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因为这年代大家都穷,绝大部分人家,家里都有黑面。
条件稍微好点的人家,会用黑面掺和玉米面、白面、红薯土豆之类的粗细粮,再搭配一些野菜配着吃,才不会让人吃着难受。
可是在农场干劳力活的劳改犯和下放份子,天天顿顿都吃这种没有一点油水的黑面膜膜,是个人都承受不住。
郑毅在地上坐了会儿,感觉火急火燎得胃好受多了,用手捂住胸口,站起来道:“不仅劳改犯跟我们吃得一样,就连民兵也跟我们吃得一样,去年整个农场收成都不好,除了要交固定的交粮任务,保证首都及周边几个省市、城镇的口粮外,剩下的粮食,连附近的社员居民,农场干部都不够吃,哪有剩余的细粮粗粮给我们吃。给我们吃黑面,能吊住我们的命,都算不错了。
至于河里的鱼,芦苇丛里藏得野鸭野鸟,全都被民兵和居民们包圆了,我们要敢下河捞鱼,被他们发现,免不了一阵打骂,还会派更繁重的活计去做,我们是想去抓鱼,也不敢去抓啊。”
全国各地才挺过饥——荒没几年,去年因为全面强制知青下乡支边,全国各地农场、村镇多了许多知青,让稍微缓和点的各个地方,粮食负担开始加重。
加上大运动一起,全国各地的红兵小将,不止斗城里,还斗各个基地、乡镇、农场等地,搞得许多地方时不时就要停止生产,很多农场的化肥、人力生产跟不上,粮食作物长得不尽人意,今年很多农场都欠着饥——荒,政府也没什么余粮,大家都勒紧裤腰带,日子不好过。
三河农场的领导们,对劳改犯和成分不好的下放人员本就刻薄,给他们吃得食物是最少、最差的,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改造。
农场每隔一里就设立了哨岗,有背着土枪的民兵和公安在巡逻,一旦他们偷吃地里的粮食作物,被民兵们发现,等待他们的是十分严厉的处罚。
比如拿沾了盐水的挂钩鞭子往死里揍一顿,又或者派他们清理粪坑,沤大粪、洗领导的是尿痛,身上弄得又脏又臭。
又或者把他们推到冰冷的河水里,摁着他们打脑袋,在河里上上下下浮沉,让他们喘不过气,直到怕为止。或者干脆饿他们个几天几夜,让他们再也不敢偷粮食吃等等。
郑毅他们手上的黑面粮,开年这三个月以来,都只够吃半个月,下半个月都要疯了一般到处找野菜、野果子果腹,他们实在是饿得没办法了,才会冒着生命危险到处偷粮食吃。
而他们又是被各种批D下放的成分不好的份子,哪怕他们向外界传递信息求救,控诉农场苛待他们,不给他们粮食吃,让他们饿着肚子干活,也没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只会觉得他们活该。
在成分论的血红年代,郑毅他们也有自知之明,除了熬,就是跑,要么就去偷,日子是越过越绝望。
很多人受不住饥饿,出现自残现象,农场每隔一段时间就有饿得受不住自尽的人,尸体抬到107分场那个矮山坡下的毛白杨树下挖坑埋了。
那片树林,因为有尸体滋养,长得一颗比一颗高大,到了四五月份,那白絮飘得,跟窦娥蒙冤下得鹅毛大雪似的,看得就叫人毛骨悚然。
郑毅抬眼看了看天色,一拍大腿:“坏了,时候不早了,快到上工的时间了,我得赶回去了。晏枢,你们赶紧吃饭,别一会儿民兵过来看你们半天没上工,拿起鞭子过来抽你们。我先走了,咱们有空再回聊啊。”
他穿上跑掉的烂布鞋,一溜烟地跑了,留下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一群人凑在一起简单的吃了个早饭,祝和平怕他姐留他下来,替他姐夫干农活,招呼都不打,直接脚底抹油溜了。
马成则在天光大亮,东边升起旭日阳光的时候,来到他们所在的房子前,带领他们前往一大片空着的稻谷田里,给他们分配今天要干活的任务后,转头背着抢离开了。
第43章
太阳高照, 李书记等人顶着个大太阳,俩腿脱了鞋子,挽着裤腿, 在有水的田里育秧苗。
附近都是被田埂划分成一块又一块的大农田, 周遭还有水沟、水渠、分支的河流,河边两岸, 碧草青青, 芦苇遍生,风一吹过,芦苇齐齐折腰, 水鸟跟白鹭在水边嬉戏着, 暖和的阳光飘洒大地,阳光在水面投射出波光粼粼的细碎金黄光芒,农场里一副田园风光的好景色。
