内拉出自己明天的行程表——为了早点下班陪老婆玩,接下来三四天他白天的每个时间点都是完全塞满的——
明天中午,他好像已经和投资商约了吃饭。
临时取消饭局……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反正他从来也不喜欢那类净扯空话催人喝酒的局子,对方也并非什么不小心迎合就会影响自己利益的存在,倒不如说,恰恰相反,对方锲而不舍地约了顾芝七八次,才约到这一顿饭。
唔。
如果他稍微补偿一点条件,向对方松松口,改变一场定好的饭局也不难。
顾芝这么想了,也很快决定通知秘书改日程。
“芝芝……芝芝?”
但他正要往书房走,袖子又被拉住了,轻轻一扯。
困得不清的陈千景瞅着他,不满地拍了拍身旁的被子。
“往哪儿跑?别忙了,来睡觉——陪我睡觉,你答应的。”
顾芝下意识想解释,我不是背着你去工作,只是要给秘书打个电话,再给投资商打个电话,调整一下明天中午的日程安排。
可话到嘴边,又没说出来。
因为“你睡前随口一句我就改掉工作安排”会显得有些过于沉重了——诚然,顾芝看重陈奶奶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太看重陈千景,但真要他比较优先级,“和不熟的人应酬喝酒说废话中途还被迫吸二手烟”与“去真心疼爱自己的奶奶家里吃手工饺子和笋丁烧麦”,两者孰轻孰重,他完全不会犹豫。
顾芝本就不是喜欢在外应酬扯淡搞关系的传统老板。
但……小千老师总是很注重这方面,如果她知道他为了一顿随口提及的家宴推掉工作上的酒局,肯定又要和他生气,“你去不了直说就好”“干嘛影响定好的安排”云云。
顾芝对上此刻她困倦又柔和的眼睛。
这事没必要特意隐瞒,但也没必要在这样温暖的床头灯下专门提及,打搅妻子快乐又安稳的心情。
“好。睡吧。”
他关了灯,上床,决定等小千老师睡了,再跟秘书短信联系。
陈千景非常自然地凑过来,扒住顾芝胳膊,抱紧。
“明天中午你有空和我一起去奶奶家的话,就是公司不忙吧?你下午有没有事啊?”
有,但都不重要,远程可以搞定。
实在不行,今晚他就能提前搞定。
——顾芝以往其实不会这么做,陈千景问起他就实话实说,一个忙完大活后终于闲下来想找乐子的自由职业者,和一个全年无休常常连轴爆肝的上班族,他们休长假的时间段总是很难凑在一起,所以想一起出去游玩往往是双方向彼此提问,“你最近有空没”,然后核对行程后不了了之,陈千景约着闺蜜一起出去玩,顾芝看家暗暗恨天恨地恨陈千景闺蜜。
但现在不同了。
公司本就是他自己的,钱也永远挣不完,真要给自己放假不是没办法——
而且,顾芝终于明晰,老婆不是因为人好随口邀请他出去,也不是因为要在陈奶奶面前演绎恩爱夫妻,她是真心渴望和他一起玩,休假时同样也想要他陪着偷懒。
这何尝不是一种潜意识的撒娇呢——再没什么比“希望你陪在我身边”更能证明她对他的感情倾向吧?
顾芝永远会在发现这种倾向时喜不自胜、激动不已,尽管陈千景已经不厌其烦地直接告白了数十次,可阴暗比就是无法轻信这从天而降的大馅饼,他或许要花费余生所有的时间来抠这种潜意识的细节,然后翻过来覆过去地做证明题。
她真的真的喜欢他。
这个答案太美好、太惊喜、太令他荣幸,本就值得顾芝花费一生反复证明。
——所以,当然,现在听到她不经意地问他“有空没”,顾芝会格外迫切、急切、立刻马上点头答应。
“没有。我明天没什么重要的工作。”
他侧过身,拍拍她的后背,用屈起的手肘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
“所以,小千老师,明天你想玩什么?”
是邀请我去约会吗?
还是邀请我和你准备出国旅行?
