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个点还没睡呢?”
夜空下,只有她和夏璐两个人,言初莘低着头,忽然就有了倾诉的欲望。
“睡不着……”言初莘呼出一口气,“你知道国际美食协会吗?”
“知道啊,毕竟是很出名的搅屎棍协会嘛。”
听见这一句,仿佛代替自己骂出了心里想说的话,让言初莘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搅屎棍协会?可是网上说,这是全球最大的美食评审协会。”
“这倒是没错啦,不过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搅屎棍协会啊。”夏璐理所当然地开口,“把我从小吃到大的美食评成2分、3分,给那些难吃得离谱的菜评7分、8分。”
“不过早十几年的时候,还是有蛮多华夏人承认这个协会的评价标准的,只是这几年协会的评分也收到了很多质疑。”
言初莘忽然好奇:“那如果评价这个协会,你会怎么说?”
“垃圾。”夏璐轻而易举地开口,发出了暴击。
闻言,言初莘先是一愣,旋即忍不住大笑:“哈哈哈哈哈……确实是很贴切的评价了。”
“虽然说有很多人还是相信国际美食协会的评分,但是也有越来越多人提出质疑,也有人不管评分,喜欢上了华夏美食。”
夏璐从手机里找出视频,递到言初莘面前:“比如……你看这个视频。”
视频中,穿着古装的博主在林间小屋里,亲手制作出荷花酥,放在青瓷盘中,一共有24个荷花酥,每一个荷花酥的花瓣都印着古书里的节气纹样。
弹幕中飘过各国语言的惊叹,而下面的点赞数已经突破了……
“50万?”
言初莘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有整整50万个人给这个视频点赞了吗?”
“没错,还有这种。”夏璐给言初莘放出另一个视频,是一个中年阿叔在外国的街头摆摊卖煎饼果子,每一个排队轮到的外国人,都会用蹩脚的华夏语发音说出“多放薄脆”。
这些视频给言初莘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所以……他们也是会喜欢上华夏美食的。”言初莘轻声喃喃,“不管国际美食协会评分怎么样,但是真正能够评价美食的,只有每一位吃到美食的食客们。”
想到这里,言初莘只觉得内心的郁气一扫而空。
见到言初莘的脸色,夏璐也松了一口气。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晚安。”
日子要一天一天过,未来要一步一步走。
而对美食真的评价,并不在冰冷的评分体系中,而在每一位食客的嘴中、胃中、心中。
***
当陈默召集来自己之前拍摄纪录片的组,宣布他下一部要拍的是街头小吃,甚至聚焦的第一个小摊是临城大学小北门的一个不知名小吃摊的时候,不少人都皱起了眉头。
制片主任老周最先提出疑问:“我们上一部已经拍了美食纪录片,现在马上又拍一部美食纪录片,会不会让受众审美疲劳?”
“况且,”老周看向陈默,叹了口气,“我们上一部美食纪录片可是拿奖的,之后又出现了一些仿制我们拍摄路线的美食纪录片,但是都没有达到我们第一季的效果。你现在跟我说,不拍《早安人间》的续集,而是直接拍一部新的《市井烟火》,会不会引起老观众的不满?”
“可是,拍续集已经有珠玉在前了,不管拍得怎么样都会被拿来和《早安人间》第一季做对比。还不如直接拍摄新题材的纪录片。”关于这一点,陈默也早就已经想过。
“那《非遗传承人》呢?”老周并没有被这个理由说服,“新的题材,没有对比,难道不是更符合吗?”
说到这里,陈默也有些头疼:“《非遗传承人》很难找到适合出镜的故事。要么就是已经习惯上节目、商业化套路满满的所谓‘继承人’,而我们真的想拍摄的那种,同时有话题度和硬手艺的‘继承人’,很难找到人选。”
“但是关于《市井烟火》,我已经有了最合适的第一期人选。”
听到这里,制片人老周毫不客气地开口:“不是我瞎说,但是我也吃过那么多美食,小吃摊绝对没有好吃的!”
陈默挑眉:“那么相信我,这家小吃摊绝对会让你收回这句话。”
既然说到这里,陈默放出自己在言初莘的小吃摊旁蹲守的这大半个月里,拍摄到的素材。
只是在看了素材之后,录音师阿Ken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个环境……环境音的处理会非常麻烦。油锅声、车喇叭、学生打闹……这些如果一股脑儿地放上去,会让纪录片的声音听起来嘈杂无章,但是如果一个一个分音轨处理……”
录音师阿Ken看向陈默,露出苦笑:“陈导,你可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
陈默轻咳一声,“拜托阿Ken老师了,这不是才不得不来麻烦您吗?”
见陈默态度这么好,阿Ken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脸色苦了几分。
编剧林夏皱着眉头,她手里拿着钢笔,不时地用钢笔戳着空白的本子:“虽然我们拍纪录片的脚本因素很弱,基本都是让被拍摄者自由发挥。但是故事性总归需要有一个承载的落脚点。”
“我们也合作过这么多次了,我就说直白一点。”林夏看着陈默,“之前我们合作的《深蓝》有环保议题,接下来筹备的《非遗传承人》有传承危机和神秘感,但是《市井烟火》……别告诉我你准备承载‘都市人的乡愁’这种老掉牙的课题。
“难道美食不足够吗?”
听见陈默这句话,现场一片沉默,所有人面面相觑。
陈默叹了一口气:“所以,现在同意拍摄《市井烟火》的举手?”