可惜风景再好, 干活的人都无心欣赏。
这是卲晏枢等人下地干活的第三天了,齐振还真做到了之前答应过卲晏枢的, 让他们这批机械厂的干部跟农场那些分成不好之人一视同仁, 干得活都差不多, 甚至还比其他人轻松很多,他们每天不是在稻田里弯腰育苗、插秧, 就是在麦地里拔草、施肥。
除了一位人事科的科长出身在乡下,在老家干过活,其他诸如李书记、周厂长、钱主任、杨爱琴等人,全都是出生在大城市里的人,从小就没干过农活,干了三天农活下来,简直能要他们的命, 全都一副累得要死不活的模样。
邵晏枢作为下放的人员,自然也要下地干活,毕竟他要表演一个身残志坚,主动改造思想风气的好同志嘛。
轮椅他是不能坐了,要他坐着轮椅在田里劳动,那表演痕迹也太过了。
祝馨为了方便他劳动,在下工的第一天,就让那个叫马成的民兵,找了几块二十多厘米的平坦木板过来,她拿上锯子和钉子,给卲晏枢和万里一人做了一根小板凳,又拿一根绳子,穿过小板凳下面的凳腿细缝,绑挂在卲晏枢的腰间上。
这样卲晏枢干活干累了,可以随时坐在祝馨给他做得凳腿有半米高的凳子上。
邵晏枢身份特殊、身体也没复原,齐振还给手底下的人打过招呼,他干活坐坐停停,那些民兵看见,也不会说什么,更不会拿鞭子抽打他。
尽管如此,邵晏枢还是厌恶下地干活,每次下田之前,他都要跟其他人一样,把脚上的鞋袜脱掉,裤腿挽起来,双脚踩进那黏腻湿滑的水田泥土里,这让拥有洁癖症,跟他母亲一样,十分讨厌泥土灰尘的他,浑身都不舒服。
他还要跟其他人一样,双手在水田泥土里扯秧苗、插秧苗,腰身一一直弯着,累得后背直不起来,田里有很多不知名的虫子和蚂蟥,在他的双腿之间游来荡去,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同时,还有不少蚂蟥附在他的腿上吸血。
每次上岸,祝馨都要拿火帮他烧掉蚂蟥。
而他看着那密密麻麻一团攀附在他腿上吸血的蚂蟥,每次都不忍直视,偏过头,发出不适应的干呕声。
他原以为,他蹲在鸟不拉屎、人迹罕见的东风基地画设计武器、组装武器弹药,冒着生命危险,跟着东风基地的军人在荒无人烟的荒漠里,寻找实验数据后的武器残骸,十天半月都在沙漠晒着跑着,已经够辛苦了,但在农场里干活,一点也不比在沙漠里轻松。
不过就像他在设计图纸武器、在东风基地、沙漠干活,得心应手一样,在农场,就是祝馨得心应手,施展拳脚的好地方。
她在现代,小的时候就经常回村里的奶奶家,帮着奶奶干农活。
来到六零年代后,有原主做农活的好身体和干农活的记忆存在,祝馨干起农活,那叫一个麻利。
卲晏枢等人费半天劲儿才插一排秧苗,她一个人轻松插三排,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她就能插完一块田。
插秧的空挡,还能跑去田埂边,看看孩子是个什么情况。
万里一天比一天大,小手小脚也越来越零活,不乐意一直让妈妈背着,成天想着要跑,要爬。
祝馨也不可能天天背着他干活,就干脆把他放在田坎边,周围围几根木头,给他弄个小板凳坐着,面前摆一堆泥巴,一些芦苇杆儿、野草野花什么的给他玩儿,让他别出界,别掉田里就行。
就像现在,万里一直在小板凳上玩泥巴,干干净净的小脸、小手小脚、衣服裤子什么的,全都糊满了泥巴,看起来脏兮兮的,像个泥娃娃。
他还拿嘴里几颗不多的小牙,咬破了一根芦苇杆,把里面的白芯扯了出来,长长的一根,在嘴里嚼着淡淡的甜苦味道。
附近在水田里歇脚、找虫吃的白鹭,以为那是一根虫子,在阳光底下晃悠悠的,就有一只白鹭飞到万里的脑袋上,低头用尖尖的嘴喙去啄他嘴边的虫子。
万里吓得一个激灵,浑身一抖,差点摔田里,好不容易稳住小身体,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白鹭也被他的哭声吓一跳,赶紧振翅飞走。
祝馨恰好看见这一幕,赶紧跑过去,把孩子搂在怀里,轻声安慰:“乖乖万里,不哭不哭,是那坏鸟坏,妈妈一会儿就去打那欺负你的坏鸟……万里是不是饿了,妈妈给你泡奶奶好不好?”
