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夜渡
苏梦枕前脚上船, 转身就看见了钟灵秀。
她恰到好处地漏出一丝气息,没有让人太意外,但他望向她过来的方向, 微微蹙眉:“你从哪里来?”
钟灵秀指向案发地点。
“这么巧?”他转瞬了然,“果然是个陷阱。”
“细说。”
“先进来。”苏梦枕钻进船舱, 鬼魅似的潜入货舱, 藏身在大堆木箱后,“在码头的时候,我就看到了青竹帮的求救暗号,以防你不知道, 这是依附于风雨楼的小帮派,常在巴陵湘水一代活动, 我和他们打过几次交道。”
“然后?”
他冷冷道:“那艘船挂着无心帮的旗帜, 多半是贩卖妇女,青竹帮主的女儿十五六岁,符合他们下手的目标。毫无疑问, 这是一个针对我的陷阱, 于情于理我都该去看一看。”
“但你没去。”
“我潜进本地招讨使家中,点了他女儿的穴道藏进衣柜, 使人传信说他家千金被拐, 迫使他派人调查。”苏梦枕言简意赅, “这样既可救人, 又制造动静吸引公差,官对官, 他们互相试探也要费手脚, 足够我们脱身了。”
说完, 又问, “你做什么去了?”
“路过发现有人被绑架,我就把他们都杀了。”她道,“整整齐齐,一个不落,包括埋伏在受害者里的间谍,保证没留活口。”
苏梦枕撬开两个箱子,清理出一个空木箱:“难怪老大的动静,进来。”
他翻身藏进去。
钟灵秀随之跃入,盖好箱盖:“这是什么船?”
“走私。”他屈拢双腿,靠在箱边休息,压抑着咳嗽的冲动,“官府的走私船。”
“哦。”
“这是朝廷上下默认的买卖,不是官府自己干的,市面上的刀剑兵器哪会这般多?”苏梦枕道,“这是发运使的船,县官不如现管,钦差封谁的船都不敢封他的。”
他疲倦道,“那边钦差和招讨使对上,不会想再牵扯进一个发运使,十有八-九会马上放行,只要能出码头,这关就算过了,就算是雷损,也不敢光明正大在水上劫持官船。”
“知道了。”钟灵秀盘膝坐下,“你睡会儿吧。”
他“嗯”了声,合拢眼皮。
一日之内被阻杀四次,神仙也烦,何况他一个病人,胸腔传来火烧似的痛楚,袖中的红袖刀寒津津地贴着他的小臂,冷似一块寒冰。
鼻端是兵刃特有的铁腥味儿,还有淡淡的水汽。
开船了。
他肩膀微微放松,短暂地进入了梦乡。
梦很短,似一场淅淅沥沥的江南春雨,薄雾朦胧,如烟如气。
然后就瞬间惊醒。
果然,身边的人又没了呼吸,连心跳声也轻不可闻,狭小的木箱中只有他一人的气息和心跳,若非她的肩头还触碰着他的手臂,简直像大变活人。
苏梦枕下意识地去伸出手,孰料碰到的竟然不是木头面具,而是温热的皮肤,不由微顿。
无论看起来多么出尘,说到底,她还是一个活人,他永远记得小时候,她敲门进来,礼貌地问“这个点心你还吃不吃”,得到否认的回答后,立刻端走,和其他女孩儿一道分食。
次数多了,他也厌烦重复,干脆自掏腰包,请厨房多做一些,提前分掉。
后来渐渐熟悉,就真的像寻常兄妹。
“借支笔”“借个墨”“我下山买布,要给你捎信不”“后山塌了,我们去山下帮忙,你一个人留在寺里看家”“今年燕子又在你屋下筑巢了”。
这算什么呢。
千念万念,不过一刹那,她已经睁开眼:“我没死。”
他回神:“我怎么确定你没死,而不是中毒?”
“我有心跳。”
“你没有。”
钟灵秀面露思索:“没有吗?”
这种问题,苏梦枕一向不肯回答,她低头想会儿,有点拿不准是什么情况。
皮肤呼吸要克服人体千万年进化出来的本能,难如登天,可习惯以后,倒也不是不能坚持。但再怎么样,皮肤仅仅是替口鼻代班,上班的还是肺泡,心跳泵血的功能也没变,理论上来说,她每分钟依然有10次左右的心跳。
心跳怎么会停呢?
她好像没有察觉到异常,可苏梦枕不会说谎。
“我练功太专注,忘记心跳了。”她胡诌理由,“别担心,我不会那么容易死,想毒倒我也没那么容易。”
“那我不管你了。”苏梦枕推开箱盖,跃身翻出货堆,“自己小心。”
隔着薄薄一层船板,能清晰地听见船只划破水浪的声音。
钟灵秀戴好面具,跟着他往外走:“两个时辰前你说不会有人劫船的。”
“所以,”他掏出帕子,假意咳嗽两声,“这是自己人。”
“……”
“我离开小寒山前就放出信鸽,约定与分坛的人在汉江会合。”
二人走上甲板,一艘小舟借着茫茫夜色的保护,正小心靠近船尾。他们正在准备铁钩和绳索,见到苏梦枕露面,连打好几个手势。
苏梦枕摆摆手,纵身跃下,瞬息千里一发动,眨眼即至小舟。
衣袂晃动,钟灵秀悄无声息地点落,吓得旁边的弟子一个哆嗦,差点栽进水里。
“少主,小姐。”为首之人拱手,“属下花无错,隶属湖北分坛,奉坛主之命前来接应。”
又介绍其他同伴,“这是阿酸、阿甜、不苦、不辣。”
钟灵秀:“?”