良久,会议室里始终没有一个人举手。
“既然有这么多质疑,不如……跟我一起去那家小吃摊看看。”陈默胸有成竹。
制片主任老周挑眉:“我的嘴可是很挑的。”
陈默胸有成竹,露出神秘的笑容,“相信我,只要你们真的吃到那家小吃摊的东西,就能够答应这个纪录片选题了。”
***
在陈默如此信誓旦旦的保证下,所有人都跟着陈默一起来到临城大学的小北门附近。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这儿都没有小吃摊啊?”摄影师小方跟在人群中,有些不耐烦地抱怨着。
他今天白天还有其他工作,一下工就打了车赶过来汇合,结果发现小吃摊还没有出摊,这让他不免有些不满的怨气。
“可别说了,我们还不是来的最早的。再来晚点,我怕我们这么多人吃不上饭。”陈默的语气里带着调侃,“你们看。”
众人顺着陈默手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街口已经排上了一长列队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焦灼的神色。
摄影师小方一看时间,才5点40分。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这些都是排队等小吃出摊的?”
“当然了。”
听见陈默这个回答,一旁其他人的脸色也不由地变得惊愕。
制片人老周眼里也带上了探究的神色。
作为制片人,他时常要去交际应酬,也见过很多需要提前很久预约或者大排长龙的饭店。
只是那些饭店大部分是网红餐厅,或者是超级老字号,手里都有那么几样硬货,才能够吸引来那么多络绎不绝的食客们。
可是现在他们来的,不过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小吃摊,甚至之前听陈默所说,小吃摊上卖得东西也很普通。
居然能够吸引这么多人提前来排队?!
一时间,老周心里都不由地产生了好奇的心理。
5点55分,靛蓝的小吃车准时出现在十字路口。
几乎在小吃车刚出现的时候,排队的人群中就传出一声欢呼:“老板来了!”
一瞬间,刚才还在低头玩手机、和朋友聊天说笑的食客们,全部都抬起了头,期盼地望着小吃车一步一步靠近。
这一瞬间,陈默下意识就想要拍摄下这个画面,旋即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根本没有带摄影机。
只是他内心已经想好了,后面应该怎么在纪录片里呈现出这个画面。
现场的人多的超出众人预期,他们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轮到。
出于刁难的心理,老周点了一份爆辣炒饭,录音师阿Ken根据自己的口味,要了干炒牛河,其他人实在选不出来,就一人拿了一个盒饭。
老周盯着眼前的炒饭,纸盒里里金黄的米粒裹着暗红色辣椒碎,像是撒了一层细碎的红宝石。热气窜上来,带着浓重的锅气,刺得他鼻尖发痒,下意识居然打了个喷嚏。
这一个喷嚏出来,老周自己都有些愣住了。
作为地道的川蜀人,他从小就是在辣椒堆里面长大的,对于自己吃辣的水平有着足够的自信。
可即便是在川蜀本地的餐馆里,能够一闻就让他辣到打喷嚏的,也没几家。
第一勺入口,舌尖先尝到鸡蛋的油润,紧接着辣意如野火燎原,从舌根一路烧到耳后。
老周忍不住猛地仰头灌下半瓶矿泉水,喉结急促滚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好辣!好爽!”
这辣椒的用量和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辣得过瘾,但又不会让人受不了。辣椒的香味完全渗透到米饭里,每一口都是满满的幸福感。
阿Ken是粤地人,从小口味就偏清淡,不喜欢过于油腻或者辛辣的食物。不管是盒饭里的锅包肉,还是重油重盐的炒饭炒面,他都不是很喜欢。
唯独有一样是意外——
干炒牛河。
在阿Ken的认知中,干炒牛河是不归属于任何一类的单独菜品。
只是对于小吃摊的干炒牛河,阿Ken一开始并没有抱有太高的期待,在拿到干炒牛河后,他轻轻地吹了口热气,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牛肉鲜嫩,米粉滑而不腻,清淡但鲜美,食材的本位都被完美地保留了下来。
吃着这一份干炒牛河,阿Ken一瞬间觉得自己心中曾经“干炒牛河NO.1”的位置都快要易主了。
他在干饭的间隙抬起头,默默地记下了小吃摊的位置。准备之后想吃干炒牛河就过来。
林夏是东北人,在看见今天的随机盒饭是东北三杰——锅包肉、地三鲜和拔地丝瓜,就果断地选择了盒饭。
揭开饭盒时,糖醋香在刹那间就扑了满面。
锅包肉炸得蓬松,金黄的脆壳泛着蜜色光泽,咬下去发出“咔嚓”的轻响,里脊肉还锁着肉汁。地三鲜浸在清亮的油里,茄子块刻着细密菱纹,吸饱了土豆的绵香。最底下压着拔丝地瓜,糖丝拉出细密的金线,在晨光里微微发颤。
林夏夹起块茄子,忽然想起大学暑假回沈阳,奶奶总把茄子切成滚刀块,用铁锅炕得边缘焦脆。眼前的茄子更精致,但那缕豆油香分毫不差。地瓜块在齿间裂开,烫口的甜裹着沙瓤,糖壳又脆又甜。
“就是缺瓣蒜。”林夏下意思脱口而出,这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此时并不是在老家的饭店里,而是在距离家遥远的小吃摊上。
就在林夏愣怔的时候,从小吃摊后传来言初莘的声音:“这里有蒜,自己来拿吧。虽然不是腊八蒜。”
林夏拿来蒜,一口蒜,一口盒饭,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等到众人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觉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把一开始瞧不上的小吃摊的美食,吃得干干净净。
“怎么样?之前是谁说,小吃摊绝对没有好吃的?”陈默看向制片人老周。
老周轻咳一声,假装这句话不是自己说的:“凡事总有意外。”
“所以,现在怎么说?”陈默再次提出了和会议室里同样的问题,“同意拍摄《市井烟火》拍摄的,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