去哪里都可以——玩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小千老师你邀请——我哪怕再爆肝处理完接下来一个月的工作——
他提问的声音太温柔也太轻,陈千景已经快睡着了,眼睛半睁半闭,根本没察觉到对象甚至屏住了呼吸。
“那明天……我们去奶奶家时……就把泡芙和曲奇也带上,它们好久都没见奶奶了……”
她咕哝着:“最好在山上带它俩跑一圈……泡芙最近长胖了……今晚压得我脚痛……要减肥……哈欠。”
顾芝:“……”
顾芝:“哦。行。”
顾芝噗通噗通乱跳的心,“咔吧”一下,丢回了冰窟窿里。
原来只是为了找个遛狗遛猫工具人呢,亏他还激动了一把。
他麻木地躺平。
……不、不行,都到这一步了,怎么能躺平!老婆只是太困了——一时没想起来要提约会邀请旅游邀请——反正都顺着聊到这了,只要我鼓起勇气,主动邀请——
“小千老师,我想……”
陈千景在被子里动了动,突然把腿往上勾了勾,脚直接翘到了他身上。
“看电视时它一直压着我脚,都压麻了,曲奇真的好重,”她困困地埋怨:“芝芝,帮我揉揉。”
顾芝:“……”
顾芝:“哦,行。”
这人立刻什么话都没了,什么约会邀请也抛之脑后了,心无旁骛地在被子里捧起老婆踩上来的脚,揉……
五分钟后。
快要睡沉的陈千景一个激灵,短暂清醒。
“芝芝。等……嘶……你揉的这是脚吗?”
依旧是昏暗的卧室,依旧是拉灯的环境,她对象恬不知耻地凑过来,让她摸了摸他光洁的脸颊。
“我把眼镜放柜子上了,”他理直气壮:“因为现在看不太清,所以不知道该揉哪里。”
陈千景:“……”
陈千景:“你觉得我是傻子吗???单论触感,揉脚的感觉也绝对不是揉——”
很可惜,这种连傻子都明白的道理,对方铁了心不予理会,而陈千景的骂骂咧咧逐渐淹没在他后续的动作里。
【第二天,上午】
……因为二度进行高强度运动,陈千景再醒来时,腰酸背痛,平和的心情荡然无存,重新蓄满火气。
她一时间忍不住怀疑昨晚主动把脚踢给他的自己是不是真的脑子短路,纯纯送上门给狐狸吃的傻子——哪一回那阴暗比摸她脚时没借机发展到别的地方啊,她怎么就是长不了记性??
一犯困就发昏,一发昏就掉进他的陷阱……可恶……
但陈千景的火气这回没有持续很久,因为顾芝没有离开房间,他正背对她坐在卧室的扶手椅上,没穿上衣。
……呸,大清早的又搞这么低俗的手段,昨晚上都那么不要脸地把她……还屡教不改,继续一口一个姐姐,就为了逗她……这次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被诱惑了,管你有没有很好摸的背肌!
陈千景气哼哼地挪开视线。
三秒钟后,没忍住,气哼哼地挪回去。
没办法,背肌真的很好看,尤其是添加了红道道白道道的背肌,自己独家制作的专属好风光,这款已婚风光还是免费又合法的,多看两眼又不花钱。
当然,这绝不代表她还馋那不要脸没下限无时无刻不在蓄意勾引自己的臭狐狸。
“是……您说笑了……我……不必……”
顾芝没有发觉她来回游移的视线,他支着头,拿着手机,声音在清晰的前提下压得很轻,语速略快,显然这是个不得不接的工作电话——
而他之所以没穿上衣,是因为他一接电话就急忙起床坐着了,还特意隔了一段距离,怕把她吵醒。
陈千景盯了一会儿,黏着他背的注意力逐渐被他压得很轻的谈话内容引走。
她能明显感觉到顾芝肢体动作里隐藏很好的不耐烦,或许是因为睡觉被打扰,或许是因为在这种时候接到工作上的电话……他心情并不算好……
但,陈千景也有些意外,因为对象嘴里一套跟着一套的,不是冷淡明确的指示,而是圆滑的谦辞。
与大多数阴暗比、地雷男给人带来的刻板印象大为不同的是,顾芝这人其实情商相当优秀,只要他愿意,说话做事也总能妥当、圆滑、显现出一个正常社会人本该有的风度。
在公司,顾芝的下属们会评价“老板做事高效又公平”,但绝不会表示“老板孤僻性子独”;
在酒局上,顾芝的合作方与他应酬时和他拉扯、被他婉拒,顶多也是笑称“小顾不太会玩”,不会说“顾芝那人傲气得很,从不给我面子”。
在家里,顾芝也很少口出恶语,他甚至总能把一些看似平常的语句转换成引得她脸红的私语——在给她提供情绪价值这方面,顾芝简直能拿到满分。
虽然他本质上脾气和秉性非常差劲,心情不好时,说话也可以变得非常尖锐、难听——但顾芝是会看场合看时机的,之前屡屡暴露是在极其特殊的环境里面对小陈同学没稳住心态,平时,在必要的、有利可图的情况里,顾芝从不会暴露自己尖锐的本性。
这就与天生攻击力极高的陈千景完全相反。
