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像是怕归青芫没听见似的, 开门的女同志后退几步,而后扭头看着炕这边又重复一遍。
“他说你对象来了。”
门口和炕中间有个拐角,所以归青芫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并看不见那边场景。
听见这话那一刻, 归青芫肩膀紧绷,旋即大脑一片空白,好似短路一般。
归青芫光是听见“他来了”这三个字, 陡然鼻头一酸。
可同时她也有些许不确定, 心中暗忖会不会是他们在开玩笑?或者是找错人了?
陈冉冉在一旁起哄,拍了拍她肩膀:“快下去呀!”
一屋子的女同志,门口的男同志和周齐堃也不好进屋, 只能归青芫出去见。
归青芫点点头, 说了句,“那我去看看。”
可心里依旧觉得周齐堃来找自己这事儿不太可能。
归青芫披好军大衣, 缓缓下炕, 杏眼里夹杂些许警觉。
见归青芫过来,那女同志就回到炕上了。
归青芫双手缩在军大衣里, 攥得格外紧, 脚步缓缓朝门口挪去, 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点。
木门被开着, 冷气点点飘入屋内, 归青芫下意识裹紧围巾,看着眼前的男人,是弹拨乐的男同志。
她杏眼扫了扫,门口就他一个人,归青芫礼貌问:“你好,我对象在哪?”
男同志朝边上拉了拉, 熟悉的身影陡然映入眼帘。
周齐堃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倘若刚才归青芫还能用“万一找错人的”借口来试图让自己不去期待。
那这一刻这种试图变得完全不成立了。
归青芫呆愣在原地,耳畔间轰隆隆的心跳声却怎么也驱散不掉。
错愕的小脸上夹杂茫然。真的是周齐堃,周齐堃居然来这里找她了。
这个刚吵完架还处于冷战的阶段,
这个归青芫自以为不会主动出现自己面前的人。
来找她了。
归青芫小嘴微张,想说点什么。
可千言万语这一瞬都好似被堵塞住,半天没说出来。
霎时间,归青芫仿佛被定在原地。
那双圆圆的杏眼就那么直盯盯看着面前的周齐堃。一言不发。
周齐堃和自己一样,身上裹着个军大衣,身上还围着她织的深蓝色围巾。
归青芫不说话,周齐堃也就那么看着她。
两人目光交汇那一刹那,归青芫眼眶瞬间变红变得湿润,她慌乱垂下眸,生怕被他察觉。
心间浮现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酸胀胀的。
周齐堃上前伸手握住她胳膊。
归青芫被周齐堃拉出屋子,两人保持牵手姿势,周齐堃先是关好门扭头朝那男同志道谢,而后拉着归青芫朝前方走去。
他声音略带沙哑,开口时空气中还飘散着白气。
只短短说了句:“跟我走。”
两人一前一后,归青芫咽下喉间干涩,看着他背影总算问出:“你来这干嘛?”
归青芫本意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可这话一开口却有点变了味,原本好奇的话倒有点质问的意思。
周齐堃继续拉着她慢慢走着,没回头,简短回答:“顺路。”
归青芫“奥”了一声,可不由觉得他心口不一。
这算顺的哪门子路?
天空逐渐变得灰暗,放眼望去,堆满白色积雪的空荡荡院子里,两个身穿军大衣的人迟缓朝前方走着,偶有一股寒风袭来,吹得呼呼响。
归青芫没问周齐堃要带她去哪,她就这么亦步亦趋跟在周齐堃身后,无条件信任,依赖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踏在雪上的脚印朝前延伸。
这个极致严寒的公社大院,见证了两人的默契。
-
周齐堃把她带进公社大院另一间屋子,屋里布局和她们那间屋子差不多,但比那屋小了一半。
“上去坐着。”
归青芫没拒绝,她缓缓爬上炕,用缩在袖子里的手摸了一下炕,烫得她直缩手。
归青芫侧头看着眼前的周齐堃,疑惑问:“你烧的?”
周齐堃扬眉,声音有点沉闷:“不然?”
随即周齐堃便蹲到灶台坑那儿,往里添着豆秸,把这些都烧完,屋子能热一宿。
周齐堃早到这儿了,他先去找了这儿的大队长,朝他买了点豆秸,把炕烧热了才去找的归青芫。
此时此景,让归青芫再次想起春桦公社她居住的那间单人小屋,其实布局就和这屋差不多。
只是此刻屋子里多了周齐堃。
这屋子里的灶台并不在厨房,只是在炕下面抠了一个能烧火的洞,在这样的前提下,屋内此刻冒出呛人的烟气。
饶是周齐堃带着口罩,可还是被呛到,不禁咳嗽两声。
按理来说,咳嗽是很正常的,可这咳嗽听起来并不太像被呛到的声音,中间好像还夹杂点沉闷……
归青芫坐在炕上,听见这咳嗽声秀眉微蹙,“你感冒了?”