白鹭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在六零年代还没有划成保护动物,很多人饿得受不住,会去捕食它们。
祝馨是来自未来的人,自然不会去打二级保护动物,只是学着以前妈妈、奶奶带她之时安抚万里。
小家伙蓦然被一只鸟啄嘴里的东西,吓得不轻,看到妈妈过来,委屈不已,咧着嘴、叽里咕噜地说:“妈妈、鸟鸟、坏、怕怕。”
“别怕,妈妈在呢,妈妈会永远保护你。”小家伙眼泪汪汪的,看着祝馨可心疼,她蹭了蹭万里嫩嫩的小脸蛋,抱起孩子,就往他们所住的地方走。
所有人听见哭声,抬头望过去,纷纷开口:“哟,我还是头一次听见万里哭哩。”
“小家伙是怎么啦,怎么哭得这么凶。”
“邵工,不是我说你,万里还小呢,这么大点的孩子,你也舍得让他跟你们夫妻俩来农场吃苦。也不知道你是咋想的,我看着万里那小可怜的模样,可心疼了。”
万里因为众所周知的缘故,一出生就没了妈妈,爸爸也在他一个月的时候受伤成为植物人,他奶奶对他不大上心,家里就一个人品不大好的保姆带他。
在祝馨来到邵家之前,机械厂干部大院的干部和家属们,就没怎么见过万里,也没怎么听见万里哭,大家伙儿都以为他是哑巴,或者是个傻子,不知道哭呢。
后来祝馨经常带着万里在大院里走动,时不时去机械厂的供销社和副食店买东西,跟大家接触,大家才知道万里不是傻子,也不是哑巴,就是单纯的听话懂事,没有别的孩子那么闹挺。
因为祝馨给孩子穿得干净,又把万里带得很好,养得白白胖胖的,别说家属们喜欢万里,就是李书记他们这些干部,也挺喜欢这个白胖小子。
现在看到祝馨抱着孩子,哭得一脸都是黄泥的可怜模样,大家伙儿都替孩子打抱不平。
邵晏枢直起身子,手里握着一把滴着泥水的秧苗,抿着嘴没吭声。
其实在任国豪来大院搞革命的那一天,他也犹豫迟疑过,想不带万里走,让晏曼如请个新的保姆来照顾万里,直到他跟祝馨从农场回来为止。
但是万里正是认人,次序敏感期的时候,一天都离不了祝馨这个妈妈。
祝馨要离开他半步,他找不着人,会十分焦虑、发脾气、扔东西,大哭大闹,谁都哄不好。
邵晏枢想着万里从出生就没有了母亲,那时候他忙着给苏娜处理后世,又忙着回基地处理某种新型导弹的问题,没时间带他,就把他交给自己的母亲照顾,没想到一个月以后,他遭到间谍暗算,成为了植物人。
后来他醒了,晏曼如跟他说,万里这孩子打从出生开始哭闹几天,她这个当奶奶的哄不好他后,他就安静下来,鲜少哭闹,乖巧懂事的让她觉得心里不安。
晏曼如说,以后他这个当父亲的要不好好爱万里,指引万里往正确的道路上,这孩子指定心理会有问题,会走上歧路。
现在万里好不容易认了祝馨为妈妈,一步都离不开她,邵晏枢也不能做恶人,让万里跟妈妈分离,整天在家里哭闹,影响他未来的性格脾气,想想也就让祝馨带上了万里。
事实证明,邵晏枢让祝馨带上万里是正确的。
哪怕农场条件艰苦,吃穿不饱,万里天天在泥地里打滚,弄得一身脏兮兮的,不过在妈妈身边,万里适应良好,一天到黑乐呵呵的,要不是今天被吓着了,他绝不会哭泣。
看到万里那哭红脸的小可怜模样,邵晏枢心里也是格外愧疚,如果不是因为他自身身份问题,万里也不会和他妈妈祝馨,跟着他来农场吃苦。
可是时代的革命趋势在那里,他为了自保,杜绝红兵小将对他二次革命,影响他回东风基地工作,他只能对不起万里跟祝馨,带着他们一起下放了。
天色不早了,快到中午饭点时间了,他跟祝馨都是齐振重点照拂的人,不用像李书记他们一样,必须干到点才能下工。
看到祝馨抱着孩子过来,他把屁股后面挂着的凳子一收,跟着祝馨往住得地方回去。
祝馨看到邵晏枢脚步虚晃地走过来,没搭理他,也不扶他,抱着万里先回到屋里,给万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擦洗了手脸,接着走到公用厨房里,给万里烧水。
