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这话,周齐堃剥着鸡蛋速度逐渐迟缓。
蛋壳只剥到一半,不上不下的。
周婶嘴巴微张,“啊?今天怎么要回去吃。这热乎的在这吃完再走呗。”
归青芫支支吾吾扯谎,没敢抬头,“琴悦不太舒服,我帮她拿的。”
上次田琴悦表示想来周婶这吃,第二天她就和周婶说了。
归青芫开口,周婶自然答应。两人便一直在这吃。
正常每次来,铝制饭盒都是被装好状态,大抵是今天下厨人变了,也就还没开始装。
“啊,那行吧。婶子给你多装点。”
周谷香虽然失落,还是立马打开铝饭盒,拿归青芫的筷子开始往里放。
归青芫连声道谢,低垂着个头,目光紧盯着自己鞋尖。
周婶装的很快,把饭盒递给她后。
归青芫便急促离开,脚步倒莫名有些凌乱,突兀。
空中云层急促游移。
阳光穿透木门,照在归青芫后背映出光影。
周婶摸了摸下巴,望着归青芫背影在那寻思着,“这咋还同手同脚走了?”
良久,周齐堃视线平稳移开,把桌上的鸡蛋壳扔掉,淡淡点评。
“估计是个人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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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知青点时,田琴悦正在那刷牙。
洗漱的地方很简陋,砖块围的洗漱台,旁边有个生锈的井,往下压才能出水。
她看见归青芫从外边回来,口齿不清冲她打招呼。
归青芫摆了摆手里的铝制饭盒,“洗漱完来我屋吃早餐。”
她回屋把东西放在桌上打开,看着里面剥好的水煮蛋,一股暖意蔓延心间,觉得周婶挺细心。
“青芫,你今天起这么早?”田琴悦风风火火跑来,“昨晚没睡好吗?”
平时归青芫都是去的很晚的,所以她难免会有讶异。
归青芫把微微发胀的头靠在田琴悦肩膀,晕乎乎的,“嗯,没睡好,好困。”
“你戴头巾好可爱,周婶给你扎的吗?”
归青芫抬起头,被头巾裹住的小脸满是期待,“你会吗,能不能教教我?”
田琴悦搁着头巾捏她小脸,笑答,“好啊。”
归青芫格外享受这样的时光,田琴悦带给她快乐,让她在这个地方不再孤单。
耳边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破天荒略带口音的广播员声音没听见,反倒是大队长在播报,“全体社员,知青同志们,大家早上好,今天是公元一九七五年十月一日,秋风送爽,我们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迎接国庆节……”
“根据组织安排,今日生产工作如下……”
“早六点到十一点半正常上工……”
“下午上工改成在打谷场集合,举办联欢晚会共同进行政治学习。”
“……”
《东方红》激昂曲调出现在广播,一大早听得人精神抖擞,亢奋不已。
归青芫微怔,拿鸡蛋的手一顿。
今天居然是国庆节了,自打她来到这都是靠着听广播知道每天日期,转眼居然已经来这个世界一个月了。
田琴悦突然身体前倾,凑她近了点,“你知道今天为什么是大队长播报吗?”
归青芫摇头答,“难道不是因为今天国庆节,所以他播报吗?”