周齐堃低沉“嗯”了声。
归青芫又问:“怎么弄的?”
周齐堃抬眼看她,又低下头继续添火:“穿少了。”
听见这轻飘飘的回答,归青芫嘴唇越抿越紧,拧着眉,语气不怎么好:“让你嘚瑟吧。”
归青芫别过头,不想看他。
明明知道是冬天,还穿那么少,生病了也活该!
可还是没忍住问:“你吃药了吗?”
听见这回答,周齐堃唇角微勾,“你这是关心我吗?”
归青芫总算回过头,冷声道:“你想太多了,我怕你传染我。”
周齐堃“奥”了声,往灶坑添豆秸动作没停。
周齐堃语气也淡了几分,“不会。”
而后周齐堃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沉闷依旧。
他又补充,“毕竟,我怕越界。”
归青芫愣是被这话给噎了一下,她微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却半天没说出来。
想解释也不知道从哪解释,更何况前两天的争吵是因周齐堃引起。
这句话直接中止两人的话题,那天吵架时,自己有说过越界这话,归青芫自然没忘,她知道周齐堃是在点她。
本来她以为周齐堃能来找自己,是他心里觉得那事过去了。
可现在看来,显然并非归青芫想的那样。
思索片刻,归青芫没有回答这话,一时间,本来缓和的两人因这一茬又变得相顾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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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齐堃又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个小薄被子。
上面布料材质和图案不太像村民家里的,倒像是百货大楼能有卖的。
归青芫惊奇问:“你哪来的?”
周齐堃把被子铺在炕上用来稍微隔点热,否则,光秃秃的炕上太热也没法呆。
总之,这炕就是太热,太冷都不行。
铺好被子,周齐堃示意她躺下,这才回答,“顺便买的。”
又是这句话,归青芫抿唇,唇角却不自觉漏出一浅浅笑容。
又是顺路到这儿,又是顺便买了这被子。
归青芫看着眼前口是心非的周齐堃,微微翘起嘴角,扬眉问:“那这炕也是你随手烧的?”
周齐堃睨了她一眼,似是听出她话语里的揶揄,没回答。
他不回答,归青芫也没追问,本来也是想打趣他一番。
归青芫亦是这一刻才陡然发觉周齐堃是个心口不一的人,他总是把事情一件件办好,嘴上却丝毫不提。
归青芫坐在炕上,手不自觉托住下巴。
这让她又想起自己的蝴蝶发卡,明明是他找到的,却非要说是周婶找到的。
包括文工团那事,明明是担心自己,可他非不说出口,搞得自己误以为他要限制自己自由般。
两人简单洗漱一下,便躺下了。
这是两人头一回同床共枕,或者更确切点来说,是同“炕”共枕。
他们背对背,中间好似隔出一条银河系,好似生怕越界。
可离近点便会听见两人心间轰隆隆的心跳。
是怕越界,也是怕被对方察觉到自己内心的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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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齐堃提醒她:“明早天亮咱们就走,大概是六点半。”
今晚不走也是因为天黑无法观察路况,索性也就先把车开来,这样明早也能赶上最早一趟离开。
周齐堃告诉了归青芫他为什么会来这,借此来表明自己是真的路过。
要是过去的归青芫,她一定就相信了,即使周齐堃不解释,她也不会觉得他是专门来找她。
可透过昨晚与陈冉冉的对话,归青芫却不会再相信他蹩脚的借口。
饶是真的因为顺路,但周齐堃完全可以直接坐火车回春桦,没必要多此一举来这严寒的公社。
归青芫对周齐堃的心境逐渐不同,她渐渐开始注意到周齐堃深层次的默默无闻,并全然接收到。
开始试图揣测周齐堃的种种举动,是否缘由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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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时,归青芫是被热醒的,周齐堃豆秸火添的旺,这到半夜便开始反劲。
好在床上还有小薄被。
“睡不着?”
归青芫来回翻身的动作被周齐堃察觉。
归青芫老实回答:“嗯,太热了。”
这话说出来归青芫都有点惭愧,昨天晚上被冷成那样自己觉得受不了,今天太热了也不行,如此恶劣环境自己这反应倒有点不知好歹。
“热就往炕头躺躺,那边不怎么热。”
炕头在周齐堃那边,她抿唇,拒绝道:“没事,我不怎么困。我起来坐会儿。”
炕边有个小窗户,归青芫迟缓挪过去,双手交叉搭在双膝上。
静谧黑夜,月光把院内照得直发亮。
窗内,是安稳滚烫的热炕。
窗外,是静默的严寒雪地。
在月光的照耀下,一切变得安稳,变得清晰可见。
作者有话说:以后就差不多零点左右更新,23:59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