她不是个坏脾气的人,对内对外皆容忍度极高,但碍于幼时环境,情绪控制总是很糟糕,往往表现出最极端最过激的形式。
哪怕她没有发火的意思,只是无意中随便说句话,反问一下,就能成功击得对方摇摇欲坠、胃部剧痛……而陈千景本尊甚至很难去注意到她具体打出了多少输出,暴击了多少无关人等的幼小心灵……她也有过多次自以为“我将对象哄得超级开心了”、实则她对象已经暗自抑郁半死不活的前科……
陈千景知道自己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她一直致力于寻找“温暖阳光大男孩”,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希望对方能补足自己性格中这种尖锐的、攻击性太强的缺陷,因为她显然不可能是一段关系中情话说得更多、情绪管理更优秀的那个……所以她渴望一个完美的阳光理想型,以此建立理想家庭。
可真正找到了,陈千景又总是怀疑对方是虚假的不真实的,刺探出顾芝的本性具有极强阴暗面后,她反而隐隐松了口气。
很奇怪。
但……可能……
人就是这样矛盾吧,心里总想要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理想之人来补足自己的每一处缺点,骨子里又会本能靠近与自己缺点相同、毛病重重、能够一起共鸣的同类。
陈千景接纳了现实的不完美的顾芝,就像她接纳了曾经因为父母的创伤变得不完美的自己。
——可这样一来,当真正看见顾芝背着自己,对外人展现出成熟圆滑的、游刃有余的完美一面,显然这层完美的壳子并非完全为她塑造,而是他这个人本就能做到的能力——
她从没仔细旁听过他谈生意,对他的工作印象也只是模糊的“很能赚钱”,还以为芝芝是那种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高冷霸道总裁。
原来也会像她的前公司老登上司那样,呵呵哈哈地与对方套话、奉承、绕弯子?
陈千景心里有点怪怪的。
不是觉得顾芝这种天才老板也会应酬来往有些掉逼格,只是感觉,她认可的同类隐隐背叛了她自己。
说好的大家都不会说话都擅长得罪人攻击人呢——结果你背着我对外面人也这么能骗能夸,能花言巧语,能满嘴跑火车哦?
昨晚还说只会真心诚意地夸小千老师……骗子。
还呵呵笑着说什么“一定一定,就盼着和您一起吃饭喝酒”……太没诚意了,你压根就不喜欢喝酒,而且你偏头的动作都不耐烦到极点了,怕不是心里在想堵死这人的嘴巴让他赶紧滚蛋,嘴上却还能把他哄得找不着北。
随着时间的流逝,顾芝的肢体动作愈发不耐烦,但他的说话方式也愈加温和、拉扯,陈千景听出了来龙去脉。
顾芝正在推拒一场定好的酒局,而对方知道改期后,却不依不饶地打过来向他要个说法,双方拉扯半天,又被顾芝成功哄得开开心心、皆大欢喜了。
定好的酒局……?
那种被背叛的怪异感消失。
陈千景猛然意识到什么——既然是今早临时打来质问的电话,那酒局改期只会发生在昨晚。
昨晚……她说……
“芝芝。”
总算打发走那个不依不饶的家伙,顾芝挂断通话,还没松一口气,又被吓了一跳。
“……抱歉,小千老师。”
他转过头,看向床上正缓缓坐起的老婆,眉眼间满是歉意:“我打电话吵醒你了?早知道就……”
早知道就去房间外面打,但谁知道那家伙扯了这么久,他也是睡觉睡得正沉被电话铃叫醒的,本以为应付两句就能挂断,这才会下床找了把椅子就坐下开聊。
“没有。你声音很小,没有吵醒我。”
陈千景摇摇头,又拍了拍身旁的枕头。
这像极了昨晚,她困倦又亲热地唤他到床上来,要他一起,陪着玩,陪着睡,怎样都要他陪。
顾芝有些讶意。他本以为她今早醒来怎么都要先羞恼一番,毕竟他昨晚……没做什么好事。
“芝芝。过来。”
陈千景在他走回床边时躺下去,又侧过身:“帮我焐一焐,再揉一揉。腰好酸。”
顾芝轻咳两声。
他钻回被子里,低低道了歉,这回手脚老实地放在该放的位置,替她规律地按摩起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
顾芝本以为陈千景又要睡回笼觉了,瞄着她后颈的视线悄悄偏移,看向她莹润的肩头——因为昨晚从脚开始,他没怎么关注到这里,此刻晨光下那一小块皮肤格外白皙,顾芝看着看着,真的就很想……再补上几口亲亲,盖上明显的印。
小千老师,小千学姐,小千……姐姐。
全是他的。
他好想……再……证明……
背对他的老婆突然问:“你今天工作真的不忙吗?今天中午有真的有空去奶奶家吃饭?”