“马无拘怎么没来?”苏梦枕问。
花无错道:“回禀少主,今早分坛遭到偷袭,坛主怕人多眼杂走漏消息,故安排属下前来,自己则在分坛静候。”
苏梦枕点点头:“开船吧。”
“是。”
船虽是小船,可酸甜二人名字搞笑,撑船的本事着实不赖,只见小舟如同一支利箭,悄无声息地破开汉江的浪涛,驶向枯岗岭的分坛。
星子渐黯,东边生霞光,一夜终于过去,迎来朝霞。
远处楼阁耸立,岗哨森严,正是金风细雨楼在湖北一代的分坛所在。
这枯岗岭背靠高山,面朝汉江,天然占据天险之要,易守难攻,此时虽然硝烟未散,岗楼还有灰烟未尽,但总体来说并未受到太大损失,普通弟子或是背着木头碎石,或是手持锤子钳子敲敲打打,修缮着破损的建筑。
花无错道:“我们和汉江龙虎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这次不知怎的突然发难,打了分坛一个措手不及。好在坛中上下警醒,早早发现异常,这才没叫他们得逞。”
“花大锅谦虚。”阿甜是个妙龄少女,一口川音,“多亏他细心,才发现有几艘船反复出现,果然是龙虎寨的探子。”
花无错笑道:“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不苦潜进水底偷听他们计划你怎么不说?“
不苦是个腼腆少年,连连摆手。
苏梦枕温和道:“你们都做得很好。”又看向花无错,微微颔首,“识大体更好。”
花无错露出高兴之色,旋即忍耐下来,和前面站岗的哨兵打了暗语的手势,对方连忙打开铁栅栏,放小船顺着侧边的水道入内,至内圈才停靠上岸。
坛主马无拘果然已静候在侧,恭声道:“属下未能及时迎接少主,请少主宽宥。”
“你忠心值守,何错之有。”苏梦枕环顾四周,“情况如何?”
“我们已击退龙虎寨,坛中兄弟死约五十人,伤约二三百人,除却外层工事损毁,中心无碍。”马无拘回禀,“死伤皆已抚慰,士气亦佳。”
苏梦枕颔首,吩咐道:“派人探听无心帮、龙虎寨、凄凉山的动向。”
“是。”马无拘在前引路,低声道,“属下已备好热水饭菜,请少主稍作休息,待天黑后再出发。”
也没忘记钟灵秀,笑道,“知道小姐要来,专程在山下买了两个仆婢,偏远山地条件简陋,还望小姐体谅。”
她缓缓点头,一副勉为其难的架势,且不与人寒暄说话。
马无拘不曾起疑,千金小姐娇惯得很,不挑刺就行,立即吩咐人唤两个仆婢过来,引她到最里头的屋舍梳洗休息。
钟灵秀一路走一路感知,空气中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风送来汉江的水汽,廊下挂着鱼,野猫和黄鼠狼窜过草丛,偷吃悬挂的咸鱼,马蜂筑巢,飞鸟巡回。
等到了房间,短暂开一下奇穴,大致了解此处的布局。
很多木制吊脚楼,拱卫着中间的议事厅,岗哨错落,很难攻打,但地形复杂,容易被潜入。
“小姐,先沐浴还是先用饭?”仆婢笨手笨脚,口音带着西南特色。
“沐浴。”饭哪里都能吃,澡不是啥时候都能洗。
仆婢立即出去准备,抬了两大桶热水回来,还有一篮茉莉花瓣。
钟灵秀微微侧头:“你们下去吧,我不用人服侍。”
“是。”仆婢干脆利索地走了。
钟灵秀脱掉衣服,光速冲了个澡,洗完把篮子里的花瓣泼进水里,喊仆婢出来打扫。
这时候,饭菜也送来了。
送饭的是不辣,他口齿伶俐:“少主在和坛主商议大事,要我告诉小姐,请小姐好生休息,傍晚出发。”
“知道了。”钟灵秀拿起筷子,翻捡饭菜,都是汉江水产,卖相虽然不怎么样,胜在做法清淡,不易下毒。她浅尝两口,的确没毒,于是鱼汤泡饭全吃了。
倒头休息。
吊脚楼的夹层里传来细若蚊蚋的交谈声。
“她吃了吗?”
“吃了。”仆婢声音有变,从怪异的口音变成官话,“粉珠茉莉香气浓郁,有安眠之效,与秋水银鱼的鱼籽结合就是一昧天然迷药,任她怎么检查都不会发现。”
另一人道:“幸亏大姐擅长培育奇花异草,否则还真不好下手。”
“说这些有什么用?爹爹为人所挟,若不能解决金风细雨楼,我们龙虎寨就再无安身之处。”女子叹息,“虎叔的强攻已失败,只能看我们这里能不能有所斩获。”
“大姐,那人说苏小姐轻功过人,与你比如何?”
“我算什么名牌上的人?不过是汉江两岸给爹爹薄面。”女子苦笑,“小弟,我实在担心,你说是迷天盟可怕,还是金风细雨楼更可怕?假使我们计划失败,爹回不来,我们又惹上一个强敌,今后龙虎寨该如何自处?”
她弟弟说:“我只知道,要是完不成任务,爹就会因为交不出金银童子被治罪。”
“那不过是一对奇特的鱼,何至于此?”
“这是要咱们表忠心呢。”弟弟低声道,“朝中在闹什么改革,底下的大臣不是逢迎这派,就是投向那派,总要选一个才行,咱们龙虎寨盘踞汉江,占水产之利,自然有人想收服咱们。”
停了停,又道,“这也未必是坏事,朝中有人好办事,要怪就怪金风细雨楼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在目标附近商议计划,但感谢龙虎寨姐弟的谈心,前因后果说得一干二净,省了许多动脑子的力气。
钟灵秀翻过身,决定真的小憩一会儿。