邵晏枢跟着她走到厨房,咳嗽一声道:“还生气呢,小祝同志,对不起,我承认我的错误,从今往后,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尽量帮你做家务活好吗?你别不搭理我,这在国外,叫做冷暴力,很伤夫妻感情。”
“看来你还没意识到,你错在哪里。”祝馨往灶膛里添一把柴,并不看他,“什么叫帮我干家务活?你是家庭里的一份子,哪怕没有我,你也得洗衣早饭吃饭不是吗?你做家务活就是应该的,而不是帮我做!”
他一个人,也不会洗衣做饭做家务,因为他会利用身边一切资源和财力,想办法让别人给他做家务。
邵晏枢心里这么想着,面上自然不会跟祝馨说,他取下腰间的绳索,坐在祝馨身边,很认真道:“你说得对,是我思想绝悟不够高,家务活儿,以后我会尽力去做,你别生我气好吗。”
他如此好说话,让祝馨满心疑惑:“之前让你干点家务活儿,你抵死不从,跟个贞洁烈女似的,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你有什么所求?”
“我是不想让万里再次失去母亲,不想让厂里失去一个优秀的干部,我也不想错过一个聪慧过人的妻子。
既然我们在做家务活这件事情上产生了分歧,达不到共识,那么作为你的丈夫,一个男同志,我必然要先低头,向你妥协,我们的日子才能过下去。
就像三天前,你明明生着我的气,看我身体还没复原,下地干活不方便,你还是板着脸,向马成讨来了木块,给我做了高脚板凳,方便我干活。
你生我气,却不妨碍你爱我,作为一个男人,我怎么能一直寒你的心。”
邵晏枢边说,边学着她的样子,费力掰着一根手腕粗的树枝,想往灶膛里塞柴,可是手上没力气,怎么掰都掰不断,急得脸上冒出细汗。
“谁爱你了,你少往脸上贴金。”祝馨被他一番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转头看见他的动作,“你在干嘛?”
“这根柴,我掰不断。”邵晏枢泄气地放下手中的棍子。
人人都以为他戴着眼镜,长相温润儒雅,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斯文高知份子,实际他从出生开始,跟着父母辗转各大战场后方,见多了厮杀搏命的场面,他怎么可能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鸡。
他的父亲是个军人,从小就让他学习军体拳、各种拼命打斗技术,就想让他参军入伍。
结果他一心想读书,想搞实验科研,让华国拥有更先进、更致命、杀伤力更强的武器弹药,让华国士兵减少伤亡,坚决不入伍当兵,把他爸气得不轻。
他母亲则是个射击高手,跟他父亲在战场前线治病救人的时候,很多时候顾不上他,就要求他每天要跑步锻炼,强身健体,有空就教他如何开枪。
他不学,他母亲就拿针扎他,逼着他锻炼开枪,这么长年累月的下来,他的身体素质,不比军人差。
可惜这样好的身体,在被间谍制造的一场人为车祸下,在病床上躺了一年,直接成了废人。
他现在,连根干树枝都掰不断,连祝馨一个女同志的手劲都不如,心中的颓废和沮丧,不是一点半点。
祝馨看出他的落寞,伸手接过他手中的干柴,咔嚓一声掰断,扔进灶膛里,转头对他说:“行了,这次我就原谅你了,再有下回,你自己掂量着后果吧,以我的成分,我是可以随时离开农场,回我娘家去的。
你也别太在意你的身体变化,你现在在地里劳动,手脚都在活动,远比你在家里做康复运动更有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