顾芝正悄悄往下滑的掌心一顿。
“……果然。我就知道。”
顾芝来不及细思陈千景过于柔和、无奈的语气,连忙辩解:“小千老师,你知道,我原本就不想吃那顿饭——不是什么非去不可、事关重大的工作——你也听见了,那人又爱排场又爱面子,求人办事还要听人吹捧,和他喝酒谈生意费时费工夫特别麻烦——哪怕奶奶没请我们吃饭,我也会想办法敷衍他——”
所以我选择不和你说就推掉饭局,是出于我个人意愿,完全没有为了迎合你给我自己带来麻烦啊?
顾芝深知,陈千景觉得任何一种隐瞒她的私自牺牲都是不尊重她意见的做法,可这事在根本上就不算什么牺牲,一场满是虚情假意的应酬,完全不能和她相提并论——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按照心里的优先级做出了取舍。
“唉。芝芝。别紧张……我没有指责你不尊重我的意思。”
陈千景转过身来。
晨光下,顾芝看清了,她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没有被隐瞒的任何怨气。
“我只是有点无语。”
她慢慢道:“如果你有事,你提前安排好了,完全可以告诉我,我不会逼你陪我的。”
这听上去绝对是要和他吵架了吧?
顾芝急道:“小千老师,我——”
我不要你逼,我也很想陪你,谁乐意去陪一喝酒就犯神经病侃大山的中年老登?
陈千景没有听完他的解释。
她伸出手,将手指轻轻点在他唇上,神情无奈,带着一丝懊恼。
“我说了,芝芝,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该怎么说呢……”
像小孩子一样,总想把你拉过来和我一起,陪吃陪喝陪看电视,用我的行为下意识去解释你的行为。
像小孩子一样,一看到你有什么外人知道而我不知道的地方,就觉得被背叛了,被推远了,暗地里呼呼生气。
像小孩子一样,弄清楚你费劲和不想拉扯的陌生人拉扯半天,源头竟然是不假思索想陪我之后……
“我很高兴。”
陈千景叹气:“可又觉得自己好卑鄙——如果我告诉你,我意识到你为我推掉这个酒局那个酒局就超级得意,我现在还特别特别想让你赶紧抛下手头一切工作,和我去约会去旅行!我想要你一直陪着我继续看电视、吃蛋糕、四处看风景——这是不是就更幼稚、更任性、更卑鄙啦?显得你一直在陪我做我想做的事情,都没有考虑到你想要的想做的……”
顾芝直直愣住了。
陈千景贴过来,撤下手指,用嘴唇轻轻碰他的嘴唇。
一下,两下,三下。
她用唇瓣浅浅地摩挲他,像在摩挲一朵爱不释手的牵牛花。
“芝芝,你呢,你究竟想要什么东西?你以前好像提过很多次,想要我买很昂贵的礼物——很快就是我们订婚三周年纪念日了,那这次,我不搞什么手织衣服、手套,也不做什么蛋糕菜肴,我给你买很贵很贵的好东西——你喜欢什么呀,芝芝?你告诉我,我什么都买给你。”
好拙劣的手法,几乎和多年前那个拿吃了一半的烤肠诱哄低年级小朋友的女生一模一样,颠三倒四,想一出是一出,完全没说到点上。
可小千老师仍在努力说服他。
不知为何,对象从刚才起就变成了木头般一动不动、无法打搅的东西。
“……那,如果我给你买了你喜欢的东西,芝芝,你能不能,认真考虑一下我的要求……陪我去约会,和我去旅行?我知道我现在听上去特别卑鄙、任性、不成熟……竟然因为这种事窃喜个不停,还得寸进尺要求你……但这是你之前承诺让我暴露缺点的,芝芝,你可不能反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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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千老师:芝芝。我现在变得好卑鄙,好任性,好孩子气呀——一发现你不假思索地推掉和外人的酒局继续陪我,我就想继续要求你甩下一切陪我去约会去旅行,一直一直陪着我玩和我一起——这是不对劲的吧?我应该更考虑你的想法吧?……唔……可是……可是……我都想要!
芝士蛋糕:暂时失去了响应.jpg
芝士蛋糕(脑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