田琴悦把黏米饼咽下,赶忙摇头,眼神左右环顾圈,见没人,这才手俯在她耳边,“听说是之前那个广播员乱搞男女关系,被撤职了,现在没找到人,所以今天才大队长播的。”
归青芫小嘴微张,眼神有些讶异,没想到还有这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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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完刚好到了上工时间。
放眼望去,广袤田野。
木板上是为了庆祝国庆刚写上去的大红字——“抓革命,促生产,国庆庆秋收”。
大抵是今天只用干半天活,大家眉梢眼角夹杂笑意,情绪分外高涨。
远远望去,还看见田野插了个五星红旗。
见人都到齐,大队长在前面分活,嗓音夹杂浑浊颗粒感,虽厚重但极具穿透力。
大家开始到前面抽签,其实就是拿木头做的木签。
对于抽签,归青芫持不抱希望态度,她眼里很平静,深信自己肯定抽的还是掐谷穗。
不一会儿,仅剩一个木签,归青芫不疾不徐上前拿起。
当看见上面写的是收土豆时,她一瞬间表情失控,满是不可置信。
归青芫唇角不由上扬,想看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今天怎么不是掐谷穗。
阳光晃得她眯起眼,这太阳搁天上好好的呢。
这感觉对她来说,着实有点不真实,就好比天天写作业,今天说没作业。
可再然后,这始料未及又变成飘忽,心里七上八下的。
毕竟掐谷穗归青芫自己做就行,可挖土豆需要拿锄头松土,所以这活一般松土都是男的来,女的负责捡土豆,把品质大小分好类,最后运到仓库。
两人合作的事她有点怕拖后腿。
一直期待干点轻松的,可真有这么一天到来,归青芫反倒还觉得有点陌生。
不过这的确算是件好事,她今天总算能歇口气了。
大队长在前边统计,粗粝嗓音漫过她耳畔,“掐谷穗的是谁,到我左手边。”
“收土豆是谁,到我右手边站。”
“……”
上工的社员三三两两根据大队长安排站好,见叫到自己,归青芫手捏着木签脚步踟蹰走到大队长右手边。
压根没顾得上身边的场景,这一不留神就踩到了别人鞋,下意识道歉,“不好意思。”
杏眼慌张抬起。
瞥见眼前那张熟悉酷脸时,归青芫没由来一愣,慌乱中又踩到另外一只鞋,脸颊肉眼可见涨红。
在这样尴尬的开场下,两人又见面了。
周齐堃穿的和自己差不多,一套深藏蓝色劳动布工装,上面还有几个补丁。
脚上踩着双解放鞋。站那鹤立鸡群,身形颀长,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这一脚带着点寸劲,惹得周齐堃闷哼一声。
他垂眸看了会儿那俩脚印。随即低沉开口,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踩得挺匀称。”
归青芫垂眸看两个一模一样的花纹,好像是挺匀称,她抿唇,有点想笑。
可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索性把衣角又攥紧了些,忍住眉眼笑意。
“对不起。”
大队长又鼓舞了番士气,便解散了队伍开始今日劳作。
此时这地儿就剩他俩在这,“我外甥今天也要干,你俩今天一组吧。”
伴随着一声轻不可见的叹息,“尽力而为吧。”
周齐堃点头“嗯”了声,抬脚朝左边走。
归青芫缓慢跟在他身后,脚踩在柔软黑土地上。
归青芫看着周齐堃挺直宽阔的背,暗暗垂眸。
他好像还是那副淡然模样,可又好似隔了层薄雾,多了分客气。
归青芫攥紧衣角,莫名有些许无所适从。
深秋时节,泛黄土豆秧苗栽倒一片,空气中夹杂潮湿土腥味。
周齐堃手拎着镐头一下下往下抛,土豆通通被挖出来,奇形怪状的,归青芫跟在后面捡。
周齐堃干活很快,归青芫甚至跟不上他的速度。
本来就彻夜未眠,现在长时间劳作没一会就气喘吁吁了。
动作开始迟缓,发胀的头闷闷的。
主要是她头上戴了头巾和草帽,有些怀疑到底是闷的,还是支撑不下去了。
不明显却还是被周齐堃敏锐察觉,周齐堃瞥了她一眼苍白小脸,淡声道,“你去旁边歇会吧。”
归青芫摇摇头,坚定回,“不用,我还能继续。”
本来自己就够拖后腿了,去歇着算怎么个事儿。早干完早完事。
一滴汗水从周齐堃额间滑落,他伸手擦掉,拧眉盯着她,语气不容置疑,“去吧。”
见归青芫还想拒绝。
他下颚线紧绷,语气多了几分冷然,“还想再进医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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